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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喂……”
那个清冷的女声在玉堂殿里响起的时候,常煜正将自己埋在奏折里,正值子时,守夜的太监都在殿外打瞌睡,常煜揉了揉眼角,许是有些累了吧。
“您好,是外卖吗?您放在门卫处就好,说是法医科的秋凉,谢谢。”
那个声音又在常煜背后响起,而且是一整句常煜完全听不懂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明白,放在一起却完全不知所云,随着一声“嘟……”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洪顺。”常煜唤了一声,殿门嘎吱一声一开了,冷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烛台不停摇晃,常煜皱着眉问进殿跪地的那个太监,“你可听到有什么声音?”
洪顺摇头:“回陛下,不曾听到。”
常煜起身:“许是有些累了,罢了,明日再看,就寝吧。”
“是。”
洪顺急忙跟着常煜往内殿去,常煜走到一半,忽又停下脚步,道:“今日西寮国进攻的那只含风金宝铃呢?”
洪顺躬身走到常煜方才批改奏折的书架后,将一枚精致的金铃双手捧到常煜面前。
常煜捻起那铃铛,摇头道:“堂堂西寮,也不过如此,败了不说,求和就只进攻这么个小东西,也不嫌寒碜。”
“那……奴才将这事物……”
“不必了,好歹也是他们千里迢迢进贡而来,我总得把玩几日,才显得不怠慢他们,于两国邦交也是有好处的,你自让他们传出去,说大文皇帝爱不释手就好。”
“是。”
常煜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就准备起身了,做皇帝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的行事风格与前一任文淑帝的无为而治不同,常煜是个有野心的皇帝。
“喂,您好,我的外卖到了吗……”
常煜刚一睁眼,又听见了那个女声,他愣在床边,微微皱眉,四处搜寻一番,将目光停在了案桌上的那只金铃。
他没有动,静静等着。
“您好,请问您可以听得到吗?”
“……”
常煜赤着脚走下床,拿起那铃铛,轻轻摇了摇。
“您信号不好吗?我听不到声音。”
常煜犹豫着,斟酌着,问道:“你……你是何人?”
“何人?哦,抱歉,可能打错了。”
随着“嘟……”的一声,那铃铛又没了声音。
常煜看着手里的铃铛,拿起来摇了几下,铃铛传来清脆的叮当之声,方才的异常,好似梦中一般。
“陛下,西寮的使臣已经回国了。”
“那让内阁草拟一封信,问一问这铃铛的来历。”
“是。”
洪顺领了常煜的口谕,就向内阁去了,常煜一人坐在殿里,端详着那铃铛,这一整天,没有再听见任何奇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是清晨他听见的那一句话分明那样清楚。
打错了?打什么错了?人吗?打仗?
何人……对方为什么说何人是名字?
还有前一夜这个铃铛里传来的声音,外卖?法医科?秋凉……
这些字每一个他都听得分明,可连接起来,却全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半夜,荣华市刑侦二队的法医办公室里,秋凉独自一个人站在解剖台前,台子上是一具十七岁女尸。秋凉是个夜猫子,半夜的时候精神最好,她需要找到致命伤。
整个城市都在沉睡着,连同解剖台上那个本该是正在花样年华的少女。
吐出的烟雾在夜空中缭绕成一团一团雾气,她打开手机,准备查一查外卖订单到哪儿了,拨通了手机上显示的外卖电话:“喂,您好,我想问一下我的外卖到哪里了?”
“……”对方接通了,但没有回话,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手机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总是听不见对方说话。
秋凉于是继续道:“您好,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一个清冽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能就好,我想问一下我的外卖到哪里了?”
“何为外卖?”
秋凉皱眉,什么意思?不等她想明白,那声音继续道:“你是何人?”
秋凉莫名其妙,上一次就打电话打错了,对方以为她是一个叫“何人”的人,她有些不好意思看着电话,上面确实是一串陌生号码,自言自语:“何人?又打错了?不会吧……”
“朕问,你是谁?”那个声音高了八度。
“朕?什么朕?”秋凉想到八点档电视剧,嘴角一弯,玩笑道,“在下荣华市刑侦二队法医科秋凉,汝乃何人啊?”
“朕,乃大文朝当今天子。”那声音又沉了下去,还带着几分怒气。
秋凉也不知道是谁三更半夜接了自己的电话,可能又是因为打错了,这才戏耍自己,正想再说点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就断了信号。
秋凉看着恢复安静的手机,丢掉烟蒂,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尸检报告,写着写着莫名想起电话那头那个“朕”,笑了一声。
她的生活里有趣的事情不多,这个可以算很有趣了。
2
常煜看着手里的铃铛,难道这铃铛里住了一个什么妖怪吗?
