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The Atlantic，作者Doug Johnson
原文链接：https://www.theatlantic.com/technology/archive/2019/10/what-dark-web-can-teach-us-about-opioid-crisis/600352/
瑞安·勒·布兰克（Ryan Le Blanc）在仅仅三个月大的时候就接触阿片类药物，那个时候他刚做完单侧腭裂手术。现在他已经快三十岁了，这位英语老师已经接受了大大小小约16次手术。
每一次手术后，他就要服用新的止痛药。
14岁时，住在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布兰克为了找乐子，开始购买和服用非法阿片类药物。16岁时，他开始注射*洛因海**，这个高中时养成的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大学毕业。
青少年时期，布兰克无意间接触到药物论坛Bluelight.org（一个有着20多年历史的网络论坛，致力于降低*品毒**或其他物质带来的伤害）。他浏览了一篇又一篇帖子，阅读其中的文字和图片，了解自己服用的药物，如何安全地服用，以及如何戒除。
如今，已经不只有论坛用户才关注这些信息了。阿片类药物泛滥愈发严重。2018年，仅在美国，阿片类药物每天就会夺走130人的生命。许多人在药物论坛搜寻戒除毒瘾和解决药物滥用的方法。
暗网包罗万象，一般都是经过加密，普通搜索引擎也无法找到。暗网的药物论坛、主流论坛 Bluelight、Reddit（一个娱乐、社交及新闻网站）的药物相关信息，都会对医学研究有裨益。
举个例子，史蒂夫·钱塞勒（Stevie Chancellor）是美国西北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的一名博士后研究员，她在今年春天发布了一份研究报告，利用计算语言学和机器学习研究Reddit用户怎么戒断毒瘾。钱塞勒说：“我们想要发掘那些连医生都不知道的事情。”
钱塞勒和其他的学者，包括“降低危害”的倡议者（旨在尽量将药品的负面影响减到最低）相信：药物论坛不仅揭露社会隐秘的一面，也为瘾君子提供了药物相关的讯息，说不定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在这样的网络社区工作挑战重重。研究人员在这个陌生的领域收集数据十分困难，何况执法机关还时不时开展突击检查。但是研究人员和通过论坛寻找戒毒方法的用户都认为论坛的存在很有必要。
在钱塞勒的机器学习研究中，她和同事开发了一套计算机程序，从Reddit网站63个版块将近150万篇帖子中提取了用户治疗阿片成瘾时使用的常见单词和短语。这个程序发现，很多Reddit用户都是通过服用其他药物戒断*洛因海**和芬太尼（一种强效合成阿片类药物）的。
钱塞勒对这个结果感到很诧异，但这个方法在论坛上很常见，即便论坛版主和其他人反对这种做法。人们会使用酒精、*麻大**或是更“猛”的药物缓解脱瘾综合征。
布兰克也不例外。22岁时，他曾尝试用其他药品戒断阿片类药物。然而，三年后，在家人的干预下，他开始了美沙酮维持治疗计划，通过摄入瘾性较小的药物戒断硬性*品毒**（harder drugs）。几个月前，他不再服用维持性美沙酮，向彻底摆脱阿片类药物迈进了一大步。
钱塞勒团队也找到了Reddit用户用来治疗成瘾的其他药物：苯二氮䓬类药物，如安定（Valium）或赞安诺（Xanax）；止泻药易蒙停（Imodium）；伊博格碱（ibogaine），一种精神活性植物物质；卡痛（kratom），一种粉末状植物制剂，足够的用量会产生与服用阿片类药物类似的效果。
其他人会用毒性相对较弱的阿片类药物来缓解对*洛因海**和芬太尼的依赖，比如可待因（codeine）。论坛用户也制定了详细的用药方案，确保在工作日减轻戒断综合征的影响。
钱塞勒表示，这种自主的治疗方式到底有什么优势，仍有待医疗专家的考察和验证。药物的混用可能会危及性命。如果以娱乐性用药的用量（即医疗用量的15倍）摄入药品，就算是止泻药易蒙停也会导致严重的心脏问题。
事实上，通过摄入一系列药物戒断阿片类药品是临床和医疗领域的盲区。钱塞勒说：“我认为，网络社区潜力巨大，它完全可以反过来告诉医药研究人员，到底什么样的做法才行之有效。”
网上论坛也为研究人员提供其他的信息和数据。莫妮卡·巴勒特（Monica Barratt）是澳大利亚皇家墨尔本理工大学的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同时她也是Bluelight网站的研究主管。她认为，这些论坛可以解释一个复杂的问题：暗网的兴起怎样影响公共健康？
巴勒特研究了网络和*品毒**的关系。通过对这些秘密社区的采访和调研，以及从当地警方得到的取证数据，她希望找到答案：非法药品购买渠道的增加是否会使更多人沾染*品毒**？还是说不论如何，这些人都会吸毒？据巴特勒所说，迄今为止的调查结果倾向于后者。
事实上，在论坛寻求戒毒方法更容易被人理解，不受非议。对有些人来说，也包括钱塞勒的研究对象，自主戒毒是一种个人选择。然而另一部分人却是形势所迫。布兰克在新英格兰接受脱瘾治疗，在乡村偏远地区，脱瘾诊所寥寥，零星地分布在不同地点。患者为了治疗不得不在路上花费数个小时。
对于那些具备良好网络知识、在实际生活中却无法接受面对面治疗的成瘾者来说，选择少之又少：要么像无头苍蝇一样自个瞎折腾，要么就去网络论坛汲取同龄人的智慧结晶。
巴勒特认为，后者“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人们可以描述自己的情况，或者提出自己的困惑”。研究人员还认为，*市黑**的半匿名特性也可以减少街头*品毒**交易时可能发生的*力暴**事件，比如抢劫、偷窃和袭击。
