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口棚在村子的南边,它旁边就是打麦场,隔着一条路。这样布置有一个好处,平常干草都放在打麦场,隔一段时间铡一些,过条马路就背过来了。
铡草用的是铡草机,虽然是七十年代,我们这里许多东西都用机器了。铡草机平常就支在打麦场上,从来没收过。铡草是男人们的活,铡好了,妇女们用包单把草背到路对过牲口棚里。孩子们没事过来玩,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玩铡草的游戏。有一次,一个和我同岁叫小辉的孩子模仿大人往进料口塞草,有一个小孩突然合上了电闸,小辉的手指一下被挤到进料口里,幸好一个大人就在电闸附近,冲上去关掉了电闸。小辉三根指头上的指甲都被挤掉了,好在指头保住了,没落残疾。
麦场边还有一个大土堆,那是垫马圈用的,每过几天,饲养员要将牲口棚和马圈中的马粪清理干净,再垫上干土。这土堆除了可以给孩子们用作打仗的阵地,还有一个用处:冬天拖拉机不好发动,就把它停在坡顶,需要开动时抽掉掩脚,拖拉机就顺坡下来了,省了人推。
牲口棚的南边是一个很大的马圈,马圈沿着围墙钉了几十根木桩,平常不需要吃草时,牲口就拴在这里晒太阳。马圈北边是两排牲口棚,名字叫“棚”,其实有门有窗有墙有顶,里面大梁二梁檩条椽子一应俱全,算是比较好的房子了,(棚只是习惯性说法,比如我家住单元房三十年了,我媳妇儿偶而还把厨房称为“棚底下”,把卫生间称为“茅”。)牲口棚里一排石槽沿屋脊把房子一分为二,槽上是木栏杆,用来将牲口隔开。房子的一头放着草和料,草指的是干草,主要是玉米秸杆和麦糠,小麦秸杆不常用,牲口不喜欢吃。料是麦麸或玉米粒。草料旁边还有水缸,水缸上挂着马勺。现在多数人连马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我百度一下想找张图放到下边,竟然搜不到。大家知道是一个超大号的勺子就行了,小炒锅一样,尾巴上弯了一个钩可以挂到缸沿。想象下马喝水的速度,就能大致猜出这把勺的大小。在牲口棚里玩的人如果口渴了,也会舀起一马勺水,吹开上面的浮草,像马儿一样咕咚咕咚灌个饱。
牲口棚里有一张床,是饲养员值夜班睡觉的地方,马无夜草不肥,晚上也需要给牲口上料。床上是饲养员的被褥,床头往往还会有一把锋利的钢刀——这可不是防身用的,防身的话拌草棍比这顺手得多。刀是安全生产设施:牲口棚万一失了火,缰绳解不开时,就要用刀砍断缰绳,将牲口赶出。
我们队有一个饲养员,叫马连玉,其他饲养员都兼车把式的职务,只有他是专职的。马连玉是一个中等个头、清瘦的中年汉子,手脚很麻利。小时候我经常看他喂牲口,把干草用米筛撮起,筛掉浮土,倒进石槽,再撒上几把玉米,浇上一马勺凉水,用拌草棍搅匀,满屋就响起牲口嚼草料的咯吱声。马吃草的方式跟牛吃草的方式不同,马是用嘴唇衔起草料放进嘴里,而牛则是伸出舌头将草料卷进嘴里。
现在回想起来,生产队大约有二十多头牲口,多数是马和骡子,还有几头牛。听大人们讲过,原来有一匹马,比我上一篇说的白脸马还要好,也是退役的军马,虽然脾气有点暴躁,可有能力的谁没点脾气?人们还是很喜欢使唤它,力气大,有灵性,干活很得力。可惜有一次拉红薯去大门里磨粉,因为什么闹起了性子,不小心绊倒摔进了火碱池,烧死了。
小时候对吆喝牲口的口令很好奇,不明白牲口是怎么听懂人话的。电视上命令牲口前进是“驾”,但我们这里却不是,而是“得儿”,甚至不同的村都不一样,我知道附近有个村子,是发“得律”的音,哪两个字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牲口听懂了就行,写在纸上它们也不认。让牲口停下的口令都一样,是发长音的“吁——”,左转是“稍吁”,右转是“噢吁”。我猜想牲口如果到了发不同口令的村子,是不是跟我们到了外国一样,什么都不懂了。
