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我们小太太的客厅之绿茶话术

大宅里的厨房是一个很宽敞的空间,也有落地窗,也有小阳台,完全是个独立天地。

这是一个由里外两间组成的小世界。里面那间是中厨,煎炒烹炸用的,外面是个西厨的装备。大烤箱,大冰箱都在一侧,中间一个岛台,里面嵌着两个大水槽。还有一个宽大的操作台。胖胖的阿金姐,正在这忙活着。

“肉桂红酒柚子茶,送上去吧。这个是四川太太点名要的,还有那个番石榴的果汁,拿来。我摸摸!哎呀,温度不够,这个必须得低温,现在来不及了,加个冰块儿吧!哦,对了,咖啡别忘了配上温开水,还有小杯雪莉酒。去吧去吧!”

灰裤白衫的米米阿姨,看着阿金姐把这些高低大小各不相同的杯子,放在大托盘里,自己又在一旁配了四个小碟子和四块口巾,嘴里念叨着:“阿金姐,茶水我先送上去了,点心走二次吧!”

旁边有个穿毛衫的大姐,听了这话,赶忙说:

“还走什么二次,我帮你吧,我帮你送上去,正好看看我们小奶奶,别玩着玩着牌,又偷着抽烟了。今晚小奶奶要带着孩子去老宅子那边住,要是让我们老太太闻到了她嘴里的烟味儿,回头又得骂我了,骂我看不住她。”

说着,这位大姐端起另一个盛满各式点心的大托盘,走向了客厅。那里,几位年轻女眷的一桌麻将,战的正酣。

一通忙乱之后,所有的茶点都安排好了。

阿金姐倚着厨房的门框上,松了一口气。她随手摘下围裙,自言自语道:可置办好了,让她们玩儿去吧,她们且得乐一阵子呢,用不着咱了!”

很快,送茶水的米米也回来了,在厨房帮着阿金抹灶台,收案板,腾出中间岛台的一大块位置,对那个穿的白毛衣阿姨说:“于家阿姐,你也歇歇吧。一起来吃点茶吧,我给你准备好了你爱吃的那个柿饼糕。”

于大姐把空托盘递给阿金,笑嘻嘻的说:“多谢多谢,你们还想着我呢?我还真想讨你家那个什么奶茶喝一口,我上次喝过,真好喝,比外边的强,甜丝丝的也不腻。”

阿金姐说:“那算什么好东西?我早顺手给你熬出来了,尝尝,加了圆子的。我和米米,我们两个都喝清茶。”

三个姨娘娘大姐陆续闲了下来,坐在厨房里喝茶。于家阿姐侧目望着窗外,对阿金说:“你们这个户型好,连厨房都有观景阳台,我们那里是没有的,你们这个复式比我们的面积大吧!”

阿姐点点头说:“可不,我们这是上下两层的,你们那边是一层的,估计得大出将近100平米呢!”

“那你们平时的活计,可不少吧。”

和雇主的想法不同,保姆阿姨们操心的是房间太大,都需要她们打扫呀。

所以,于大姐关心的问。

米米阿姨听了点点头说:“可不。三百多平,我每天都打扫个不停,洗洗这里,打打那里,根本歇不下来。我们先生对卫生的要求非常高,洗手间地上,都不能有头发丝的。楼上楼下大大小小的水晶灯,要带着白手套擦的。还有那个垂下来的大丝绒窗帘,每十天就得洗一次,最早是一周洗一次,累的我哟,现在改十天了。做着做着,我也和他们熟络了,倒是也能偷些懒,但是大面上也不能太差。

我们这个东家很不错的。人口嘛,也简单。就是先生和小太太两个人。先生平日里还经常不在上海,他一到周末要飞北京的,北京那里还有份家……”

说到这时,米米阿姨赶紧把话头吞下去了。她好像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低下头喝了口茶,然后抿着嘴不好意思的垂着眼睛,自言自语道:“哎呀,我瞎三话四了……”

