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心灵栖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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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诗经》。

喜欢她那恬然天成的味道，喜欢她那淡淡的忧伤，喜欢她那亲切宁静的自然风光……

多年前，读《国风·豳风·七月》，便感到她不是一首叙事诗，而是一幅四季农事图。行经万水千山的途中，这幅图画一直悬挂于我的眼前，挥之不去，时间越久远，图画的颜色越清晰。

伴随着这幅图画，两千多年前乡村的气息在我的心底发酵。依稀，图画里的乡村就是我的老家，我就生于斯长于斯，我的胎衣就埋在老家那棵古老的山梨树下。乡村四季的风霜雨雪，父老乡亲的喜怒哀乐，播种后的焦虑和企盼，收获后的喜悦和感恩……我是那么稔熟。

那里庄稼拔节的声音是最动听的音乐，那里的童话和歌谣长着翅膀，在纯朴孩子的心灵天空飞翔。

那时的天空没有任何污染，那时的生活简单而快乐。我和小伙伴们在给父兄送饭的途中斗过草，那只钻到床底下的蟋蟀曾让我彻夜失眠……

两千多年？不过是一个时间概念！一些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记忆的底片清亮如初……还是让我们回到那个“七月”吧，如果你愿意，就让我们做一次具体的“七月之旅”。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在今天的陕西旬邑、彬县一带，我们要拜访的人物是生活在古老的西周社会里一家极普通的农民家庭。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平和而简单的传统农业生活。在家族成员中有一个哥们很喜欢把发生在身边的事记录下来。《七月》就是他的不朽之作。

有人说《七月》是对社会不公的诉讼，种田人虽终岁勤苦，仍不免饥寒交迫，诗歌就是对这种不公平现象的控诉。这种看法也许是对的，但我更认为《七月》是一幅瑰丽的农耕图。没有别的意思，我这里就是想说说人和自然的和谐相处，人如何顺应自然，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如何找到自己的切入点。

此诗之所以叫《七月》，就因为它是从七月写起的，按农事活动的顺序，虽然用平铺直叙的手法描写，但是我们却能在其文字中感受到很真切的生活。我们不得不注意的是，诗中使用的是周历。所谓周历，就是以夏历（今之农历，一称阴历）的十一月为正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以及四、五、六月，皆与夏历相同。“一之日”、“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即夏历的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蚕月”，即夏历的三月。这个诗人哥们在首章中以鸟瞰式的手法对全诗进行概括总结，一下子把我们带到那段难忘的岁月。他说的是九月里妇女“桑麻之事已毕，始可为衣”。十一月以后便进入朔风凛冽的冬天，农夫们连粗布衣衫也没有一件，怎么能度过年关？故而发出“何以卒岁”的哀叹。

那时的人都比较“皮实”，我的乡亲们想是没少遭了罪，但艰难的冬天毕竟很快过去了，春天随着南风冒芽了，诗的情调也逐渐昂扬，色调逐渐鲜明。

这正是春回大地的时节，乡亲们开始整理农具到田里耕作。老婆孩子则到田头送饭，田官见他们劳动很卖力，不由得面露喜色。民间诗人利用粗线条给我们勾勒出一个框架，而这个框架是以耕和织为两大主题的。

我们还看到一幅更明媚的画面：*光春**照着田野，莺声呖呖。背着筐儿的妇女，结伴沿着田间小路去采桑。她们的劳动似乎很愉快，但心中不免怀有隐忧：“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公子”，可能是豳公之子。豳公占有大批土地和农奴，他的儿子们对农家美貌女子也享有与其“同归”的特权。姑娘们的美貌使她们担心人身的不自由……尽管有这种担心，但姑娘们的心里可能更多的是走进田野的快乐，她们愿意展示自己的灵巧和智慧，愿意放飞自己压抑了一个冬天的心灵……

姑娘们的美丽也触发了诗人的灵感，他的记录更加细腻：随着季的变化，诗人和乡亲们一起参加了狩猎。他们打下的狐狸，要“为公子裘”；他们打下的大猪，要贡献给豳公，自己只能留下小的吃，这里再一次描写了当时的阶级关系。

