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一地,我总喜欢去博物馆逛一逛。博物馆是最能够反映一个地方的历史、文化精髓的所在。
我的家乡山西省阳泉市也有一座综合性博物馆,馆藏*物文**28861件,其中珍贵*物文**296件,属国家二级博物馆。

山西省阳泉市博物馆
前几天,阳泉市博物馆馆长韩利中老师特别为我介绍了两件镇馆之宝:金代白釉黄褐彩刻划花瓷枕、金代白釉水波纹瓷枕。

阳泉市博物馆馆长韩利中
这两件瓷枕形制上大体一致:胎白,质硬,中空,底平,呈马鞍形,枕面施白釉、一件刻划花叶形,一件篦划水波纹。

阳泉市博物馆藏“金代白釉黄褐彩刻划花瓷枕”
韩馆长说,别看这两件瓷枕样子普通,却承载着非常丰富的历史信息,我们可以从中了解古代枕具的历史演变、古代瓷器的装烧方法,以及古代不同社会群体的文化心理、审美情趣、伦理道德、风俗民情等。
最初的枕头是什么样子的
枕具是用来睡觉的,睡觉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那么,在历史上,人类是何时自觉地使用枕具?最早的枕具又是何种形态、何种材料呢?
因为没有考古实物资料相印证,这个事情还真有点说不清楚。
我们只能这样猜测:原始时期,古人类累了,或者要睡觉,可能会随手拣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束柴草、一张兽皮,或干脆把手臂弯曲垫于头下,这大概就是枕的雏形。
“枕”字的本义,据西汉文字学家许慎《说文解字》:“枕,卧所荐首者。从木,冘声。”从字形字义分析,最早的枕头应该是木制的。

古代木枕
不过,这个说法未必靠谱。
据湖北省黄冈地区博物馆吴晓松《湖北黄冈螺蛳山遗址墓葬》,在螺蛳山遗址墓葬中发现一件石枕,于墓主头骨下平垫,黄沙石,质疏松,近长方体,四周和上部枕面经打制加工,枕面有刻划沟槽,不甚规整。长18厘米,宽约16厘米,厚4~5厘米。
黄冈螺蛳山遗址早期墓葬的年代,大致相当于大溪文化晚期偏早,属母系氏族公社阶段,其年代为公元前4500年~前3000年,与中原地区的仰韶文化晚期时代大致相当。

*疆新**民丰北大沙漠1号东汉墓出土的“延年益寿 大宜子孙”鸡鸣锦枕
当然,以木为枕,在古代的确是比较普遍的。
《北史》载:“基性清慎,无所营求,尝语人云:‘任官之所,木枕亦不须作,况重于此乎?’”是说北齐皇建年间郑州长史朗基为官清廉,不贪图享受,他居住的地方,连木枕都没有。
《新唐书》:“(阳城)常以木枕布衾质钱,人重其贤,争售之。”这句话的意思是,唐朝右谏议大夫阳城经常拿木枕和布被去抵押换钱,人们敬重他的贤德,争着买他的东西。这段资料说明,木枕在唐代已是人们普遍使用的生活品。

黄褐绢地“长寿绣”枕头,1972年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
中国目前发现最早的木枕实物,出土于湖北省江陵市马山1号楚墓,山东省临沂市金雀山九座汉代墓葬也出土了三件木枕,形状与战国时期的相同。
考古发掘资料表明,从战国时期至汉朝,枕头从质地上可分为木、石、玉、皮、丝织等硬质枕和软质枕这两个主要类型,它们是并行发展及演变的。
比如,河北省定县43号东汉墓出土了一件大理石石枕,河北定县北庄东汉墓也出土了玉枕;
广州西汉南越王墓则出土一件素绢珍珠囊枕,湖南省长沙市马王堆西汉墓出土了一件绢枕,*疆新**民丰北大沙漠1号东汉墓出土一件用绣有“延年益寿 大宜子孙”字样的锦枕;
内蒙古额尔古纳市拉布达林东汉鲜卑墓,发现有头枕桦树皮的现象,内蒙古察右后旗三道湾东汉鲜卑墓,发现尸骨头下垫枕皮革。

