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太写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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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老太退休已经二十五六年。近来的她,夜里的觉越来越少,经常凌晨三四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这天凌晨醒来时,葛老太回想方才的梦境,她恍若记得死去十多年的老头子,给她托了一个梦。老头子道:"你不能就这么混吃等死吧,孩子们各有各的事,你也得找点事干。"

"对了,老头子就是这么说的。唉,这个老东西,在阴间还操不完的心。"葛老太确信,她记起了老头子的原话。

披衣摁亮台灯,葛老太想起前两天在院子里,听说老张头出了一本书,是写自己早年工作经历的。她想,自己教书育人了一辈子,何不也写一本书呢。

曾经当过多年小学语文老师的葛老太,自信作文水平还是有些根基的。说干就干,她坐在书桌前,很快拟好了书的题目:《桃李芬芳》。之后,又列了十来个小标题,将自己参加工作的各阶段,进行了全覆盖。

天快亮的时候,葛老太又拟定了写作计划。每周写两章,争取两个月内写好改好,而后让女儿和儿子去找出版社,联系出版。

葛老太开始写书是在春季。几天后,她就写好了第一章节。题目是"初入教坛"。写好这一章后,正逢星期天。她满意地审读了初稿后,打电话叫来了大女儿雷霞、小女儿雷红及儿子雷强。

两女一儿一到,葛老太迫不及待将自己的草稿拿给老大雷霞看,雷霞瞟了一眼,道:"好,好,妈写得好",便递给老二雷强。雷强拿起翻了翻,笑道:"妈,写的挺长的,厉害啊妈,不愧是当下老师的。"

"那是,也不看是谁,院里老张头,听说没啥文化,都能出书,我教了一辈子书,写本书还不是小菜一碟。"葛老太自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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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妈写书,院里了老太太哪个都比不了。我支持老妈!"老三雷红向葛老太竖起大拇指。

葛老太望了望三个儿女,又抬眼望了望挂在书桌旁墙上的老雷头的遗像,道:"这也是为了完成你们的爸爸的遗愿,他可是给我托了梦的,让我把自传写好,好给你们几个一个交代,算是一笔精神财富吧。"

"好,好,我们都支持,妈您就好好写吧,有什么需要,您只管说。"老大雷霞表态。

老二雷强、老三雷红也表示,大力支持老妈写书。

葛老太煞有介事地说:"支持,要有行动。我写好后,出书的事可就交给你们了,明白吗?我岁数大了,不可能跑出版社了。"

"没问题,妈,您写好,我们想办法给您出。"老二雷强率先承诺。

"那就好。不过,我也给你们分个工。我吗,你们也知道,不会打字,只能手写。写好咋办呢?这打印的事,就交给老大老三你们姊妹俩了,联系出书的事,交给老二来办。你们看这样行吗?"葛老太征询三个儿女。儿女们都说没意见。

葛老太便说:"那好,咱们就分工协作,写书出书是咱们全家人的事,也是我有生之年的一件大事。我希望你们说到做到,给我配合好。"

"放下吧,妈,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在派出所当民警的雷强再次承诺。

"好,有你们的话,我就放心了。今天是五月十号,我最迟七月底写好,到时任务可就交给你们了,你们可别推三阻四啊。"

儿女们都笑着再次表态,让葛老太放心。

领受完任务的三个儿女,先后离开老妈家。走到小区院里时,老二雷强先走了,他接了所里一个电话。

尚未走出小区的老三雷红,对大姐雷霞道:"妈也真是的,想一出是一出。谁哪有功夫替她打印!还有我二哥,也真是,尽逞能,我看他到时上哪给她出书去。"

"你二哥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妈说不定就是一时心血来潮,说不定写几天没意思,就不干了,又重新打牌去了。"

"那可不一定,你看她得意的劲,不像是一时头脑发热。"

"写,就让她写呗,省得没事干给咱们找其他麻烦。别多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算事的事。"雷霞开导小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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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儿女都没想到,他们的妈妈,八十一岁的葛老太,只用了一个半月,就把她的大作,自己的自传写好了。因嫌内容仅有六万多字,葛老太又补写了附录,将自己教过的学生所取得的成绩一栏表附在了后面。如,某某学生,现系某部某长;某某学生,现系某市某长;某某学生,现系某著名大学教授。等等,足有六十余人的名单。葛老太将当年教过的学生取得的成就,理所当然地归到了自己的名下。