洪顺看着自家陛下又开始研究那小铃铛,小心问道:“陛下,这妖铃会不会是西寮国的阴谋?”
常煜斜眼看着眼前的太监:“什么阴谋,让这里面的女妖出来吃了我?”
洪顺急忙跪地:“陛下乃真龙天子,此等奸邪小妖,怎可能会是真龙的对手。”
常煜笑道:“既然如此,朕怕什么?”
“可是……这……”洪顺犹豫着,又道,“可此等奸邪之气,哪怕是一丝一毫,纵然只是搅扰了陛下休息,那也是不好的啊,不如请天龙寺的禅师……”
“不必了,你们下去吧。”常煜头也不抬,就将殿里那些战战兢兢的太监们哄了出去,他则埋首在案桌前,提笔写下来“法医科”与“外卖”两个词。
这两个词是几次铃铛发出声响之后都重复了几遍的词语。
法医可,珐易客,发一棵……他拿不准到底是那三个字,但就前两个字来说,法医,律法之医吗?倒是有些意思。
外卖,外麦,外迈,这个却是没什么头绪。
常煜将毛笔搁在一旁,一边看着自己写下的几个词,一边摩挲着那金铃,想着什么时候铃铛里的妖怪再说话的时候,要好好问问她这两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个词,也是那铃铛里的女妖怪说的。
如果说前面那一长串“荣华市刑侦二队法医科”是她的称呼或者官职,那秋凉是她的名字吗?
这两个字应该不会错,常煜提笔写下“秋凉”两个字。
秋凉,好一个冷清的名字啊。
他很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可接下来他等了数日,那铃铛都不曾响过。
这天晚上没有尸体供她解剖,她就躺在解剖台上,看着那盏白炽灯,灯光冷冷的,解剖台也冷,荣华市的冬天从来都是阴冷,她也就任凭那冷从骨头缝里肆意横行。
“是不是该叫一份麻辣烫?”秋凉一边想,一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正在犹豫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着实将秋凉吓了一跳。
秋凉将电话接起来:“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才缓缓道:“是你?”
秋凉听出来是那日自称“朕”的家伙,于是依旧躺在解剖台上,对电话里的人玩笑:“皇帝陛下,又找何人啊?”
“你……朕就找你。”电话那头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下,倒是很好听。
“我都说了,我不叫何人。”
“你叫……秋凉?”
“哦?”秋凉翻了个身,“对啊,我是叫秋凉,你认识我?”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总在犹豫揣摩什么,隔了一会儿才道:“朕并不知道如何就算认识你,不过朕有几件事不明,确实想问一问你。”
“好啊,你问。”秋凉在解剖台上翻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在这样一个晚上,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可以聊聊天,她觉得也不错。
“何为法医?”
“何为?你的意思是……”
“就是……法医是什么?”
秋凉笑了一下,一上来就是这么哲学的问题。
法医是什么?
做了八年法医,从看见尸体放血就呕吐,到解剖完每一具尸体后都会在解剖台上能够静静的躺一会儿,她却越来越不明白什么是法医了。
电话那头没有等到回音,又问:“你,还在吗?”
“在。”秋凉说,“我只是在思考你的问题,嗯……法医……法医就是为死者找到死去原因的工作吧。”
她曾经并不这样认为,她以为自己可以代表公理与正义。
可一具又一具接连不断的尸体躺上了她的解剖台。
她发现自己什么也代表不了。
不过电话那头的青年却笑了:“如此啊,朕幼年时也曾想过做个仵作呢。”
秋凉笑了,朕?仵作?
秋凉于是问:“为什么想当仵作?”
“想知道人会为什么而死。”那边顿了顿,又道,“然后再知人为何而活。”
这个答案倒是有趣,秋凉翻身,继续问:“那后来为什么没有做呢?”
电话那头的人意外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秋凉鲜少与人聊天,却难得被人激起了谈性。
虽然对方有时候会问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譬如为什么一个铃铛里的妖精王国还需要仵作,难不成正如庄子所言,蜗角之国不单会征战死人,还有凶案谋杀吗?