宋代佚名《槐荫消夏图》
从文献记载上看,有可能早在商朝时期,成型的枕头就已经出现。
东晋王嘉《拾遗记》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三国魏元帝咸熙年间(公元264~265年),宫中夜晚出现怪异现象,一只白虎绕房而走。元帝命侍卫搜捕,埋伏者用戈刺中白虎眼睛,却不见白虎身影。后在宝库中发现一个玉虎头枕,眼睛还在流血,才知道是它在作怪。这个玉虎头枕是汉代诛灭梁冀时得到的,枕上虎额书有篆书“帝辛”二字。“帝辛”就是商纣王,由此断定这个“帝辛之枕”是纣王和妲己同枕的“殷时遗宝”。宋人高承的《事物纪原》卷七引用此事时也断定:“则商纣之时,已有其制矣。”
《拾遗记》是神异故事小说,记载东晋以前各代传说神异故事。所以商朝时期,“玉虎头枕”是不是真实存在,这个不好说,还需要进一步的考古学材料支撑。

清代黄缎绣葫芦万字百子枕
另外,西汉《淮南子》也讲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楚国将领子发喜好谋求有技能的人,有一个擅长偷盗的人就去见子发,子发以宾客之礼相待。没过几天,齐国进犯楚国,子发率军迎敌,却三次败北。这时神偷请战,趁着夜幕把齐军主帅的枕头偷了回来,子发便派使者将枕头送还给齐军。第二天晚上,神偷又偷得齐军主帅头上的簪子,子发又一次派人送还。齐军上下听说此事,甚为恐惧。齐军主帅说,再不退兵,恐怕子发要派人来取我的项上人头了。于是,齐军不战而退。
其实,早在先秦典籍中,有关枕的记载屡见不鲜。
《诗经·陈风·泽陂》曰:“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是说有位胖美人,爱上了一个青年,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睡不着觉,在枕头上翻来覆去。
《国语·吴语》记载,楚灵王败于乾谷,遇见一个叫“畴”的涓人(宫中主洒扫清洁的人,也是近侍),“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畴趋而进,王枕其股以寝于地,王寐,畴枕以墣而去之。”是说楚灵王三天没吃东西,又累又饿,便头枕在畴的大腿上睡着了。王熟睡后,畴在他的头下垫上土块当枕头,然后离开了他。

西汉五牛铜枕
以土块为枕,这在古代是一定的礼制、风俗和文化功能的体现。
《仪礼》卷二十八《丧服》中记载,父母去世,儿子“居倚庐,寝苫枕块,哭昼夜无时。”规定后辈为长辈服丧期,要住临时搭盖的茅草房,睡眠时铺草苫,枕土块,不分白天黑夜哭丧。
楚灵王是春秋时代有名的穷奢极欲、昏暴之君,“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就是指他。公元前529年,无比愤怒的楚国人*翻推**了他的统治,灵王逃亡,所有随从相继弃他而去,只落个孤家寡人,无奈之下便自缢身亡。
金代瓷器的“叠烧法”是怎么回事
阳泉博物馆收藏的这两件瓷枕,是金代白釉瓷器。
在金代,瓷工们开创了一种瓷器装烧新技术——叠烧法。

阳泉市博物馆藏“金代白釉水波纹瓷枕”
叠烧,是指将多件器坯叠在一起装烧,器物间隔以垫烧物。
叠烧有很多方法,比如器物之间加隔离物,加一块泥片的,叫垫饼叠烧,还有支钉叠烧、托珠叠烧、砂堆叠烧等等,金代产品盛行刮釉叠烧。
所谓的刮釉叠烧,是把器物上的釉刮去一部分,然后将另一件器物无釉的部位叠放其上,一般10件左右逐层重叠。

