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原载于《万鹏说戏》,赵万鹏著,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图片素材源自网络。侵删。

《野猪林》是李少春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文武并重、做表繁难的生戏。此戏虽说属于武生应工,但是,它的唱念表均需要较高的老生艺术修养,如果没有十分深厚的老生基础,即或是武艺超群、天赋极佳的武生也是难以胜任的。
《野猪林》这个戏从表面看来,既没有惊险绝伦的武功特技,又没有旋律复杂的特殊唱腔,它的难度就在于必须把武生与老生的多年艺术修养一同放到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去炼,直到把武生与老生的东西全部熔化,才能去铸造林冲这个艺术形象,并且还要精雕细刻,千锤百炼……否则武生的胳膊,老生的腿,那岂不成了四不像了吗?

李少春塑造的林冲,难就难在他把非常讲究的老生的东西化在了武生表演艺术里面,而且是天衣无缝,浑然一体。这不能不说是个新的创举,而这个创举,是对武生行当的一大贡献。
早年杨小楼与郝寿臣曾以单折戏的形式演出《野猪林》和《山神庙》,而且是分两折演出,可惜此戏未能流传下来。
在四十七年前,李少春根据本身的艺术条件和观众对京剧艺术日益求新的审美要求,重新编写了有完整故事情节的《野猪林》剧作,并在人物刻画、唱念做打等方面仔细推敲,精心设计,认真排练,刻意求新。
由袁世海、侯玉兰、王泉奎、孙盛武、李世霖、骆洪年等著名演员通力合作,《野猪林》于1946年登上舞台即一炮而红。它以表演艺术精湛,人物形象鲜明,舞台节奏紧凑,故事情节感人,使广大观众耳目一新,令京剧界同仁莫不交口称赞,心悦诚服。

李少春的《野猪林》自1946年问世,直到1963年拍成彩色戏曲艺术影片,经过了十七年的舞台实践,几次修改剧本。特别是1962年,李少春将《野猪林》改编为电影戏曲剧本时,为了挖掘林冲的内心活动,在山神庙这场戏中,为林冲增加了反二黄唱段,深刻地表现出林冲有恨难申,有口难言,有家难奔,有国难报的悲愤心情,使林冲的艺术形象有血有肉,栩栩如生,该戏因此被人称为是一部完美的艺术精品。

《野猪林》的成功与流传,标志着京剧武生表演艺术发展到了一个新的历史高度,为武生行的唱念做打全面发展,树立了学习和借鉴的光辉典范。
所谓武生行的唱念做打全面发展,并不是不要行当的分工,更不是抹煞行当的特点。它是京剧艺术的发展规律和观众审美标准不断提高的客观要求,是共同推动京剧历史向前发展的必然。
武戏在中国戏曲中最初形成,是以武术和杂技为基础的。约在明代末年,安徽旌德和青阳一带专出能翻能打的艺人,他们以武术和杂技谋生。
当时徽班有《打连厢》《大卖艺》等戏,需要跳索、跳圈、窜火、窜剑之类的杂技表演和翻打扑跌以及真刀真枪的武生对打等动作,于是徽班吸收了这些以武术和杂技为生的艺人,将他们的技艺穿插在《打连厢》《大卖艺》和目连戏之中。

徽班进京以后,直至道光年间仍有"武剧以余所见于京师者,其人上下绳柱如猿猱,翻转身躯如败叶,一胸能胜五人之架叠,一跃可及数丈之高楼,目眩神摇,几忘为剧"(见王梦生《梨园佳话》)之说。可见当时在徽班的某些武戏中,武术与杂技表演的成分还是颇为明显的。
可是在道光年间,三庆班演出的连台本戏《三国志》,程长庚有活鲁肃之称,徐小香有活公瑾之称,黄润甫有活曹操之称,卢胜奎有活孔明之称,足见老生、花脸、小生等行当在刻画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方面的艺术成就已经脍炙人口。
然而唯独没有武生应工的活赵云,这说明当时武生行当尚未摆脱单纯的武功表演,创造出一套塑造人物性格的艺术手段,所以当时武生行是居于次要地位的。