可恰是他的这些怪问题,让秋凉暂时忘记了现实的那些罪恶与疲惫。
3
常煜是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发现那个铃铛是可以转动的。
这一个多月他也为西南兵乱的事焦头烂额,渐渐养成想事情的时候摩梭那铃铛的习惯。铃铛里没有那个女妖怪出现的时候,会发出“叮呤”的声音,听习惯了,也感觉悦耳安心。
那天夜里他本是无意识的将铃铛放在指尖,忽然就“咔哒”一声,铃铛轻轻扭动了一下。常煜一惊,按照方才的样子,咔哒咔哒,又扭动了几周,就听见一阵“嘟……”的声音,再接下来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女声。
她,果然叫做秋凉。
她所说的法医,原来是给死者找到死去原因的工作,也就是仵作,他幼年时翻到过一册《洗冤录》,还曾荒唐地想过,若是不为皇家子,做个普通人,就去做个仵作,同死人打交道。
常煜捏着那个小铃铛笑了,有点意思。
漫漫长夜,他本只是一人在大殿里孤寂着烦闷着,实在没想到这铃铛里还有一个小仵作,好像也很孤单。
自打常煜发现了这个能够唤醒铃铛的方法之后,二人就常常在半夜独自一人的时候,胡乱聊聊天。
常煜一直将秋凉当作铃铛里的一个仵作小妖,秋凉则一直将常煜当作一个喜欢玩角色扮演的古怪青年。
“你在做什么?”将铃铛放在批好的奏折上,常煜随口问道。
“买蛋糕。”秋凉噬甜。
“蛋糕是什么?”
“甜点,点心,甜的点心。”秋凉看着橱窗里的蛋糕,她是喜欢甜食不错,但是并不喜欢那些覆盖这糖霜的甜到发腻的东西。
“十里荷香酥很好吃,可以试试。”
“那是什么?”
铃铛这边的常煜手下一顿,十分欢喜,总算有一个她也不知道的东西了,当即勒令洪顺让御厨将荷香酥送来,还详细写了做法,一边吃一边念给秋凉听。
约莫是那日天气不错,秋凉恰好有半天假,不知该如何打发,于是独自一人在家里烤了满满一盘散发着荷叶清香的酥皮点心,第二天带到警局,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高挑细长的背影目瞪口呆。
堪称“尸体的情人之手”做出的点心,能吃吗?不过闻起来感觉还挺不错的。
又隔了几日,秋凉半夜写完报告,不想回家,蹲在警局外的路灯下逗猫,常煜问:“在干嘛?”
秋凉答:“撸猫。”
常煜皱眉:“猫是懂的,撸是哪个字?”
秋凉一愣,笑了。
第二日常煜就让洪顺寻了一只狸花猫,将那猫抱在膝盖上上抚摸脊背的时候,那顺滑而舒服的触感让常煜似乎领会到了何为“撸”。
二人各自忙碌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联系,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每一个深夜都变得好过多了。不曾察觉中,彼此成了对方那密不透气的生活中一个细小的,可以让他们稍作休息的缝隙。
一转眼到了年关,秋凉的解剖台上多了具无名尸,无名无姓,没有来处,自然也不知道归处在哪儿。秋凉有些烦躁,大过年的任凭谁要值班解剖一个流浪汉,心情也不会愉悦到哪里去,而且连续一个星期的不眠不休已经让她的神经到了极限。
而玉堂殿里的常煜则背对着跪在地上痛哭的洪顺,他的长姐,太上皇文淑帝,薨了。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明日就是初一,礼部来问今年祭拜事宜,常煜详细看过了奏章,最终决定依照旧例,因为文淑帝一生不喜铺张。他的这个姐姐这一生波澜,但并不算艰难,虽然年幼遭遇兵乱,但幸好有一个人总在身侧,也算过得不错。反观自己,少年丧母,性格乖张,野心勃勃,反而自食其果,现在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夜里他一人坐在文淑帝的灵前,文淑帝的皇夫燕来前来辞行,这个男人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几近花甲,一身素衣,一柄长剑,一如当年入宫的样子。
“你去哪里?”
“我自江湖来,自然回江湖去。”
“不守过头七吗?”
“她不让我守,她让我带她走。”
燕来很平静,文淑帝缠绵病榻这几年,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唯一后悔的是没在最后的时候带着她离开这皇城,去看崖顶的红花。
常煜淡淡道:“那你走吧。”
燕来道:“保重。”
殿外在下雪,燕来很快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宫墙外。空荡荡的灵殿里,常煜看着姐姐的棺椁,不知道明天该和谁真心实意地道一声“过年安康,来年平顺”。
常煜扭动着金铃,许久,那边传来一个疲累的声音:“喂……”
常煜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在做什么?”