写好初稿后,葛老太又把三个儿女召集到家里来,郑重向他们分配了任务。雷霞和雷红,尽管心有不悦,脸上还是挂着笑,表示尽快帮妈完成打印任务。

看着老妈写就的厚厚的两摞稿纸,雷强不无赞赏地再次向老妈伸出大拇指:"老妈好样的,没想到你能写这么快。"

"我的任务完成,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我希望你们不折不扣帮我完成任务,算妈拜托你们了!"

"妈,看你说的什么话。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就是了。"雷霞嗔怪老妈。

趁大姐和小妹和妈说闲话,雷强拿出老妈写的书稿第二部分,随手一翻,里面竟还有好多首诗。他有点惊讶,"妈,你这自传里,怎么还有这么多诗啊?"

"我粗算了字数,觉得印成一本书还有点单薄,所以又多写了一些诗,充实下内容。"葛老太解释说。

雷强信手一翻,看到一首《赞天宫》:"轰隆一声震天响,神州飞船九天上,嫦娥点赞又欣赏,探索宇宙中国强。"

看了老妈的诗,雷强大笑:"妈,您太有才了,这诗太有正能量了,哈哈……"

"儿子,咋啦,你是笑话妈吗?"

"哪能呢,真的好,真的好,妈,我没想到您能写这么好,真的。"雷强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声明。

雷强又信手往下翻,看到一首《咏桃红》:"桃红一片霞满天,恰似美女扮笑脸,绿肥红瘦小清点,待到秋来比蜜甜。"

雷强又连看了几首,总评道:"老妈,您这自传写得棒,诗也好,每一首都是既押韵,又合辙,很有神采。妈太才啦!"

"好了,别光夸我了。替我完成心愿,让我闻见油墨香才是真的。"葛老太望着儿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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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儿女按照葛老太的分工,便各自回家准备去了。走到小区门口时,雷红问雷强:"二哥,你光给妈承诺,妈写的这玩意,谁给出啊?我跟大姐打印好,剩下的全是你的了啊,你就吹吧!"

雷强对大姐和妹妹说:"你们打印好、让妈看了满意,剩下的好说。"

"好好,就看你的了,老二。我和老三打印完,其他的我们可全不管了?反正牛是你吹的。"

雷强笑着向大姐和小妹打了个响指:"放心吧,出书由我,只要咱们三个合作好,不是事。"说完,雷强扬长而去。

几经葛老太催促,半个月后,她的书稿,由两个女儿和外孙、外孙女接力,总算打印出来了。葛老太仔细审改了几遍后,郑重在封面签了意见:"可以付印。葛淑丽。"

葛老太十分满意的看着书稿,尤其是书名,她觉得抒情诗意,配合一连串昔日学生的成就表,与内容特别契合。

她特地将老二雷强叫来,当面交代了封面设想。雷强满口答应:"妈,你放心吧,出版社都是专业人员,我让他们设计最好的封面。怎么也得对得起您付出的心血啊!"

"儿子,你能这么说,妈就放心了。那好,就尽快让我看到书吧。"葛老太迫切道。

"好,妈,我尽快。但是我打听了一下,从审稿到付印最快也得小半年呢,您知道,人家出书,又不是单咱这一本,要统盘考虑,一批书审好了一块才印呢。不过,年底前应该没问题。"

葛老太表示相信儿子的话,便说:"我耐心等,不留你吃饭了,你忙去吧。"

从老妈家里出来,雷强便托人向一家大学出版社的编辑打问了下。人家说,除了书号费,还有封面设计、排版印刷费,起码要四万元,

雷强向中间人道:"只印五十本,能不能少些钱?"对方道,印的越多,成本越低,印两百本与五六千本没有多大区别。

雷强将此情况,向大姐和小妹做了通报。大姐和小妹都感叹:这么多啊!雷红说:"二哥,要我说,咱们找个私人打印店印个十几本,哄哄妈算了。"

雷强对小妹道:"哎,妈可是见过小区老张头出的书,那上面都有出版社和刊号呢,妈是有文化的,糊弄不了妈。"

雷强恐大姐和小妹为老妈印书掏钱太多不乐意,他分别给大姐和小妹解释道:"妈已八十一岁,咱爸去世也快十五年了,出书是妈终老前最大的念想了,我想咱们掏些钱,能让妈开心也值得。不妨这样想,就当咱们掏的这个钱,是为妈装修、买家具,改善生活了。我看这样吧,我掏两万,剩下两万,你们两个商量着出,这样可以了吧?"

