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婷

很多人初识她是作为演员,她是《恋爱的犀牛》里第一个喊出了“一骚二媚三纯洁”的红红。
更多人再识她是作为导演,汤唯、陈明昊、吴越、赵红薇、房子斌、赵阳......都是她的演员。从现在往回数十年,她已经导演了五部作品,并且还在继续往前。
杨婷导演比想象中还要好看,采访中的她会很自然地和飞过的鸽子们打招呼,浪漫都写在脸上。
总能随时被她的各种情绪感染,她说“我是一个特别没有追求、没有进取心、没有欲望、没有野心的导演。”她也说“但人是需要和自己较劲的,我的每一部戏都是我和自己的战争,与自己斗,其乐无穷。”
坦诚到极致就是魅力,她的魔力在于,不论靠脸还是靠才华,不论演员还是导演,可能她就是天生要吃这口饭的吧。
作为今年度青戏节领袖计划十位导演之一,从她能追溯的最远说起,我们想让你更了解她,哪怕只多一厘米。
1999年 | 《恋爱的犀牛》

(图为1999年第一版《恋爱的犀牛》剧照)
“1999年,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我出演了迄今为止我最喜欢的一部话剧,孟京辉导演的《恋爱的犀牛》,一演就100场,到现在我都能流利的背诵出马路的独白(背诵别人的独白是我们的强项)。2003年,《恋爱的犀牛》复排,我还在。”

(图为2003年《恋爱的犀牛》复排剧照)
忍不住想听她聊聊《恋爱的犀牛》,即使会忐忑同样的话题她大概总是说起。
“我们演这部戏时大家都很年轻,二十出头,我演的时候没那么深的感触。但演完以后,比如说过了十年以后,我会很经常很不自觉地就在平常说话时把里面的台词带出来。在那一个瞬间你就会想——原来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她用明明的台词举例,脱口而出不带任何回想。“但是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永远在那儿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后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了无生气,我就怕了。”
“我当时二十六岁,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在讲什么。”杨婷说完会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随后再强调一遍“我说的是真的!”
“但是到现在,到你四十多岁的时候,你会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你会知道她坚持的是什么,她不能丢掉的是什么,其实这种疼痛的东西不单单讲的是爱情。你的生活,你对一件事情的看法,你执着的那个点,那些外界带给你的所有痛感,是会永远留在你身体里的。这种痛会让你觉得自己在活着,很鲜明的在活着。”
2000年 | 《切·格瓦拉》

(图为2003年《切·格瓦拉》复排剧照)
“2000年,排演了黄纪苏老师的作品《切·格瓦拉》,那是一部充满了共产主义情怀与激情的作品,每次到结尾处国际歌响起,全场观众都会跟着一起唱,感人至深。”
《切·格瓦拉》是杨婷参演过,也导演过的作品。
说起全场观众在最后和演员一起合唱《国际歌》的场景,“那是非常能让你热血沸腾的一个戏,那种对理想的追求,人内心那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充满激情的那种东西。它在剧场里烧的很旺,很热。”
复排的《切·格瓦拉》本来是由沈林博士导演的,杨婷最初只是做表演指导,“但因为他们都对我很好,沈林博士想把机会留给年轻人,所以让我做了导演”。这是杨婷导演的第二部作品,再次呈现在舞台上时,杨婷把演员换成了全女班底。
“很多人会觉得女人是比较阴柔的,没有那么阳刚、旺盛。但是她有韧劲,可以对抗很多东西,不会像玻璃那样一下就碎掉,也没有那么容易折掉,断掉,她不会的。所以我们觉得这种内在的东西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呈现我们的理想主义,我们的革命精神。”
2011年 | 《新娘》