“解剖。”
“你那里下雪了吗?”
“我看看。”
常煜听见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推开门的声音,清冷的女声从铃铛那边传来:“下了。”
“大吗?”
“很大。”
秋凉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整个城市都变得素白,于是问电话那边的人:“你在做什么?”
那边的声音很平静:“我姐姐没了。”
最近这段时间那个酷爱角色扮演的青年开始露馅,他不再说“朕”,而是说“我”。
秋凉先是一愣,继而垂下眼帘,轻声道:“节哀。”
“你们妖精有兄弟姐妹吗?”
秋凉笑了一下:“我们这一代妖精是唯一一代独生子女,很可惜,没有。”
那边也轻笑了一声:“独生子女,又是听不懂的词。”
“你姐姐待你很好?”
“嗯,唯一一个吧,她自幼是万人宠爱的长公主,我只是被人遗忘在角落的下贱婢女所生的儿子,只是很奇怪,我们长得很像,她确实待我很好,好似母亲一样。”
“那你现在一定很害怕。”
常煜笑了一声:“害怕?朕乃天子,何惧之有?”
“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就很害怕。”
常煜愣了一下:“你也没有父母?”
“是啊。”秋凉不想聊这件事,道,“同我说一说你姐姐吧。”
常煜看着那棺椁,将金铃放在手心里,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也不知道说了多久,有时说的想笑,有时又有些鼻子发酸,总之就是不断地在说,忽地铃铛那边传来一个喷嚏声,常煜忙道:“你受凉了?快进屋里吧。”
“好。”铃铛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接着就听那边秋凉又道,“你现在,还难过吗?”
大概是因为秋凉的坦诚,常煜难得诚实,他老老实实问了问自己是不是难过,然后答道:“……好像还有一点。”
“不如……我请你吃火锅?”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是请你出来吃火锅。”
常煜敏锐的找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部分,迟疑道:“你要见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我……朕……当然……”
常煜有些惊讶,他还没做好准备面对铃铛里的那个仵作小妖,秋凉听着他那边结结巴巴,猜测他是不是害羞了,挺大一个男人,还挺可爱。
常煜不知道昨夜铃铛是怎么断了声的,他只记得自己手忙脚乱将那铃铛摔到了地上,接着就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等把滚落在地的铃铛重新捡回到手掌中的时候,冰凉的触感慢慢在他手掌里融化了,他回头看了看文淑帝的灵柩,笑了一声,心道,他也不是孤家寡人嘛,最起码仵作小妖想见自己,还想请自己吃着了火的锅,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常煜回到玉堂殿开始料理一日的政务,准备次日祭祀等等诸多事宜,秋凉也回到了解剖台前,仔细替那个流浪汉做了缝合。
二人都是在日出之前完成了各自的工作,秋凉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刚好是新年伊始,新阳灿烂,手机响了,那边传来熟悉清冽男声:“过年安康,来年平顺。”
秋凉微微一笑:“嗯,你也新年快乐。”
4
流浪汉的尸检报告显示他是被下毒致死,一个流浪汉会被人下毒,这件事自然有很多蹊跷。可是秋凉的尸检报告交上去之后就没了回音,秋凉跑了几次支队长办公室,支队长都出外勤,最后忍无可忍砸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却被告知不要再管这个案子了。
秋凉很愤怒。
一个人在训练室踢沙包,“嗙、嗙、嗙”踢得满场子的男人都心惊胆战。
秋凉摩梭着手里的手机,先前的愤怒已经被自己一拳一拳打掉了,现在只是有些疲惫,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你在干嘛?”
“听曲儿。”
秋凉哑着嗓子道:“什么曲儿,唱来听听?”
常煜瞪着铃铛,这小妖实在胆大包天,竟然要求自己堂堂天子给她唱曲儿?!
不过虽然想是如此想,常煜还是捏着铃铛,遣退了想要跟着他的洪顺,独自走去御花园的池水边,他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的声音确实好听,又沉又雅致,一点一点落在秋凉的心里。
一曲轻声罢,秋凉玩笑:“你不是堂堂一国之君吗?还愿意为我这小妖精唱曲?”