尽管暗网的确提供了一些帮助，但它也给执法机关和用户带来了麻烦。除了戒毒论坛，暗网上不乏沉迷*药嗑**的社区，以及出售*品毒**的*市黑**网站，售卖掺芬太尼的*洛因海**。
尼尔·沃尔什（Neil Walsh）认为，虽然人们可以在暗网上交易*品毒**，但和全球非法*品毒**贸易相比，其销量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尼尔是联合国*品毒**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ited Nations Office on Drugs and Crime，UNODC）的执行主任，负责打击网络犯罪和洗钱行为。线上销售在数量与成本上与街头*品毒**交易相似，只以小剂量销售。
沃尔什补充说道：常规网络和暗网可以将大毒枭、制造芬太尼或生产其中部分材料的实验室联系起来。网上*市黑**也能提供在街头小巷无处寻觅的药物。
“策划药（designer drugs，指在现有管制药物的分子结构中加以修饰，得到一系列与原来药物结构不同、效果相似甚至更强的“合法”药物）”以及“研究化学品（research chemicals，指用于科研目的的化学成分）”与人们熟知的非法药物之间的边界被模糊了。除非政府修订法律，禁止此类药物流通，它们的化学成分已与“合法的药品”已截然不同。
虽然暗网的*品毒**交易规模不大，但世界各地的执法机关都致力于取缔暗网*市黑**，并且卓有成效。沃尔什说，2017年的“*刀刺**行动”（Operation Bayonet）中，国际执法机构打击了两大暗网*市黑**——AlphaBay和Hansa。
自此以后，通过暗网购买*品毒**的数量大大减少。根据联合国*品毒**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发布的2019年世界*品毒**报告（UNODC’s World Drug Report 2019），15%的消费者承认在两大暗网*市黑**关闭后，使用暗网的频率有所降低。9%的消费者表示已经停止从*市黑**购买*品毒**。
但是，很多人只是转战到新的市场罢了。沃尔什指出，两大*品毒**交易*市黑**关闭后，买家们分散在一个个小型*市黑**，遍布暗网。2019年发布的全球*品毒**调查（2019 Global Drug Survey）指出，在某些地区，*市黑**交易人数有所上升。在英语世界中，最近六年在暗网上购买过药物的人数稳步增长。
事实上，暗网药品*市黑**的关闭也有未曾预料的不利一面，对研究来说尤其如此：匿名制度的缺乏导致信任危机，某些研究者更难找到积极的参与者。而且，警方随时都有可能强制取缔暗网*市黑**，这让某些“降低危害”的倡议者感到头疼。
来自英国爱丁堡大学的社会学家安格斯·班克罗夫特（Angus Bancrof）的研究工作才刚起步，就已经很难找到愿意谈论戒毒经历的参与者了。
和钱塞勒一样，班克罗夫特希望通过机器学习研究网络社区药物服用和戒断的情况。但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是暗网，而不是透明公开的普通论坛。
他的研究团队已经开始着手计算机程序的早期研发，并与几个暗网论坛的运营商进行了初步对话。然而此时，警方已计划关闭论坛，这让在论坛上发过帖子的用户人心惶惶。他说：“在暗网，你需要花更多的精力建立信任关系。”
如果班克罗夫特能够找到足够多的参与者，他的团队计划开发一个计算机程序，以探寻暗网上瘾君子吸毒习惯和*市黑**出现的新药品变化趋势。他希望能够在结果中引入“降低危害”的相关信息，同时通过暗网和类似于Bluelight的网站将这些信息传达给用户。
班克罗夫特的做法在学术界是闻所未闻的，但他仍然追随“降低危害”倡议者的脚步，比如来自西班牙马德里的家庭医生费尔南多·考德维利亚（Fernando Caudevilla）。
考德维利亚的事迹也给我们带来了启发。从2013年4月到10月，他以DoctorX的名义，在“Silk Road（丝路，一个利用Tor的隐密服务来运作的*市黑**购物网站，其保证了网站用户的匿名性）”药物论坛里发帖，回复了321个与吸毒和用药安全有关的问题。
之后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就关闭了该网站。不久后，Silk Road的网站运营者罗斯·乌布利希（Ross Ulbricht）之后遭到逮捕。
一个月之后，网站工作人员建立了Silk Road 2.0（丝路2.0）。考德维利亚又回复了352个问题。2014年，美国联邦调查局和欧洲刑警组织（Europol）开展了联合行动，代号为“署名行动”（Operation Onymous），再次关闭该网站。
2015年考德维利亚在乌布利希的法庭审判上为他辩护后，来自美国媒体和政府的口诛笔伐迫使得他退出了暗网。
但是这没能阻止考德维利亚在常规网站延续之前的做法。他将自己在暗网论坛的250条精选回复转载到了一个叫作“Energy Control（能量控制）”的网站，由西班牙“降低危害”组织运营。该组织也会定期检查从暗网上购得的药物样本，暗网用户送来进行检查，其中是否含芬太尼一类的有害药物。
2018年的一次检查中，“Energy Control”发现了芬太尼。于是，*市黑**禁止了该卖家从事交易活动，也禁止任何人售卖芬太尼和类似药物。考德维利亚说，暗网并不是恶人的天堂，许多人真诚又善良，他们愿意伸出援手，为“降低危害”出一份力。
他说：“暗网并不完美，但人们可以用它做好事。”
布兰克也赞成这个观点。他现在是“Bluelight”网站的版主。作为药物和网络领域的专家，他坚信暗网论坛的信息可以挽救人们的生命。
“我们会告诉你应该如何服药。虽然*药嗑**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这是你处理目前情况最合理的方式。简而言之，这就是‘降低危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