(图为2011年《新娘》发布会)
“2011年,应孟京辉导演邀请为工作室的演员们排演了一出戏,来自莫里哀的三个剧本,由郭琪改编,名字是导演起的,叫做《新娘》,演出最后一场,宋宁向齐溪求婚,特美好。”
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她身上有那种只属于优秀演员的“不显自彰”的魅力,让人不关心年纪和妆容,特别有感染力。偷偷地想,她是铁定心了要靠才华。
我问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更想做导演的?”
她会特别开朗地笑“我能做导演这件事是孟京辉发现的。”
杨婷导演的第一部作品叫《圣井》,“我们当时就是觉得,吃饭喝酒已经不足以纪念自己毕业十年了。”毕业十年时,她们全班想做一部戏来纪念这件事情。“但这部戏其实更像是我们集体创作的作品。”
“《切·格瓦拉》是沈林博士给我的机会,但那之后我很久没有过再导演过作品了。我那会儿还是更愿意演戏,我不愿做导演,我觉得特别麻烦。像一个大管家,花你得管,鱼你得养,炒菜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什么事都得做,我不要做管家,我要做女主人,我要翘着二郎腿在外面吃喝玩乐。”
排演《堂吉诃德》时,杨婷为孟京辉做导演助理,“孟京辉一直给我讲,'你是可以做导演的,你真的可以的。’他一直在鼓励我。”到了2011年,孟京辉邀请杨婷为工作室导一部戏。“孟京辉问我‘你想导什么戏?’我说我想导一个什么什么戏,他立马就说‘不行!你导不了!’他就是那么直接。”笑过之后杨婷补充道“但他了解我,他说我特别适合莫里哀的戏,他和廖一梅帮我选的剧本,一起思考要如何架构,由郭琪创作,名字也是孟京辉取的。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是对的,我后来想,我要是真导了我想导的那部戏,我会死的。”
“但《新娘》之后我知道了,我是可以做导演的。”
2012年 | 《开膛手杰克》

(图为《开膛手杰克》在乌镇戏剧节演出)
“2012年,我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排的第一个戏是郭琪的原创剧本《开膛手杰克》,那一年被传为世界末日,12月31日下了非常大的雪,夜里从排练场离开的时候,我,陈明昊,赵红薇,赵晓苏热烈拥抱,带着一种再也见不到的惨烈心情挥手告别。2013年3月,“杰克”首演。2014年10月参加了乌镇戏剧节。”
“在《新娘》这部戏里,我看到了孟京辉是怎么做舞美、灯光设计的,怎么开会选择方案,我学习到了很多。做导演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从11年想到12年,直到我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开始正式做导演,别的都不管了。”
“刚开始做导演的时候,我更像一个表演指导,因为我是表演出身的,会觉得舞美、服装、灯光不重要,只要戏好,演员好就行。100分的精力,我有80分都花在了纠正表演上。我对表演有洁癖。读词的节奏差一点我也没法忍受。”
“但后来就会知道不是这样的,100分的精力应该用的很均匀,我会慢慢的不让表演占太多重心。演员也是有自己的创造力的,我只需要引导和放大他们身上独有的东西就行,就像小螺丝稍微拧一拧就到了。”
2014年 | 《我的妹妹,安娜》

(图为《我的妹妹,安娜》排练筹备)

(图为《我的妹妹,安娜》剧照)
“2014年,我和吴越准备一起排个戏,开始选择的是一个德国作家的轻喜剧,郭琪觉得《安娜·卡列尼娜》更合适,那时候我人在英国,犹豫不定时在书店看到了《安娜·卡列尼娜》的DVD,我想,这是命中注定的吧。”
很多导演会把戏剧看的很严肃,作品都有很大的野心和目的性,按照自己独特的美学追求去形成某种风格,每部戏都得完成点什么。
这是我对导演的“固有认识”。“那杨婷导演您会这样吗?您会有意定义自己的创作风格吗?”
“不会,我不会这样。”她坚定的说完这句话后,稍微叹了口气,“我是一个特别没有追求,没有进取心,没有欲望,没有野心的导演。我从来没有说要排一部戏,这部戏会怎么怎么样。 我一年就排一部戏,很多时候我不知道我要排什么。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懒散、游荡、闲逛、不着调。”语气中是有无奈和自责,但更多的是“我也没有办法”的坦诚。
“我总是相信,冥冥中会有一根线在指引我,去找到我想要创作的作品。就像你平常会读很多很多剧本和名著,你也很喜欢,但没有想要排出来的冲动。但有的作品就让你忽然有种太想排了的冲动,几乎是边看就边想自己要怎么把这部戏排出来。”
她的“不着调”源于她有更想珍惜的东西。“可一旦开始排,我就会倾尽全力。”
2015年 | 《人赃俱获》

(图为《人赃俱获》复排剧照)
“2015年,排演的英国作家Jo.沃滕的《人赃俱获》,剧本是沈林老师给我推荐的,当时我们排了17种结尾方式,我跟演员说演出时咱们每天换一种,看出他们有群殴我的态势,只得作罢。”
杨婷导演的作品有很强的文学性,《我的妹妹,安娜》改编自《安娜·卡列尼娜》,《局外人》更是加缪的经典作品。除了改编,更有心理描写都非常细腻的特点。我会以为这是她有意想要挑战的部分。
“我不想挑战,我从来没想过挑战。”她的表情写满了“你不要误会我”。
“我只是觉得,人是要和自己较劲的,我很擅长排喜剧,我有天分。当我觉得一部作品可能会轻松的时候,我会放掉它。当我觉得难的时候,我就会想要试试,尽最大的努力看看我能做成什么样子。就像自己和自己的战争,我把自己战胜了也不代表什么,我战败了也不会就此沉沦。我就是想和自己斗一下,与自己斗,其乐无穷。”
“我也没有固定的风格,因为你不知道命运的手指下次会指向哪部作品。”
2015年 | 杨婷为孩子们上戏剧课