这个诗人哥们儿就是不简单，他的观察比我细致得多，他着重写昆虫以反映季节的变化，那些小虫儿是那样可爱。由蟋蟀依人写到寒之将至，笔墨工细，绘影绘声，饶有诗意。《诗集传》云：“斯螽、莎鸡、蟋蟀，一物随时变化而异其名。动股，始跃而以股鸣也。振羽，能飞而以翅鸣也。”咏物之作，如此细腻，令人惊叹。

“穹窒熏鼠”以下四句，写农家打扫室内，准备过冬。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家里同大人一起为过冬做的准备工作，真是无比亲切。只是时间如流水，那种感觉现在真是难以再找到了……

好了，我的乡亲们这样辛苦，也该享受享受了。六、七、八章，承“食之始”一条线而来，好像一组连续的电影镜头，表现了农家朴素而安详的生活：六、七月里他们“食郁（郁李）及薁”、“亨（烹）葵（葵菜）及菽（豆子）”。七、八月里，他们打枣子，割葫芦。十月里收下稻谷，酿制春酒，给老人祝寿。到了最后一章，也就是第八章，诗人用较愉快的笔调描写了这个村落宴饮称觞的盛况。乡亲们举酒庆贺，其乐融融。这时，村庄上空飘扬着喜庆祥和，一幅农耕诗画卷就这样有了美好的结尾……

你可能会认为，我把当时的生活写得太浪漫了。因为农夫不仅辛苦，上头又有田官监督、公子剥削……但其实社会是复杂的，即使在封建社会的中期，农民在辛苦劳作之余，也有自己的乐趣。乡村那清新的空气，蓝蓝的天空，纯朴的亲情，播种收获的期盼与欣喜，人与自然的相依为命……这些都令我最朴实的乡亲忙碌并快乐着，艰辛并憧憬着，失望并满足着……

这就是我的乡亲，这就是他们在时间长河里构筑的精神家园，无论怎样突破变异，这个家园谁也走不出！

写到这里，相信你和我一样，还没有从“七月”的画卷里走出。

画卷里的花草虫鸟，画卷里流动的情绪，都永远让我从心里感动和亲切。

画卷里的一些草儿，兽儿，我现在还弄不清它们确切的名字。它们也许很普通，但它们就是我的朋友们，时不时地在田野里叫一两声，或招摇在季节的枝头，或招摇在我的心头，如影随形。

以前我读外国名家对大自然的描写，往往如痴如醉。至今不忘里面松涛的呼啸、花儿的芳香和夜莺的歌唱。只是我当时还不理解作者为什么没完没了地、虔诚地描写这些这些平凡的物事。《七月》里的描写让我找到了印证，原来人不分东方西方，在一颗敏感的心中，自然界的物事永远是最亲切的，那些最渺小的草儿虫儿都是我们的朋友，它们的心灵也不能忽视。正是它们点缀了这个辛苦劳碌的世界，让机械的光阴多出一些生气。

对小草小虫产生眷恋，在一些人的心目中可能感到怪异，但这绝对不是非理性的情感，这总比人们战天斗地，惟我独尊要好得多。事实上，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尊重一切有生命的物事，就是应该从这些细节开始的啊 。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海德格尔”诗意地栖居“这个命题。他是大哲学家，我对他的一些形而上的东西理解不深，但我却理解了他“住在乡下”的选择！穿越历史的长廊，“七月”的乡下，永远是我们心灵的栖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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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中翻到多年前写的这篇小文，不揣浅陋，拿出来就教方家，期待批评指正。）

附：

《七月》原文及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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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①，

九月授衣②。

一之日觱发③，

二之日栗烈④。

无衣无褐⑤，

何以卒岁(6)？

三之日于在耜(7)，

四之日举趾(8)。

同我妇子，

馌彼南亩(9)，

田畯至喜(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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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11)，

有鸣仓庚(12)。

女执懿筐(13)，

遵彼微行(14)。

爱求柔桑，

春日迟迟。

采蘩祁祁(15)，

女心伤悲，

殆及公子同归(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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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八月萑苇(17)。

蚕月条桑(18)，

取彼斧斨(19).

以伐远扬(20)，

猗彼女桑(21)。

七月鸣鵙(22)，

八月载绩(23).