雷霞和雷红,一个当姐、一个当妹的,一听雷强这番说辞,也不好再说什么。三个儿女,很快凑齐了印书费。雷强去出版社办了手续,交了书稿。只等电话通知,再过去取书。

三个月后,正好赶在十一前,葛老太的书印出来了,封面是一枝桃花悬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方,看去简洁明快、温暖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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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一天中午,雷强将五十本书送到了老妈的家里,余下四百五十本暂先放在自己家了。葛老太拿过书一看,欣喜异常,忙吩咐雷强:"儿子,太好了!妈喜欢,封面太好看了,比我想的还漂亮!晚上给你小姨和小姑一人先送两本去,剩下的放这我二十本,我明天给院里几个老姐妹一人发一本去。"

"好啊,只要妈喜欢就好。这样吧,妈,晚上我把大姐和小妹叫来,一块给你庆贺一下。"

"好好,听你的,儿子。"

晚上,葛老太早早做好了几个菜摆在桌上。雷强来时,又从饭店买了三个热菜。大女儿和小女儿也先后到了。两个女儿,拿了妈的书欣赏了又欣赏,一齐向老妈祝贺。

一家人坐定,三个儿女齐向葛老太举杯:"祝贺老妈的书成功出版!"葛老太开心地笑:"好,谢谢孩子们,谢谢你们的一片孝心。"说着,说着,葛老太竟然喜极而泣。

"好了,妈,高兴的事,你哭啥吗?"雷霞哄老妈道。

"嗯,妈是高兴,你们替我了了一个心愿。这是我多年的愿望,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谢谢孩子们。"

女儿和儿子都说:妈,别这么说,帮老妈出书是作儿女的应该做的。

饭间,雷强起身去衣帽架上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老妈道:"这是稿费,妈,两千块。因为你的书只印了五千册,现出版社生意不景气,所以稿费给的少了点,人家还让咱们理解呢。"

"好,好,先放这吧。吃菜吃菜,孩子们。"葛老太招呼三个儿女吃菜,不住地跟他们碰杯。

饭毕,两个女儿替老妈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筷。三个儿女坐在老妈的沙发上聊了一会闲天,眼看已过晚上八点,便欲告退。

这时,葛老太去了自己的卧室,很快她拿出一个鼓鼓的,银行装钱的红布袋,交给老大雷霞道:"拿着吧,孩子们,这是四万,不够的就当你们给妈贴补了。还有,老二这是你方才放这的'稿费',还是你拿走吧。"

雷霞和雷强都道:"妈,你这是啥意思?我们咋能要你的钱。"

"好了,孩子们,你们的孝心我领了。妈不能让你们出力又出钱。妈于心不忍。你们当妈真是老糊涂了?我都听老张头说了,现今自费印书都要四五万呢,要是不够,妈过两天有张到期的存单,再给你们取。"

"妈,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们再不瞒你。出书的钱确实是我们掏了,但是这个钱我们掏的应该,只要妈高兴,我们乐意。您还是把钱收起来吧。"雷强望着老妈道。

"不行,说啥也不行。你们的日子也不是多宽裕,别为了老妈的事,让你们的家里闹矛盾,妈心里就过意不去了。听话,让你们拿着就拿着!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去吧,孩子们。"

看老妈态度如此坚决,三个儿女,没再坚持。

三个儿女关上葛老太的家门,走到小区院里时,都是一脸愧疚和落寞。雷红惭愧道:"唉,我把妈看低了,想歪了……"

雷霞和雷强都无语,脸上完全没有了之前饭桌上的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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