匣钵叠烧技术
为什么要采用这种方法烧制瓷器呢?
为了省钱。
烧窑是个大工程,非常费银子。以清代景德镇的卵型柴窑为例,烧一窑要4天时间,耗柴22吨,都是两尺长、碗口粗的松木,而且要一半干,一半湿,成本非常高。
木柴燃烧时有大量的烟尘灰烬,会熏黑瓷器,所以要用匣钵把瓷器封闭起来,不与烟尘接触。
一个匣钵只放一个瓷坯,若干个匣钵摞起来,上面做下面的盖,最上面的再加个盖。这种烧法,叫单烧,多用于高档精细瓷器的烧制。

瓷器烧造传统窑炉
但是单烧法的成本比较高,因为窑內很大一部分空间被匣钵浪费了,摞一米高的匣钵,大概只有十来个碗。
如果像我们平时收碗那样直接撂起来,然后再放到一个高匣钵里,不就省下很大空间了吗?
没那么简单!
瓷器烧制过程中,还有一个瓷釉粘连的问题。
瓷器上的釉在烧制过程中是完全熔融的,而且还有轻微的流动性,冷却后会粘住任何与它接触的物体。如果一撂有釉的碗直接摞起来入窑烧制,那么得到的就是一撂粘在一起的碗,敲碎了都分不开。

山东博物馆藏“十二寸平盘匣钵”
那么,如何防止粘连呢?
古代瓷工想到了一个办法,瓷坯施釉入窑之前,在器物内底(以碗盘为最多)先刮去一圈釉面,形成露胎环,大小和底足一样,然后再把另一个底足无釉的器物放上去,使露胎环正好与无釉的器足接融,并逐层重叠。每个器物只是瓷胎相接触,而瓷胎是不会粘连的,这样的话,一匣钵就可以摞很多碗盘。

涩圈叠烧的碗
这就是业内常说的涩圈叠烧,或刮釉叠烧,主要流行在金、元两代。
这种叠烧技术,它有产量高、成本底的优点,缺点是成品质量较差,制作粗糙,内底一圈无釉,既不好看,也不卫生。民间常用的粗瓷大碗,多用这种传统技法烧制而成。

元代磁州窑黑釉叠烧碗
阳泉博物馆收藏的金代白釉瓷器,周身施釉不及底,有流釉现象,瓷枕侧面相对称的四个上角均有刮釉现象,为的就是防止支垫物被釉面粘连。未施釉的下角部位由于过火较重,也可见明显的垫片痕迹,底部留有两个气孔,为的是防止烧制过程中瓷器内压过大而炸裂。

河南洛阳一山村用匣钵砌成的民居独具特色
很明显,这种瓷器就是用“叠烧法”烧制的,这种中空的长方体瓷器,在技术上比盘碗的叠烧要更复杂一些。
古人为什么喜欢用瓷枕
瓷枕的最早烧制使用源于何时,目前尚没有明确可寻的记载。
现今发现的最早的瓷枕,出土于河南安阳隋开皇十五年(595年)的张盛墓,不过这个瓷枕的长度只有3.9厘米,明显是一个墓葬用的明器模型,而且在有隋一朝也尚未有真正的生活用瓷枕出土。

故宫藏宋定窑白釉孩儿枕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唐代文献中虽然关于“瓷枕”的记载非常少见,但很多唐诗都提到过“玉枕”。
王昌龄《长信秋词五首(其一)》:“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胡曾《车遥遥·自从车马出门朝》:“玉枕夜残鱼信绝,金钿秋尽雁书遥。”
唐代瓷器最著名者为越窑青瓷,有“如玉”之誉,或可推测文献中所谓的“玉枕”,有不少其实是瓷枕。

河北省博物馆藏元代白釉黑彩孩儿垂钓纹瓷枕
我们熟知的“一枕黄粱”典故,这个“枕”就是青瓷。
唐代传奇小说《枕中记》记载:赶考的书生卢生在邯郸客店遇见一位修得神仙术的吕翁,自叹穷困潦倒。“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其枕青瓷,而窍其两端。”进入梦乡的卢生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但醒来时,主人蒸的黄梁米饭尚未熟。
在宋代诗词中,所谓的“玉枕”,明显就是指瓷枕。