载玄载黄，

我朱孔阳(24)，

为公子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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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秀葽(25)，

五月鸣蜩(26)。

八月其获，

十月陨萚(27)。

一之日于貉，

取彼狐狸，

为公子裘。

二之日其同(28)，

载缵武功(29)。

言私其豵(30)，

献豣于公(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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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斯螽动股(32)，

六月莎鸡振羽(33)。

七月在野，

八月在宇。

九月在户，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34)，

塞内谨户(35).

嗟我妇子，

曰为改岁(36)，

入此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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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食郁及薁(37)，

七月亨葵及寂(38)。

八月剥枣，

十月获稻。

为此春酒，

以介眉寿(39).

七月食瓜，

八月断壶(40)。

九月叔苴(41)，

采茶薪樗(42)，

食我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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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筑场围，

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43)，

禾麻菽麦。

嗟我农夫，

我稼既同，

上入执宫功(44)。

昼尔于茅(45)，

宵尔索綯(46)。

亟其乘屋(47)，

其始播百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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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之日凿冰冲冲(48)，

三之日纳于凌阴(49)。

四之日其蚤(50)，

献羔祭韭。

九月肃霜(51)，

十月涤场(52)。

朋酒斯飨(53)，

日杀羔羊。

跻彼公堂(54)，

称彼兕觥(55)，

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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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流：落下。火：星名，又称大火。②授衣：叫妇女缝制冬衣。 ③一之日：周历一月，夏历十一月。以下类推。觱（bi）发：寒风吹起。 ④栗烈：寒气袭人。⑤褐(he）：粗布衣服。(6)卒岁：终岁，年底． (7)于：为，修理。耜（si）：古代的一种农具。(8)举趾：抬足，这里指 下地种田。(9)馌（ye）：往田里送饭。南亩；南边的田地。(10)田畯： （jun）：农官。喜：请吃酒菜。(11)载阳；天气开始暖和。(12)仓庚：黄 鹏。(13)懿筐：深筐。(14)遵：沿着。微行：小路。（15）蘩：白蒿。祁 祁：人多的样子。（16）公子：诸侯的女儿。归：出嫁。（17）萑（huan）苇： 芦苇。(18)蚕月：养蚕的月份，即夏历三月。条：修剪。(19)斧斨 （qiang）：装柄处圆孔的叫斧，方孔的叫斨。(20)远扬：向上长的长枝条． (21)猗（yT）：攀折。女桑：嫩桑。（22）鵙（ju）：伯劳鸟，叫声响亮。 （23）绩：织麻布。（24）朱：红色。孔阳：很鲜艳。（25）秀葽（yao）：秀是草 木结籽，葽是草名。（26）蜩（tiao）：蝉，知了。(27)陨：落下。萚 (tuo）：枝叶脱落。(28)同：会合。(29)缵：继续。武功：指打猎。 （30）豵（zong）：一岁的野猪。(31)豣（jian）：三岁的野猪。(32)斯螽 （zhong）：蚱蜢。动股：蚱蜢鸣叫时要弹动腿。（33）莎鸡：纺织娘（虫名）。 （34）穹室：堵塞鼠洞。（35）向：朝北的窗户。谨：用泥涂抹。（36）改 岁：除岁。（37）郁：郁李。薁（yu）：野葡萄。(38)亨：烹。葵：滑菜。 菽：豆。（39）介：求取。眉寿：长寿。（40）壶：同“瓠”，葫芦。（41） 叔：抬起。苴（ju）：秋麻籽，可吃。(42)茶（tu）：苦菜。薪：砍柴。樗 （chu）：臭椿树。（43）重：晚熟作物。穋（lu）：早熟作物。(44)上：同 “尚”。宫功；修建宫室。(45)于茅：割取茅草。(46)索綯（tao）：搓绳 子。（47）亟：急忙。乘屋：爬上房顶去修理。（48）冲冲：用力敲冰的声 音．（49）凌阴：冰室。（50）蚤：早，一种祭祖仪式。（51）肃霜：降霜。 （52）涤场：打扫场院。（53）朋酒：两壶酒。飨（xiang）：用酒食招待客人。 。(54)跻（ji）；登上。公堂：庙堂。(55)称：举起。兕觥（si gong）：古 时的酒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