生产队有几驾大车,因为是橡胶轮子,需要充气,所以叫“气马车”。马车拉重物需要三匹马,两匹马拉边套,一匹马驾辕。驾辕的马要求身高体壮,服从性好,队里的白脸马成了当仁不让的头牌驾辕马。尤其是谁家结婚了,要用队里的马车扎一辆轿车迎娶新娘,拉人的车轻,只需要一匹马驾辕,人们都点名要白脸马,把大车刷干净了,拿黄灿灿的新苇席搭一个拱形的顶棚,给白脸马戴上大红花,那排场不亚于现在的劳斯莱斯。
谁家盖房子垒院墙,都要去北山拉石头打地基,这是个出大力的活,须得在农闲时节找队长申请,队长安排好马车,主家给车把式买包烟,再请几个帮忙的,吃顿好饭,带上草料和烙的油饼,早上五六点出发,天黑才能回来,卸了车,再管一顿好饭就行了。那时候农村无论干什么都不用花钱雇人,就连盖房子一干月来地,大工小工都是义务帮忙,管烟管饭就行,房子起来了再喝一顿酒。
一到吃过晚饭,牲口棚就热闹起来了。大门里是生产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牲口棚则是社员们的休闲娱乐场所。虽然家家都装了电灯,但很多人舍不得用,干活时才开,牲口棚自然成了好去处,队长这时候也不常来,少了许多拘束,大家拥坐在牲口呼出的潮湿气息中谈天说地,我小时候也跟着听了不少奇闻怪论,说北山出了一条大蛇,有二梁粗细,吃了多少人;说苏联跟中国在珍宝岛开战,用小皮(塑料)孩打头阵,枪打不死、炮炸不死,中国出了个奇人,放火把它们都烧死了;说*世友许**武功高强,有一回中央开会,毛主席让*世友许**露一手,*世友许**说先把灯拉灭了,等再拉开灯,找不到*世友许**了,原来他趴房梁上了,故事也没说中央开会的地方房梁有多高。等等这些吧,每天都有新鲜东西。
牲口棚的院子里有一个用几根木桩埋在地里、再用几根横梁连接的围栏,一端有个开口。这个用处很大,只需把牲口赶进去,固定好四肢,不管打针、喂药、修蹄,随便由人摆布。但这些饲养员不会干,都是请专业人员来做的。
每过一段时间,大队配种站就会赶着种马种牛种驴来给母牲口配种,可能有的母马年老色衰,种马没兴趣,饲养员便会牵出一匹年轻母马,待种马频频嘶鸣,躁动不安起来,饲养员再将年轻母马牵走,现在想来这算不算是一种骗婚的形式?孩子们都很爱看配种,却看不起配种站饲养员这个职业,大队配种站饲养员的儿子后来跟我上一个年级,孩子们经常奚落他。
牲口棚院子里还有一个两米见方,半人深的坑,原先是用来淋熟石灰的,石灰用完了,坑却留下了。后来的用途让人想起来有些不舒服——生产队的牲口,不管是骡马还是耕牛,等年老体衰干不动活,或者受伤生病治不好了,就拉到这里挨上一刀,坑底放个盆子用来接血,谁也逃不过这一劫。那时生活困难,没有谁会替牛马养老送终。农民平常只在过年过节才会吃顿肉,宰牲口就成了额外的牙祭,大家过节一样,兴高采烈地来分肉,下水不好平分,便撮成一堆一堆,抓阄决定谁要哪一堆,有人抓到好的,就用小推车推着,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走回家。牲口皮也物尽其用,钉在墙上晾干,请镇上在教的(我们对穆斯林的称呼)皮匠来熟制了,做成笼头、缰绳、挽具等物品,用在别的牲口身上,操劳一生的牲口都是以这种仪式走完了它生命的最后一程,连明星一样待遇的白脸马也不例外。
在我六七岁时,老实能干的饲养员马连玉死了,什么病我不知道,只记得他在公社卫生院住院,我跟着父母去看他。那时是真正的公费医疗,不用花一分钱,但却没什么办法给你治,他在县医院住了几天,就转到卫生院等死。他那时的样子更瘦,躺在床上精神还可以,和我父母说了好大一会儿话,他那干瘦干瘦的老婆也在。他老婆是全村公认最丑的女人,瘦得皮包骨头,大暴牙,满头乱发,但身体极好,特别能吃苦,二十多年后我从城里回老家,走近村子时,还见过她突然玉米地里钻出来,背着好大一捆喇叭花秧,准备回家捶了种子卖钱。她还养了一个很上进的儿子,儿子娶了一个很贤惠的媳妇,这个我想在别的地方讲一下。