那边常煜恨恨:“是啊,你也知道。”
秋凉笑:“谢谢你。”
常煜听出她的语气中有一些疲惫与失落,柔声道:“不用,你若还想听,我还是可以给你唱的。”
常煜的心里现在很柔软,这种柔软让他感觉很舒适,好像在温暖的水中一样。他意识到一件事,面对大文朝的每一个人,他都必须要求自己是天子,是“朕”,唯有对这铃铛里的小妖精,他是“我”,是一个人。
他愿意疼惜她。
秋凉忽然又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正义吗?”
常煜想了想,道:“我相信你。”
秋凉笑了,将手机揣回口袋里,她决定要把过去一段时间流浪汉非正常死亡的尸检报告重新都翻一遍,迈步走出了训练室,下了决定,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春天来得很快,秋凉有花粉过敏,人设都要被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给崩掉了。
常煜听着铃铛那边一个阿嚏接着一个阿嚏,忍不住关心道:“你可去看了郎中?”
“没用的,每年春天都这样。”
“不然……你自铃铛里出来,我叫宫里的太医替你看一看。”
“不用了,你们家太医能给妖精看病?”秋凉笑了一声,理解常煜的世界观并不难,八点档电视剧里的词搬出来就好,关键是她连着小半年在别人嘴里当妖精,还觉得挺有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接着就听:“还是……你不想见我?”
“没有啊。”秋凉快速回答,紧接着又阿嚏了一声。
“那日拒绝了你来请我吃会着火的锅,一直担心你会生气。”
秋凉发现电话那头的家伙心思很敏感:“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秋凉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低落了:“原来你不生气……”
“那我们……见一面?”秋凉迟疑着,“我可以早点下班,几点,在哪儿?”
“几点?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时辰。“
“我……子时如何?”
“半夜啊。”秋凉想了想,是有些奇怪,不过这半年她也习惯他的奇怪了,于是又问,“地方呢?”
手机传来嘟嘟的声音,却是已经挂断了。
秋凉看着手机,不明所以。
常煜也盯着手里的铃铛,有些紧张,今日子夜,就要见到仵作小妖了吗?
她会怎么出现,从铃铛里飘出来吗?那要把太监宫女们都提前赶走。
她是什么样子?
她要吃着了火的锅吗?虽然妖精吃的东西和人不一样,但是他想自己也是可以替她准备的,于是洪顺就收到了自家陛下一个如此奇怪的要求。
“去准备一些着了火的锅来。”
洪顺面不动心不跳的领命而去,当夜就给玉堂殿送来了一个铜锅,里面烧着热炭,炭上摆放着几块砂锅碎片,切面平滑,形状齐整,看着很有皇家威仪。
常煜点点头:“就这样,慢慢先烧着吧。”
“是。”
一主一仆都心照不宣,洪顺恭敬退下之后,常煜就开始期盼子夜的到来。
秋凉没有收到地址就被强行挂断了电话,恰好档案室送来了她找找的尸检报告,坐下来一看就到了半夜十一点多。
看了看手机,静悄悄的。
常煜当然也没有等到他的仵作小妖。
帝王的尊严也不允许他转动铃铛去逼问对方为什么没有现身,他只是狠狠瞪着那个铃铛,在子夜之后的第二个时辰里,怒不可遏地把那个惹他心烦的铃铛丢进了御花园的湖水里,然后又跳进去将铃铛捞了起来,一身湿漉漉地回了玉堂殿。
第二天早上秋凉还没醒,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来,我等了你好久,你为什么不来,朕乃大文天子,何时如此等过一个人?”
秋凉揉了揉脑袋,没好气道:“你地址都不告诉我,我怎么来啊?大哥,角色扮演也有个限度吧。”
秋凉从被窝里坐起来,起初也是恼火,可听见接下来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却委屈起来:“角色扮演,又是听不懂的词,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嘛,为什么说好了,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着火的锅,为什么不来嘛……”
秋凉听着电话那边絮絮叨叨,想了想,问道:“你是在荣华市吗?”
“荣华市?不是啊,我在西京,大文京都。”
秋凉换了个问法:“你一个人吗?”
“现在吗?现在天亮了,要上朝了,洪顺……上朝!小妖,下次,别让朕再等,朕要上朝了……”
电话那头咣当一声,接着秋凉听到了一阵纷沓而来的脚步声,以及呼喊“陛下”的声音。
演戏?一群人陪着一个幻想症吗?