那个姓于的大姐倒不以为然的笑了。

“嗨,这有什么?你家的事,我们还不知道。我天天陪着我们小奶奶过来这里打牌,她们说话的声音哇啦哇啦的,我又不是聋子,我还不知道你们那个小太太,是这个……”

于家阿姐伸出手,神秘地比划了三个手指头,然后抿着嘴笑了。

“不但是我知道,我告诉你,玫瑰小姐家的阿萍也知道这事。”有一回,她还在背后和我说嘴呢。她说要是这样的东家,我宁可不伺候。我可不伺候小三。

我当时就唬她:“什么小三小四的。我们出来上工,就是做事的,管他那么多干嘛?我以前打工的那个厂子,厂长还因为贪污给抓起来了呢!哦,我们这三四千人就不能在那个厂干活了,就你事多。”

米米阿姨听了这话,也就抬起头来,恢复常态了。她说:“唉,其实,那个小姑娘,就是我们小太太,人也不坏,挺好的,平时带我们也和气,我倒觉得她不像是个坏人。

至于我们先生,人家怎么想,我就不管了?反正他们这一对在上海,也像是个夫妻……

嗨,横竖她又没抢我男人。当然了,像我家阿翔那样的,又没啥本事,就踏踏实实在家里搁着吧,也没人抢。”

米米阿姨自嘲道。

这个小世界里的老大,厨娘阿金姐,一直端着大茶杯,饶有兴趣地歪着头,听着她们在那里聊天。不过听到这会儿,她决定插嘴了。

阿金一摆手对米米说:“你也别这么讲,你家阿翔我看就不错,人又老实又本分,又能挣钞票。当然了,和咱家先生是没法比,但一个月能挣上个万把块,就算是在上海,也可以了。人家还踏踏实实的在家帮你带娃,这就是好男人了。你别不知足。你若是不要,扔在外面,可有人回收阿?”

米米听到这话,也不禁欣慰地笑起来了。

她深深的点了点头,说:“嗯,阿翔人倒是好,也不在外面做花头,对我也是实心实意的。那年我生病了,脑袋里长了个东西,吓的我呀,放声大哭。没想到阿翔这时候,站起来说了句男人的话,他说:’怕什么?上海的医疗水平这么高,什么病治不了,要是怕花钱,你放心,为了给你治病,我是不怕卖房的。只要一家人都在,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吃。’

有了他这话,我心里当时就踏实多了。后来心情一好,到医院看了看,居然没什么太大的毛病。手术也简单,从鼻子里插根管子就做了,一周之后就回家了。唉,经此一难,我也珍惜阿翔了。”

低头忙着吃柿饼糕的于大姐听了这话,满心羡慕:

“嗯,你男人好。不像我家那个死鬼,成天就是玩牌。钱也挣不上几个来,这不,前几天,让我又给臭骂了一顿。”

阿金姐听了这话,赶紧问她:“怎么啦?你又和你老公吵架啦?”

于大姐皱起眉头说:

“嗨!也没什么大事。那天他给我打电话,他现在在昆山那边的电子厂里工作,电话里向我诉苦,告诉我上班累的呀,腰都疼了。

我当时就怼他:谁不累啊?我在这里做月嫂,你以为轻松啊,我昨天晚上起来了三趟,根本就没睡好,白天昏头昏脑的,四个月的小婴儿,照顾起来多难呀!

我说啥了,这份工作,我看的比泰山还重。一个月15000的收入哪找去,说什么我也要做下来,两个儿子还上大学呢。我还没抱怨呢,哪轮得到他了,在这里和我诉苦,让我一顿好骂,他不言语了!”