农村生产责任制改革以后,分田到户,生产队的牲口棚也走到了尽头,牲口被一头一头牵出来,社员们开始“垒”价,谁垒得高谁牵走。我家垒了一匹长毛的卧蹄母马,脚踝向前接近九十度弯曲,还长了一身长毛,又干不动活又怕热,属于先天残疾。父亲是图它便宜,另外还想让它生个骡驹,养大了可以干活。但这匹马最终也没有怀上,这是后话。
我家里的东屋改造成了牲口棚。东屋是土改时我家分的房子,虽然是厢房,却比我出生那年盖的正房质量还好,我家九十年代搬走后,老房子无人打理,正房没几年就塌了,东屋到现在还完好无损。原先东屋是作为厨房用的,为了养牲口,就把厨房搬到了东屋和正房之间的过道。
那时家家户户都养起了牲口,现在想起来,牲口可以分,但不必要都牵回家,仍可以集中饲养,村里雇人看管,每家出一定的费用,如果这样做的话不用每家都建牲口棚,也不用每天费心照应,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既省财力,又省人力,《静静的顿河》中哥萨克就是这样放牧的。伺候牲口可是很累人的活,而且还要技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最好了。二队有个人家的粮囤放在牲口棚里,马儿没拴好偷吃了麦子,喝了水后肚子胀得像皮球一样,主人慌忙灌了些芒硝,不料又灌多了,腹泻不止,最后给拉死了。
我哥哥那时已经去乡里初中住校,喂牲口的事责无旁贷地落到了我身上。我每天放学前要把马儿从东屋牵出来,拴到院外,中午和晚上放学回来则牵回东屋,学着饲养员的样子费力地筛草,浇水,拌料。其实我很怕大牲口,尽管喜欢去生产队牲口棚玩,但并不敢靠近大牲口,不像有些泼皮孩子,还会央求大人把自己放到马背上骑一小会。好在我家这匹卧蹄马很老实,不牵不走,一牵就走,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但父亲买这匹马失算了,本来想叫它生头骡驹长大了干活,可一直怀不上,它又干不成重活,只好贱价卖掉了,又凑了几百块钱去买头骡子。父亲请了村里有经验的车把式一起去牲口市上挑选,买回来一头高大健壮的年轻黑骡。可专家也有走眼的时候,这头骡子刚牵来时老老实实,可到家后很快就变得异常狂躁,甚至不允许人靠近,牵这头骡子成了我的噩梦,有一天傍晚我往屋里牵它,它掉转身子把我挤到墙边不让我出来。给它添草时,我都把胳膊伸得远远的,生怕它咬到我。父亲眼看着不行,咬咬牙,也寻了几片安定,赔着钱、亏着良心把它卖了。后来父亲辞了村干部的职务,去外地一家工地当会计,家里没人使唤牲口,也就没有再买,东屋又恢复了原来的功能。
那个曾被铡草机挤掉指甲的小辉,十一二岁就敢独自赶着马车拉土,我因为胆小,傍套都不敢——傍套就是在田里干活时牵着牲口顺田垄走,防止它走歪了毁坏庄稼——父亲常拿小辉作例子教训我,说人家小辉如何你如何,跟现在的说别人家的孩子考多少分你怎么才考这么点一个路数。好在我上学一门课的分数比小辉总分都高,多少保留了些自尊。
九十年代之后,农民经济宽裕了,小型农机逐渐普及,养牲口的越来越少,牲口棚慢慢地从农村消失了,只有个别农户养几头肉牛卖钱。现在农村的孩子也分不清马驴骡,因为他们也是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东西,牲口棚彻底变成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