仲夏夜之梦 (仲夏前夜之梦歌曲)

仲夏夜之梦出处,仲夏夜之梦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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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反侧的模糊的梦里,梦到记不清相貌的人,梦到反复咀嚼过去的场景——酷烈的盛夏、白色的人行天桥、发亮的沥青地面、掉落树下的熟透果实、穿着凉鞋打着伞经过的女孩——不是别人,是我自己,那个被我嫌弃的曾经的自己。

这种重复过去的梦,总是从一箩筐林林总总的事物中颇有深意地筛选出它自认为精粹的部分,好坏并置,令人深思,谁又敢断言自己已完全领悟经历过的事物的深意?或者仅仅是它肤浅的外衣?一旦某天意外地发现,原来迄今自以为“本该如此”、“命中注定”的某事的发展方向其实完全有可能以另一种未曾料想的方式沿另一方向发展,会不会令人惊讶甚至惶恐,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不敢再去轻易招惹那深不可测的过去。那些自以为清醒的过去时刻原来一直在沉睡——这样看来,重复过去的梦和预兆未来的梦,一样是神秘、未知、令人畏惧的。

别处即此处,梦中的处所还是此处——现在身处的这个局促空间;过往即此刻,梦中的时刻就是此刻,只是,梦里的时间是无需确认、难以明辨的。梦开始了,时间也开始迎合着它的呼吸分秒紧随;梦结束了,人醒了,时间没有停滞,片刻不停地衔接着“醒着的梦”继续在现实中徜徉。在这个与梦境对立的现实世界中,时间是否需要确认是个矛盾的问题。

一方面,时间以一种隐秘的不易察觉的方式强行介入人的生活,不再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耕时期或是更早一些的穴居生活。精确的日程安排、严苛的作息执行,无尽的待办事项,在此,时间需要机械甚至偏执地争夺,它不再松散地自然分布,而是靠着时钟、各种屏幕被分割成可预见的小区间,再严丝合缝地重新拼接。纵使砸掉钟表和这些电子设备,人心中那台时钟,依然像心脏跳动般孜孜不倦地运转着,分秒不差——就像休息日的早晨关掉闹钟也能准时惊醒。另一方面,由于时间运行得过于规律及充斥时间之内容的单一贫乏,表面看似“掌控时间”的人实际被囚禁在时间的框架中,早已失去了不假外物仅凭自身确认时间的能力——这种假期浑浑噩噩度日、大把时间却无事可做的奇怪现象。这样看,时间又是需要借助他物来确认的,比如自然,像是阳光、气温、雨水,这些都会影响人的昼夜节律,调节人的内部系统,使其与地球自转保持一致;再如节日、纪念日这些带有人为色彩的特殊日期,在平平无奇的日子里的某一天幡然醒悟:原来今天是父亲节!这其中,与自然与人类都颇有渊源的一类“日子”,便是节气了,就像今日,夏至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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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述异记》最早记载“观棋烂柯”这则传说:“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

大概是讲,晋朝的衢州石室山,有个叫王质的砍柴人,一日上山看见有几个童子在下棋、唱歌,王质跑去听,童子把一个像枣核一样的东西给王质吃,他吃了后也不再觉得饿了,等过了一阵子,童子问他:“怎么还不回去?”王质于是起身离开,却看见自己的那把斧子,斧头柄都已经腐烂了。等他回家,与他同时代的人都已不在了。后来由“烂柯”衍生的故事数不胜数,还有一说下棋的时候童子递给王质一颗桃子,王质吃完顺手把桃核扔在旁边,眨眼间一棵桃树落地长成。

仲夏夜之梦出处,仲夏夜之梦开端

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笔下也有一个很类似的故事。一个叫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的人外出打猎,在树林里,看见一群像白雪公主里小矮人那样的人,戴着长帽。他喝了他们的酒,就睡着了。等他醒来,躺着的地方已经长了很多树,他看到自己的枪锈烂了,猎犬也不见了。他下山回家,看到家也变了,村民都不认识。他问村民:我原来是从这个村庄出来的,不知你们见过这户人家么?那个人说:哦,这户已经没什么人了,都过去了。他说:我是去打猎的,刚回来。那个人说:许多年前,好像是有一个人打猎没回来。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岁月流逝,物非人非,竟是古今中外皆有之慨叹,看似相连着共时存在的人、物,却被时间差别对待,不变的或许只是:没有人永远年轻,却永远有人年轻。

说远了,还是回到夏至吧,夏至同样地,不单是中国传统的二十四节气之一,西方类似的也有——仲夏节。这一天,太阳直射北回归线,也是北半球昼最长、夜最短的一天。人类漫长的农业文明带来了对太阳、土地的崇拜,这光明鼎盛之日在人们心中自然意义非凡。

仲夏夜之梦出处,仲夏夜之梦开端

三色堇

仲夏,不由得想起莎翁的经典喜剧《仲夏夜之梦》。二十年前,此书中小精灵浦克(Puck)的三色堇花汁与哈利波特的隐形衣成了彼时我最向往的两种神物。仲夏之夜,在篝火燃烧、精灵出没的森林里,倘若把三色堇花汁滴到一个熟睡之人的眼睛上,醒来后他(她)就会爱上自己看到的第一个人,甚至不是人,动物也可以,这种爱被称为“枉然之爱”(Love-in-Idleness)。书中,淘气的浦克将花汁滴在了仙后蒂泰妮(Titania)的眼睛上,把织工波顿变成了一只驴,蒂泰妮醒来后最先看到的是变成驴的波顿,竟狂热地爱上了他。

香忍冬、圣约翰草、牛蒡、麝香蔷薇……这些古老的植物在这个漫长白昼吸收了饱满的光热,浪漫的仲夏之夜,催生出神奇的功效,在莎翁笔下演绎传奇。这一夜,为了寻求活动频繁的精灵们的佑护,人们会在森林或自家庭院里放一些甜点和蜂蜜水,嗜甜的精灵们在享用过后会为人们留下一些神秘礼物——人类和精灵原来在某方面是相通的。

一个不那么普通的日子,归根到底也还是普通的,只是由于这些涵义、这些寓意、这些迷思,干涩的日期被渲染得平添几分魅惑与仪式感。仲夏夜之梦醒来,太阳不会停摆,继续朝着下一个至点赶路。生活,依旧围绕着那些躲不开的旧议题,无意识地重复讨论、定论;活着的人,在离死还很遥远、临近的道路上踱步、疾走。不管是谁,都拥有一个抹不掉的共同身份:“人群中的人”,在人群中晃来晃去、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也不想特别地干什么、只是这么活着的“普通人”。如陈丹青总结的一种观念:人的价值是被我们说出来的,我们赋予人各种价值,不得了的样子,其实最简单,很多人没有要生出来,你又没有问过他,你要不要做人,他就生出来了,你没征求他同意,生出来以后他发现,所有这一切我不要,可是我已经活着了,我还得活下去,我离死还有很久。

这个时候,是该学习陈丹青的老师木心先生那种“视归如死”的诚恳态度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仲夏梦醒来,还是这样?也还是这样。

远有“观棋烂柯”,近有“仲夏夜之梦”,今天呢,还有故事么?怕不是没有故事留给后人听了。这么想,有故事听的人总归是幸运的。

(注:文中图一、二为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