听了这话,胖胖的阿金姐,脸色慢慢的沉了下来,她皱着眉,对于大姐说:

“于家妹妹,我比你大几岁,如今都60了,这世上的事儿我都看遍了。我同你讲。女人呀,要修一份好嘴。

‘嘴下三分财!’这是我们老家的话,我觉得有道理,你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毁就毁在嘴上了。

你说,你老公打电话来向你诉苦,你安慰他两句,不就得了。他又不是在外面吃喝嫖赌的人,他在那里踏踏实实地打工挣钱。你呢?鼓励他两句,给他两句甜话,犯王法呀!你怎么就不会呢?上来怼得他哑口无言,你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啊?一句两句无所谓,长年累月的,两夫妻因为冷言冷语,变了心的,离了婚的,我见多了,你说你何苦呢?”

于大姐听了这这话,倒也不回嘴。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唉,我这人就是嘴不好,脾气暴。其实想想,我老公他也怪可怜的,前两年他腰出过工伤,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我还跑去伺候他。后来好些了,如今可能落了点毛病,坐的时间久了,一动不动,他的腰就疼。正好赶上最近厂子里工作多,听他说,整天翻三班,赶进度。他现在又是个小领导,要以身作则,班班都要带,所以可能干的活儿多了些,腰疼就犯了,我昨天还给他寄了膏药去。”

听到这儿,米米阿姨忍不住也插嘴了。她说:

“我宁可你不寄膏药去,也希望你能够给人家几句好话。你说你事儿也办了,人却得罪,何苦呢?你在电话里把他这么一怼,他心里多伤心呀。就是收到了你的膏药,照样还是别扭,你呀。就是不会做人……”

面对着同龄人的指责,于大姐也不言语了。谁知这时阿金姐又来补刀了。她说:

“唉,都是女人,我同你讲,要是有张好嘴,男人就能服服帖帖的被你调度,别的不说,你就看我家小太太,就特别会哄人。我们先生有的时候,遇到和你们家男人一样的事……”

于大姐听了这话,嘴里的糕点都没嚼完,就乌里乌秃的说:“瞎讲瞎讲,你们家先生是霸道总裁,能遇到和我们家那个死鬼一样的事,他也翻三班啦!他也腰腿疼啦!”

“你懂什么?男人在外面的累是一样的。有的是体力压力,有的是脑力压力。我们家先生那就是脑力压力。”

阿金姐放下茶杯,正色的对于大姐说。

“你以为我们家先生在单位里像皇帝似的,一个人说话大家都听。就是随便签个文件就下班了。那是电视里演的霸道总裁,实际上他的工作压力可大了。有的时候开会前要和自己几个锑己人先碰一下情况。早上起来一边喝着粥,一边还要打电话,一直不停,一直打到单位里去。然后就是没完没了,一天的会。

有一阵子,他胃不好,我天天做好了午饭给他送去,看他在大会议室里发言,拍着桌子和别人喊呢。一天下来,他的压力大不大。

回到家里之后呢,就往沙发那一坐,累得一言不发。你知道人家小太太会怎么样。

人家直接靠在他膝盖上,对他说:‘爷叔啊,今天是不是不顺呀,他们是不是又围着你攻击了。我恨死他们那几个了。我今天在家里,把那几个坏蛋的名字写在纸上,拿支钢笔来回来去的戳,我戳死他们,让他们给我的大灰狼叔叔拆台,提意见,唱反调。’

我们先生靠在沙发背那儿,疲惫的眯着眼睛,本来心情沉闷,但是听了小太太这番话,立刻喜笑颜开了。

他摩挲着小太太的长发,细声细语地说:“小东西,就你鬼。还能想出这么个招数来,对!你就天天拿针扎那几个坏蛋就行了……”

还有一次,我们先生大半夜起来开会,好像是和什么公司里的大东家在沟通。大东家,人在比利时呢,他们得倒时差,开完会之后,都早上起来五点钟了。可不,我记得六点半的时候,我给他送的粥。

用那种英式的早餐架子,架在床上吃,小太太站在床边帮他添饭。先生在那里喃喃的说:“唉,我和老秉商量了半宿,还算有点成绩,粤东事业部可以先不裁了,这就是200多人的饭碗呀!”