(图为杨婷和小朋友们)
“2015年,柯蓝自己掏钱拍一部纪录片,讲在北京打工人群的孩子们的生活,她让我给孩子们上戏剧课,那个暑假是跟孩子们一起度过的,是我第一次给孩子们上戏剧课,真的是,真的是,好吵啊,不过孩子们很认真,儿童的艺术教育非常重要的,学会欣赏美,懂得爱与感恩。我们一起排演了莎士比亚的喜剧片段,孩子们演得有模有样呢!”
说起这次经历,杨婷说自己一直坚信戏剧教育对儿童成长是很重要的。“比语文数学历史那样的学科重要,你如果有发现美和欣赏美的习惯,你看到东西才会和别人不一样,你会更强大,更愿意去接受不同的东西。”
“因为和学科教育相比,是艺术决定了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2016年 | 《局外人》

(图为《局外人》剧照)
“2016年,把法国作家加缪的小说《局外人》改成话剧,很艰难,这是我第一次运用非剧场空间做的戏。三场完全内部演出,不卖票。2017年3月,修改后的《局外人》正式公演。”
“我不喜欢做悲剧,我就是特别喜欢喜剧。我说的悲剧就是那种纯悲剧。我做的戏都不认为是悲剧。有人会说我做的是悲剧,因为他哭了。我说,你哭了那是你的事情,我没有按悲剧走。”
“我也不认为《局外人》是悲剧,这是人对自己的选择,这个过程里很多话都是很幽默的。比如说默尔索被判死刑的时候,你看他在想些什么,自己的辩护律师明显辩不过法官,门口商贩的叫卖声。”
“人就是这样,用这样的方式表现那些人所谓的嘴脸,那种让人觉得很可笑的生活状态。但你顺应这些的时候,你就会变得一样,不会觉得可笑。所以《局外人》是高级的,是生动深刻的。”
《局外人》刚建组的时候杨婷对演员们说这是一部没有舞美、化妆、服装,没有宣传,也不在剧场演出,不卖票只有内部演出的戏。
“我那时候想做一个脱离剧场的戏,讨论人和人、人和环境的关系。我刚开始想就在工作室2楼演出,每场五十个观众。想做人在看似正常的生活状态下发生的、按理说是很正常的事带来的非正常结果的戏。像是演出又不像是演出。”
“我想让戏剧发生在各个地方。”
2017年 | 黑猫戏剧节工作坊

(图为黑猫戏剧节杨婷导演所做的工作坊)
“2017年,孟京辉工作室旗下的黑猫剧团在上海举办了首个戏剧节参——黑猫戏剧节。剧团团长是刘畅,马路的扮演者,很棒的摄影师,思想跳脱极富创造力的青年导演,受他之邀,我给上海的演员和观众做了一期戏剧表演工作坊。”
有没有什么想对更新一代戏剧创作者们说的话?
“年轻人有无穷无尽的创造力和精力,有很大的热情,这都是很好的,但他们要有一个根,任何时候都不能丢掉——一定要认真,只要很认真的去做这件事,就不会差到哪去的。我那时候也一样,因为年轻,心很容易就会起来,心脏跳动的很有力,很多东西不容易抓住。但不脚踏实地去做,力量一定是不够的。”
“我想用朴素这个词,好像在现在这个词各行各业,不只是戏剧,大家已经不太喜欢这个词了。但真的要朴素,要静下心来,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做一件事。朴素不代表没有创造力,不代表迂腐,不代表没有想象力。朴素就是一种态度。”
2017年 | 《白兔子,红兔子》