秋凉皱眉,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6
整个警务系统里一共有七个常煜,但每一个都和平时与秋凉聊天的那个人不同。
移动公司显示,每一次秋凉播出的号码以及她收到的那个号码,是个空号。面对秋凉的质疑,移动公司的人员当着她的面拨打,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秋凉握着手机,还未到夏日,阳光就过于猛烈,晒得她有些恍惚。
秋凉疯狂地实验了很多部别人的手机,无一例外,全是空号。
就在她看向自己手机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常煜。
她看着那个本该是空号的号码,按了绿色的按钮,就听那边道:“抱歉,朕今晨失态了。”
“你……果真是什么大文朝的皇帝?”
常煜皱眉:“为何怀疑?”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个什么大文朝。”
“你是铃铛里的妖精,自然不会知道这天下乃是我大文的天下。”
秋凉停了停,她仍旧觉得自己的那个想法有些不可思议,难道是因为自己也得了幻想症吗?可是电话那头的声音是那样真实。
秋凉又问:“你在用什么与我通话?”
“西寮国进贡的舍风金宝铃。”
“告诉你我大文朝建国历史,还有你现在所处地方的地理样貌。”
常煜虽然不明白秋凉想干什么,但还是将她想听的事一一说与她听,秋凉一边听一边冲到图书馆,开始飞速查阅,直到将近图书馆关门,她平复了一下自己,才对电话那头的常煜道:“我接下来可能要说一些你听不懂的事,甚至我自己都不相信,但是……”
“秋凉,你到底怎么了?”
“你刚才提到你所在的京城有一座落云寺?”
“是啊,此寺初建不久,背靠柳华山,不甚出名。”
“你现在可否去那寺中?”
“做什么?”
“等我。”
“自然可以,不过秋凉,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到了,就知道了。”
夜深了,穿过荣华市的夜灯璀璨,当秋凉站在落云寺的山脚下,她有些恍惚,时间变得模糊了。落云寺成寺于八百年前,历经朝代更迭与纷乱的战火,竟然没有被完全损毁,正殿所供的佛像前有一只铜钹,据说就是八百年前的那只铜磬。
寺中无人,秋凉一人站立在那佛像前,看着铜磬。
直到这时,她都在想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过于匪夷所思。
她在与一个八百年前的人,通电话。
那个人,是一个并不存在的王朝的帝王。
按照常煜的说法,大文朝与历史上的宋朝时间合一,立国君主都是唐末藩镇,似乎是某一个历史的偶然,发展出了两条不同的线,一条是秋凉所在,另一条则是常煜。
唯有这落云寺,是她找到的唯一一个重合点。
“秋凉,我已经到了,你在哪里?”
秋凉环顾左右,无人,只有她自己。
她捏紧了电话,轻声道:“你的面前是不是有一个铜磬?”
“是的。”
“敲响它。”
铜磬特有的嗡鸣声穿透手机的声孔,在大殿里震荡开去。
接着是那边常煜又问:“你呢?你在哪里?还在铃铛里吗?”
秋凉拿起手锤,敲击了一声面前的铜磬,一模一样的声音扩散开去。
常煜困惑:“咦,我并没有敲,这声音从哪里来?”
秋凉答:“我这里。”
“你在哪儿?”
“我就在落云寺,铜磬边。”
“可是我看不到你啊?”
“我在另一个时空,八百年后的,落云寺。”
秋凉的声音从铃铛中传来,常煜茫然看着静谧的落云寺,这寺还很新,飞檐斗拱间还有新木的味道,为了见仵作小妖,他把所有人都撵了出去,此时大殿里空荡荡的。
而秋凉也愣愣看着那大殿之上供着的佛像,佛像边的石台上,不知何年何月,有人刻了四句诗: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
常煜将自己锁进了深宫,他没办法理解秋凉说的故事。
什么叫对于秋凉的世界,他是不存在的?那岂不是说这个大文朝,他殚精竭虑、旰衣宵食治理的大文朝是虚幻的,是不存在的。
什么又叫对于他的世界,秋凉亦是虚幻?
秋凉怎么会是假的,那个每天夜里与他说话的人,安慰他的,逗他笑的,他花心思去抚慰去疼惜,让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的人,是假的?
金铃从他手底滑落,不知道去了哪里,常煜好似沉入了海底,被他长久以来背负的孤独彻底淹没了。
7
地震来的时候,秋凉竟然下意识作出一个动作,合身去保护尸检台上的尸体。
等她意识到这场地震远远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时,已经被困在倒塌的地底三天了,一条腿被压在石板下,挪动不得,她灰头土脸地坐在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内,老天爷还算仁慈,给她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她看了看手机,彻底没有信号,电倒还有两格,国产机在这一项上倒还厉害,她同自己开着玩笑。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那个人。
她拿起手机,找到半年前的通话记录,拨通。
她的手有些发抖,“嘟,嘟,嘟”,一声、两声、三声,电话通了。
“秋凉……”男人的声音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秋凉还是笑了笑,虽然对方看不见。
“是我。”她问,“你……你还好吗?”