随后你猜人家小太太说什么,人家说:

“爷叔啊,你真是好人。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我父亲就是因为失业了,结果回到家里,又是喝酒又是打人的。唉,小孩子最怕家长发脾气了。我爸爸当初要是遇到你这样好的领导,就好了。

那样,我也不会被他打了,还有那双舞蹈鞋,他也会给我买了……”

先生听了这话,放下粥碗。微笑着望着小太太说:“小丫头,还想着这一段呢。今天去恒隆看看,你那几个牌子有没有来新鞋?买几双,别成天心心念念的,总想着那双舞蹈鞋了……”

你看看。我们小太太说话,多会讲。就像是那虫子钻进了花心里似的。她能够贴着男人的心说,顺着男人的气讲,你别说,这也正经是个本事呢。人家现在管这叫什么来着?

阿金姐说这话的时候,思路断了,她空举着手指,寻求帮助的,扭头看着米米阿姨,希望她给自己救场……

米米赶紧咽了一口茶,说:

“这叫情绪价值,晓得哇?哎呀,现在的小姑娘也管这叫:绿茶话术,不过别管它绿茶 红茶的,人家说出来的话,你就是爱听。讲话甜三分,总是没有错的。

我以前也不在乎这些,到这家来上工之后,看到了人家温香软糯的小太太,我都学会了些招数。我现在说起话来也带三分甜。把我们阿翔迷得糊里糊涂的。

那天他要跑出去和别人喝老酒,要搁以前,我早就沉下脸来骂他:“去什么去。赶着去喝断头酒呀!”

可谁知,那天不知怎的,我这心里一活络,我对他说:“阿翔哥呀,我不是不同意你出去吃老酒,就是想着外面,现在又有病例,又有细菌。而且你又舍不得花大钱,去的都是小地方,菜不干净的。不如周末的时候,等我休息了,你叫那几个兄弟来,我来给你们烧几个小菜,让你们踏踏实实的吃个舒服。

哎呦,这话一出啊,我家阿翔笑得眼花迷乱的。他说:“娘子啊,我不去和他们喝酒了,你一周就歇一天,回到家里,我哪舍得让你忙啊。你说的对。我听你的。”

“呵呵,还真灵!要搁以前,我只会对他说:“作死啊!扎短命的。”

话音一出,三个阿姨都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很快她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阿金捂着嘴悄悄的走到厨房门口,朝客厅里张望了一下,回来又把厨房门带上了。

阿金坐下又认真的说:

“其实有的时候想想,男人家在外边也不容易,绝大多数的老公还是好的。不像我们家那个死鬼,又是喝酒,又是赌钱,就是不上班,还打老婆,所以我就从他家里逃出来了。这么多年在外面漂泊江湖,给人家做饭,我就是不想回去。你们的男人不至于,好好哄哄他们,嘴巴修一修贤德,不怕家里不和睦。

我发现许多好女人,都是吃了嘴上的亏。手里的活干了七分,肚里的气生了三分。可就是这嘴上,十分的理,一点不能短!刀子嘴豆腐心。多多多的,像机关枪似的把男人狡得哑口无言,实际上呢,他面服心不服呀。

最要命的是,男人瘪了一口气,怀恨在心了,不但不感激你,还整天想着怎么跟你打擂台。你说冤不冤?所以,何必要在嘴上占那一份上风呢!

像我们这样的劳动大姐,如今也要把那绿茶话术学了来,凭什么就是那样的女人占便宜,我们吃亏呢。你说是不是?”

“嗯。嗯嗯。”

说到这儿,厨房里所有的女人都点头了。接下来便是一片沉寂,放下茶杯,她们不禁抬起头,侧目遥望着,客厅里的那位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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