“2017年,中间剧场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演出《白兔子,红兔子》。这个戏的独特之处不仅仅是没有排练,演员上台的那一刻才拿到剧本,而是作为演员或者说作为一个人,当你处在这样的一个情境中时,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能够参与到《白兔子,红兔子》的策展,很有意思,对我的影响挺大的。第一个登台的表演者是我的好朋友阿雅,我们曾经在2007年一起演出过赖声川导演的作品《这一夜,Women说相声》。”
领袖计划访谈录
——杨婷
Q1:10年来,你的戏剧创作经历了什么样的发展和变化?如果可以给自己的10年做一个总结,你想对自己说什么?
杨婷:日子一天天过,戏一出出排,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没导演知道即将演出的戏是否会成功。创作的过程就是一个摸石头过河的过程,为了不被呛到或者淹死,就要慎重,小心翼翼,不是畏手畏脚,也不是胆怯。这是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决定了你作品的色彩,温度,味道。我想对自己说:作为一个45岁的“年轻”导演,我还有一个,再一个,又一个,接着一个的十年,时间有,踏实排,不着急。
Q2:影响你最大的戏剧剧作家或文学家是谁?他们在创作和思想方面给你提供了什么样的启示?
杨婷:曹雪芹伴我一生,无人能出其右。加缪给我勇气诚实的面对这个世界。契诃夫让我知道大自然有某种神奇的,特别动人的东西,它用自己的诗意与新意补偿了生活中的种种不便。我记着他说的话:“让我们活下去,自会看清楚的。”
Q3:10年来,中外戏剧交流日渐频繁,是否可以介绍一部令你印象深刻的戏剧作品?
杨婷:立陶宛导演科索诺瓦斯(Oskaras Korsunovas)的作品《伊丽莎白·班》(Elizabeth Bam),运用了大剧场转台下面的一个狭小阴暗的空间做的一个戏,里面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使整个空间变为无限,你置身其中,仿佛置身于一个4D的空间里,有某种神秘的东西带你畅游,声音,影像,演员本身,还有观众,所有目光所及的似乎都在转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戏剧存在的各种可能性。俄罗斯导演亚历山大·莫罗尼科夫(Alexander Molochnikov)《*反造**派》(Rebles),一个深刻的主题下的看似嬉笑打闹的一记重创,让人震惊的是导演才23岁,又让人震惊的是这并不是他第一个戏,最让人震惊的是我看的那场演员突然生病了,导演临时顶上去的,而且演的无比精彩。看完后我只有一个想法:改行卖包子去。
Q4:谈谈你的创作团队,一个或几个有趣的合作伙伴。
杨婷:我的创作小伙伴——郭琪,我从11年开始的所有的剧本创作改编均出自她手,我们共同选择剧本,共同战斗排练,一起看演出,两个人对待作品看法和角度基本一致,她严谨,认真,有才华又有所坚持,在我的创作过程中给与我非常大的帮助。当然我要接受来自一个从事教学工作的严厉编剧的训斥和管教,当然她也要忍受一个有严重拖延症并且经常没带脑子的导演。我非常欣赏毕业于中*舞戏**美戏的谷旻文,一个完全活在自己精神世界里,有着极佳审美和独特哲学思考的人,用天马行空来形容与她的交谈一点不为过,对音乐,对哲学,对绘画,对设计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会被任何事物任何人所裹挟,深深地体悟到生活的不易, 但又无比的热爱生活,有一颗悲悯的心。以及像我亲弟弟一样的灯光设计王琦,我们在一起工作很多年了,我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他来帮助我完成的,他非常聪明,才华横溢,会在第一时间准确的告诉我这个戏的感觉,味道。《局外人》中那种孤独感,存在感,陌生感以及强烈的排斥感通过灯光的营造显得更加突出。能与这些人在一起工作是件幸福的事。
Q5:未来?你是如何看待的?有什么期待?
杨婷:我不期待未来,期待也没用,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从现在开始,我要用一种爬行的状态前进,慢,但因为四肢着地,我不会摔倒也不会崴脚,挺好。
Q6:谈谈戏剧节(艺术节)平台与你的戏剧作品/创作之间的关联?
杨婷:戏剧节给戏剧作品提供了巨大的空间,因为戏剧节够自由,够开放,够活跃,够放浪形骸,对于戏剧作品和戏剧创作是一种强有力的推动,会让作品的形式更加多样化,刺激创作者发挥无尽的想象力,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但是伤害过后当然不会真的去卖包子,只会让自己更加努力的去创作。
这一次,杨婷导演带来了她的最新作品《局外人》,新一场属于她和自己战争即将在青戏节全面打响!每场仅设80个座位!怎么舍得就此错过?

北京青年戏剧节|《局外人》
演出时间:9月8日、9月9日、9月10日
演出地点:中间剧场
杭州当代戏剧节|《局外人》
演出地点:杭州Maolivehouse

咨询、投稿、转载或商务合作请添加小编:NB-wuli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