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叶上的洛阳桥——趣谈芭蕉叶
每次载着老父亲，不管是离开，还是返回老家，经过仙游县枫亭镇区的蔡襄塑像时，父亲必定会津津乐道蔡襄回乡造洛阳桥的故事。但他每次都只会重复其中的一段，而这一段我从小就听他说了，一说就是四十多年，似乎每次他都忘记了他有说过。
传说北宋著名的政治家、书法家蔡襄在京授封端明殿大学士时，时刻想着回乡造桥。有一天，他用毛笔蘸蜂蜜在御花园芭蕉叶上写了八个大字。皇帝经过，见蚂蚁在芭蕉叶上围成字，便念道：“蔡襄蔡襄，本府作官。”久候多时的蔡襄赶紧从芭蕉丛中出来跪下：“谢主隆恩”。皇帝说：“朕只是念叶上之字，不可当真。”蔡襄说：“君无戏言，岂可失信于臣？”并讲述母亲许愿造桥一事。皇帝被他的诚心所感动，就恩准他回乡任泉州知府。
据泉州历史沿革，北宋时，仙游县归泉州郡管辖直至南宋。故蔡襄虽是仙游人，“知泉州”也确实是名副其实的“本府作官”了。知名作家许谋清在谈到晋江八仙山公园的“八仙”时，就把蔡襄请入“八仙”居其二的尊位。
后来听久了，我就有点疑心，那时那地的御花园有种芭蕉吗？但我从来没有向父亲提出这样的疑问。蔡襄的这段佳话流传已久，特别是仙游、泉港、惠安一带，老百姓笃信这是历史事实。
众所周知，芭蕉是热带、亚热带水果。北宋的都城汴京，也就是今天的开封一带，属暖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虽然光照充足，气候温和，雨量适中，但能不能适合芭蕉生长，也的确是个问题。我曾经问过河南的同事，他说，我们周口都没有芭蕉，更何况开封一带。
但是清朝的查揆在其诗《小秀野草堂卷为顾水部题》中，抒写了他在京华居所聆听芭蕉夜雨的情景：“芭蕉夜长雨声大，江南只在栏杆外。”也就是说清朝时，北京也有种植芭蕉，那汴京呢？
姑且不说北宋御花园有没有种植芭蕉，要力图考证它也没有意义。但在植物的叶子上写字、题诗，有意无意达到某种目的，不管是民间故事还是历史记载，也的确有不少的佳话了。
成语“红叶题诗”讲的是唐代宫女因在红叶上题诗而良缘巧合、成就浪漫爱情的故事。“一联佳句题流水，十载幽思满素怀。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据文献记载，这里的良媒红叶当是深秋的梧桐叶了，而植物的叶子中，适合书写的更多的是芭蕉叶。
芭蕉叶子阔朗舒展、青翠似绢；叶脉平行，叶纹斜漾。不仅养眼入画，而且可资写字题诗。也就是说，不仅有美学价值，而且极具实用价值。
唐代的怀素和尚讲究的就是芭蕉叶的实用价值。传说他小时候因为家境贫困，就在芭蕉叶上临帖挥毫，刻苦练字，终于成为一代“草圣”。可见，在芭蕉叶上写字并非蔡襄的独创。
清代的李渔对怀素芭蕉写字的做法赏识有加，近乎有点嫉妒了。他说“此天授名笺，不当供怀素一人之用”，因其可“随书随换”、“雨师代拭”。他按捺不住地写道：“万花题遍示无私，费劲春来笔墨资。独喜芭蕉容我俭，自舒晴叶待题诗。”
当然，“自舒晴叶”的“天授名笺”不仅怀素、李渔知道，唐代诗人戴叔伦更是想用它来参禅佛理。戴叔伦非常向往禅师生活，他写了一首诗《赠鹤林上人》：“日日涧边寻茯芩，岩扉常掩凤山青。归来挂衲高林下，自剪芭蕉写佛经。”他想象自己在未来的一天，能归隐山林，通过在芭蕉叶上写经书来不断参悟佛法的真谛。
更有甚者，还有人用芭蕉叶来交老师布置的作业的。2017年网络上流传着一张图片，有一个叫钱嘉浩的小学一年级的萌娃肩扛一片芭蕉叶来学校。原来是在某学校的一次课外能力提升作业中，老师要求同学在树叶上写上刚学的汉语拼音，这位萌娃觉得芭蕉叶大，可以写很多汉语拼音，就把拼音写在芭蕉叶上交来了。
不论是在芭蕉叶上练字，还是在芭蕉叶上题诗、写经、写作业，其优点是“雨师代拭”。可对宋朝诗人许棐来说，“雨师代拭”也是缺点。他在其诗《真珠园·芭蕉叶上题诗字》中写道：“芭蕉叶上题诗字，雨后来看半不全。馀湿未胜浓墨补，且携卮酒到花前。”
自唐朝以来，许多文人骚客常常把自己的愁思寄托在芭蕉上，把芭蕉作为自己抒情的意象。唐朝李商隐甚至将芭蕉与丁香相提并论，他说：“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毋庸置疑，蔡襄也有丁香一样的愁怨，也有芭蕉一样的心结。那就是什么时候、怎样才能回到故里泉州筹造洛阳桥，以圆母亲许愿造桥一事？
吊诡的是蔡襄对“君无戏言”的近乎极致的巧妙利用，使得皇帝陷入一个悖论之中。如果说“蔡襄蔡襄，本府作官”是戏言，则可推导出“不可当真”的结论。但是“君无戏言”（老百姓说的“皇帝口”）的古训又会让皇帝陷入“不信”的尴尬境地。
聪明绝顶的蔡襄就是如此把芭蕉叶的作用发挥到鱼和熊掌可“兼得”的境界。他不仅寄愁情于芭蕉，而且把芭蕉作为一个实现人生理想的有效载体。他克服了芭蕉叶写字题诗“雨后来看半不全”的缺点，让“蜂蜜”和“蚂蚁”物有其用、为“我”所用，然后伺机而出，完成“蔡襄蔡襄，本府作官”和“谢主隆恩”的无缝对接，也成就了关于洛阳桥的一段佳话。
话说回来，作为民间传说，这段佳话与其说是蔡襄的才智，不如说是民间的智慧。
洛阳桥当然是建在海上的，但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也是建在芭蕉叶上的。
（来源：莆仙文艺 文：王琪斌 编辑：蔡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