“嗯,还好,你呢?”
“我……”秋凉环顾四周,谁能想到那么严肃规整的建筑倒塌之后,会是这样难看,断壁残垣,满地狼藉。
而金铃那边,大半年没有听见秋凉声音的常煜其实也很紧张,他将自己锁在深宫的时候,是真的绝望了,撑不下去了。
可当他回到按部就班的生活中后,又好似没什么撑不下去的,荒芜也好,虚幻也罢,摆在案头的奏折是真的,死在边关的将士是真的,饿肚子的百姓是真的,水患是真的,蝗灾是真的,殿堂上的勾心斗角,也是真的。
唯有金铃那边的仵作小妖,是假的。
假的小妖不在了,他又变回了一个人,一切都是如常,唯有心头缺了一块。
可当再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他又不确定了。
等了半晌,都没有听见秋凉的回音,常煜忍不住问道:“秋凉,你还在吗,你还好吗?”
“我……”秋凉在犹豫,也许告诉他自己很好,反正对于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个假的,但,纵然是这真实的世界,自己又对于谁是真的,没有父母,没有亲朋,只有一具一具已经死掉的尸体,也已经发生的恶行。
“地震了,我被压在楼下面了,已经三天了,这次可能……真的……”说到这里,秋凉忍不住有些鼻子发酸,她从来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了死亡,可到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什么?!”常煜腾地就从案边站了起来,拿着铜铃的手开始发抖,“地震……三天了?”
秋凉的声音再次传来:“其实,我就是想再听一听你的声音,我没什么朋友,与你聊天那段时间,很开心,虽然……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约是什么未解之谜吧……反正,我就是想和你说谢谢,谢谢,谢谢……”
“秋凉!你别死!”常煜怒吼一声,拔腿向外跑,可当他走到门口,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茫然看向四周,他站在他的宫殿里,秋光明明,秋海棠开得正艳,这里一切如常,太平盛世,可隔着一个小小的铃铛,在一个遥远到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方,有一个能够懂他理解他与他玩笑与他说话的小妖精,要死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宫里的一面铜镜上,那是他命人从西寮国购置了金铃一样的材质,造出的一面铜镜。
里面孤孤单单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本还想让西寮国再进贡些金子,看看能不能造一桩屋子,说不定有一天那只叫秋凉的小妖会从里走出来,他当然知道自己就是在胡思乱想,简直天方夜谭,可是他忍不住。
但现在,小妖精要死了,哪怕就是那个疯念头,也没有意义了。
也许是因着最后一通电话,秋凉平静了许多,她轻声道:“对了,你知道那天我在落云寺看见了一句诗。”
常煜捏着金铃的手忍不住的抖,“什么……什么诗……”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常煜一愣,捏住金铃,“你再说一遍,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我看见一句诗,君住……”
“那是我刻的!我刻的!秋凉你等着,你等着,你不要死,我知道了,我有办法了,洪顺,备马!”
秋凉几乎能听见常煜最后一声“备马”,声音都破掉了,只可惜在那之后,一切就戛然而止,手机的电耗尽了,屏幕变得漆黑,唯有一点点的热度让秋凉能感觉到方才那通电话,是真的。
并非幻觉。
何为真,何为假,能够入心的,就是真的。
堂堂一国之君,爱上漂亮清冷的女法医。
8
等到秋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帐篷搭建的临时病房里。
得救了?
对,她想起来了,是的,得救了。
就在自己迷迷朦朦的时候,外面传来的狗吠声,接着就是人声,再接着就有人喊:“她在这儿,秋法医在这儿!”
所以,是得救了。
“护士,我想问一下,我的手机呢?”