俞菊笙 长坂坡 饰赵云
京剧武生从次要地位跃于挑班的主演,始于道光时期的俞菊笙。俞幼年在张二奎门下学戏,初学武旦,后改武生。因为他两个行当的功底都十分深厚,故在武生的身段动作和武打方面均有独特的创造。
武生毕竟是以武功(包括功架、舞蹈和武打)为主的,唱功在武生戏里从来就摆在次要地位,然而京剧十分讲究人物的性格、身份、气质、风神和复杂的思想感情,因此衡量一个武生演员的水平和修养、念白和表演(即身上和脸上的戏)比唱重要得多。

杨小楼 长坂坡 饰赵云
即使是武生戏文唱的杨派武生,唱也被放在了从属的位置,这是历来剧本所决定的。
例如,《长坂坡》《连环套》《落马湖》《虬蜡庙》《霸王庄》《恶虎村》《艳阳楼》《金锁阵》《战冀州》《战宛城》《战濮阳》《战渭南》,等等,大部分是西皮散板、摇板,充其量有一两段垛板或快板而已;
《挑滑车》《铁笼山》《状元印》《麒麟阁》《三箭定天山》《安天会》《探庄》《夜奔》《蜈蚣岭》《打虎》《武文华》等均唱昆曲。
虽说昆曲在京剧的武生戏里同样讲究满宫满调,声情并茂,可是大量的武生演员都没有那么好的嗓子,久而久之,观众便只重视曲子中的舞,而把曲子中的唱视为一种音乐陪衬而已,因此养成了一般武生演员越发重舞(武)轻唱。

黄派武生 李吉瑞
武生演员重武轻唱的其他主要原因,一是武生行当根本没有旋律复杂的唱功,二是武生戏需要大量的横音和立音去表现人物的英武之气或刚烈的性格,但是,横音和立音只适合于念,却唱不了大段的婉转多姿的唱腔旋律。
这就和绘画一样,光靠大红大绿画不出五色缤纷、自然和谐的好画,它必须善于运用中性的柔和之色。京剧的唱腔也是如此,光靠立音和横音去唱,便会上下不接(即高低音连接不上),那就自然出现不均的脱节现象。
试想那样如何能唱得下去呢?因此武生去唱大段上板的唱,并且还要唱得巧妙,唱出韵味,唱得感人,岂不是风毛鳞角吗!

《野猪林》在唱的方面不仅包括了西皮、二黄、高拨子和反二黄四种调式,在板式方面除了慢板之外,几乎容纳了所有的板式。这在老生的传统戏里也从无先例。试想没有较高老生艺术修养的武生演员,怎么能够担当如此繁重而又变化多端的唱段呢?
在念的方面,白虎堂一场,林冲有两段层层递进、铿锵有力的念白。这两段念白,从戏剧冲突来讲,它起着推波助澜的重要作用;从剧本的唱念做打艺术的穿插来看,它又是画龙点睛之举。其分量不亚于《四进士》宋士杰的大段白口。
念白是刻画人物性格,表现心理活动最直接也是最有力的艺术手段,故有千斤话白四两唱之说。尤其在武生戏里,念多于唱,因此衡量一个武生的艺术水平高低,念白与表演是十分重要的,因为念与表是一切武打和舞蹈的灵魂。

李少春在《野猪林》剧中塑造的林冲,难就难在他把京剧表演程式中的唱念做打和跨行当的表演艺术手段综合得自然流畅,而且是天衣无缝,浑然一体。
李少春的表演艺术充分地体现了他的文武兼备和完美无瑕的艺术修养。他在《野猪林》的表演中为武生行当开创了许多新的创举,而这个创举是对京剧表演艺术的重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