上海博物馆藏北宋磁州窑白地黑花把莲纹瓷枕
如欧阳修《玉楼春·子规》中有“云垂玉枕屏山小”的描写,林季仲在《倾杯乐》亦云:“正连山玉枕,回波瑶席”,都是说枕上画有山水,这毫无疑问就是瓷器,没人会在玉石上画画的。
到了两宋及金元时期,瓷枕产地遍及全国,北方的磁州窑、定窑、耀州窑、临汝窑、钧窑,南方的铜官窑、越窑、景德镇窑、吉州窑都烧制枕头,可谓繁盛,形制和装饰手段也最丰富。

北京首都博故宫藏戏台人物纹瓷枕
瓷器大家都知道,要多硬有多硬,要多凉有多凉,一不小心掉在地上,“啪”地一声就粉身碎骨了。可古人竟然还拿来做枕头,这睡觉能舒坦吗?不嫌硌得慌吗?
这真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
要知道,古人有些生活习惯和咱们现代人是不太一样的,你认为瓷枕硌脑袋,可古人偏偏就觉得睡瓷枕非常舒服。
在古代,虽然也有软质枕头,但人们更喜欢硬质枕头,以至于“富贵贫贱,不无喜好,连皇宫中也多用之”。

天津博物馆藏五代越窑青瓷摩羯纹虎枕
在古人看来,硬枕“质坚而又清凉心肤,爽身怡神”,尤其是瓷质枕,《丰宁传》曰:“益眼者无如瓷石为枕,可老而不昏。”《本草纲目》亦云:“久枕瓷枕,能明目益睛,至老可读细书。”经常睡瓷枕,到老了眼也不花,书上的小字都能看清楚。
瓷枕之所以受到古人喜爱,不仅因为它能明目益睛,还因其能消暑去炎、清火安神。
“夏日景偏长,遥天转暑光。如人会消遣,何处不清凉。”这是宋代磁州窑瓷枕上的题诗,对于宋人来说,在炎热的夏季,睡瓷枕无疑是凉爽而舒适的。

上海博物馆藏金元时期磁州窑彩色釉陶划花花鸟纹瓷枕
人们因为过于喜爱瓷枕,便在形制上也作了极大的努力,其样式之多可谓无奇不有,箱形枕、腰形枕、银锭形枕、如意形枕、人形枕、兽形枕等,造型千变万化,多姿多彩。
枕的装饰技法和纹样更是变化多端,有刻、划、印花、剔、雕塑、彩绘、镂空等,工艺非常精细。
装饰纹样的题材也非常广泛,有山水画、人物画,有诗词歌赋,有格言警句,有花鸟鱼虫,还有很多反映人们日常生活场景的画面,意趣盎然,生动活泼,雅俗共赏。

元代白地黑花“越调斗鹌鹑”长方瓷枕
值得一提的是,在宋金时期,人们为表达对战乱的不满,常借唐诗,或民间流传的俚言来抒发情感、感叹时世。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这显然是瓷工借唐朝诗人张祜的名作表达对金人灭北宋的悲愤之情。
“众中少语,无事早归”,这种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反映了在宋金对峙的时代背景下的社会现实。

金代白地黑花“封诸侯”八方枕
日本藏家收藏的一方南宋长方形绿釉划花瓷枕,枕面刻写白居易经河南省亲时写下的《望月有感》全诗:“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在白居易的诗后,附有定作人的题记:“时余游颖川,闻金兵南窜,观路两旁骨肉遍地,可叹可叹。为路途堵塞,不便前往,仍返原郡,又闻一片喧哗,自觉心慌,思之伤心悲叹,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只有作诗,少觉心安,余困居寒城半载,同友修枕二十有余。时在绍兴三年清和望日也。”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宋代白釉珍珠地划花鹦鹉纹瓷枕
绍兴三年,即1133年,正是金兵入侵中原时。瓷枕上的字字句句,表达了一个遗民在国破后的悲切心态,对我们今天了解宋金时社会现实和人们内心活动提供了十分宝贵的资料。(张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