“哪还顾得上那些啊,你人能救出来,已经是奇迹了。”
秋凉冲着护士笑了笑:“哦,谢谢啊。”
手机没有了,这下彻底断绝了,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也变得有些空荡荡了。
那护士却没有察觉到秋凉的异样,倒是睁着圆圆的眼睛:“你不信啊,真的!因为这次地震是晚上,搜救的主要的地方是各住宅小区,不是什么单位啊办公区的。但是城外头那个落云寺,你知道吧,那寺倒是没倒,可能是以前的建筑结实吧,我也不知道,反正呢,就是那寺里的佛像下面,莫名其妙就出现了一行字,说是什么秋凉埋在荣华市刑侦二队法医科,对,就这几个字,我还有照片呢,网上传疯了。”
小护士是个话唠,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还将手机打开递给了秋凉,就见那图片上果然有一行字,就刻在她熟悉的那首诗边。
比小护士说的,还多了两个字。
“吾妖秋凉埋于荣华市刑侦二队法医科”。
看得出那分明是一人的字迹,只是后面这行字刻的更深,几乎要将那石头佛龛穿透。
摸着那几个字,秋凉笑了,眼角还有点湿湿的。
8
几个月后,荣华市慢慢恢复了平静,秋凉也能下床走动了。
这场突如而来的地震让很多人的生活都天翻地覆,回想之前,总会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原本都是故事,可现在却变成了真正的切骨之痛。
有人死了,但更多的人活着,大家需要将破碎的家重新整理,再次出发,哪怕是重新搭起麻将桌,重新给家人做一顿年夜饭,这便是普通人的生活,也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落云寺多了很多人,因着它在地震中没有受到什么损害,大家都说那是被佛祖保佑。
手机自然是找不回来了,秋凉也不知道那个世界的常煜怎么样了,她拄着拐杖,一层一层拾阶而上,又是春日,落云寺掩映在一片绿色之中,葱葱郁郁的,似乎自千百年前,就是这样。
等她终于到了寺里,想要去佛前看看那句话,只可惜堵了太多人,人人都将此事当作奇迹,恨不得每个人都摸一把,沾沾运气。
秋凉无奈,只能暂时离开。
见院中有棵大榕树,于是缓步走过去,想要休息休息,刚一坐下就听见旁边两个身披丝巾的阿姨在聊天:“那行字你摸到了吗?”“摸了摸了,费好大劲儿了,才让我儿媳妇摸到,今年给我生孙子,就靠这个了。”
秋凉扑哧一声乐了,不知让那个刻下这句话的家伙知道了,该是什么表情。
接着又听那两人继续道:“前天寺里还挖出一面铜镜,里头有人影儿的,还会动呢,也是个神物,那个你摸了吗?”
“那个……我不知道啊……快快快,带我去。”
秋凉一愣,也起身跟着那二人,绕过前殿,到了后院,就见在一个侧屋里,屋外果然围着许多人。
有人在喊:“小师父,你就让我们进去吧!”
一个还有点稚嫩的声音却说:“不行,师父说了,那个镜子被妖邪附身,你们不可随意看,看了要倒霉的。”
有人不信:“小师父别吓人了,看看都不行吗?”
“不行,不行的,你们快走吧。”
众人进不去,只能看了又看,摊手耸肩的走了,秋凉看人走得差不多了,迈步上前,对门口的小和尚道:“小师傅,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行,师父吩咐了,这里面的东西不能别人看。”
“让我看看吧,我不怕妖怪。”
“不可以。”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让我进去,好吗?”
小和尚撅着嘴看秋凉,秋凉趴在他的耳朵边,小声道:“佛台下那行字刻着的吾妖秋凉,就是我。”
小和尚狐疑地看着她,想了想,给那门上了锁,歪着脑袋说:“我去问问师父去!”
小和尚跑远了,秋凉看了看那锁,随手从自己的钥匙扣上拆了一截铁丝,捅了捅,咔哒,锁开了。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铜镜。
秋凉慢慢走到那铜镜前,定定看着,铜镜里面起初什么都没有,偶尔会有一两个影子闪过,似乎是人,又似乎什么都不是。
许久,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修身长立的男子,头束金冠,身着朱红绣金长袍,一双长眉,眼角微挑,鼻正唇薄,生的好似古诗中才有的皎皎明月。
镜中男子安静了一下,随即双目炯炯,几欲破镜而出,他看着她,定定看着她。
秋凉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是她看到了他的嘴在动:“吾妖,秋凉?”
秋凉笑了,她将手放在那铜镜上,镜中的男子也将手放了上来,两只手隔着铜镜贴在了一起。
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问:“吾皇,常煜?”
镜子那边,大文朝的皇帝陛下点了点头,也笑了。
安静的禅房里,阳光穿透了玻璃窗,灰尘在光线中起舞,两条各自向前飞奔的时间箭头,交叉了,生出了一个完满的原点。(原标题:《君住长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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