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王晓飞:用硬骨书写的秦人故事 ——写在《渭南明清工商业》即将出版之际

【作者简介】王晓飞,自号南山岭人,陕西渭南人,省市作协会员。在《散文》《中国校园文学》《延安文学》《陕西日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出版有散文集《云横秦岭》《雪拥蓝关》等,现任渭南市临渭区作协主席。《渭南热点》、《渭南文坛》特约作者。

渭水顺关中静静东流,流过了多少岁月,冲淡了多少记忆,你能把渭水仅仅叫做逝水吗?你不觉得这静水之下没有曾经的波涛,那远去的涛声里,正回响着这一片土地的强音。历史上的赳赳老秦人不只作战时骨硬,在商海中搏击中的骨气一样地“硬”。

历史刻在八百里秦川土地上的,不光有“八省通衢三秦要道”的威名,从渭北广袤的大地上打捞历史碎片,可以找到明清时代的秦人或深或浅的足迹。曾经下川经商的人多到无以计数,有的取得了发达显赫的业绩,有的连一个名字也没有留下。他们见证了那个地域的风土人情,他们用自己的足迹书写了一种可贵的精神!通过近一年时间的了解,拨开团团的历史迷雾,毫不遮掩地把他们的故事呈现给世人,传承他们的执著与诚实,弘扬他们的大智与卓识,还有他们的铮铮硬骨,无疑也是历史文化的正能量。明清时代的渭北的“孝义里”是个很特别的地方,特别在这里出了大量的盖省财东,而这些财东无一例地在外经商,而且是堂堂正正地到四川经商。
众多的渭南商人中,严、赵两家在四川都是兴办盐、茶业起家,而板桥常家进川只是一个摆地摊的裁缝,吝店程曹的曹家则是贩马起家……李伯元的名作《*场官**现形记》,把渭北孝义的赵家作为生活素材,李十三写剧本《火焰驹》,写的就是程曹曹家的花园。渭河是一条水路,是一条充满传奇的通道,孝义古镇曾经是四方商贾云集,人欢马叫、商铺林立的商贸重镇。当年的茶楼客栈今何在,我们只能通过这条静流无声的渭河,去还原和解读当年的传奇,去静听那茶马古道上悲怆的骊歌。
渭河北岸那一代代秦商,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过那条古道,都曾有过属于他们的酸甜苦辣。由于年代的久远,这些故事又纷繁复杂,这些故事都变得隐隐约约、似有似无,我们只能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倾听,一步一步地抵达真实。一道道充满凶险的山路,连接着奔腾咆哮的河流,刀劈斧砍般的绝壁悬崖,虎啸狼嚎土匪出没,绵延数千公里。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一队队骡马驮着茶叶或别的货物,行走在如同悬空的绝壁上,时而又打竹缆上滑,他们用双脚一步一步地弹奏出一曲曲悲怆的命运之歌。查阅和采访一次次让我瞪大了眼睛,通过记录和录音整理,不明白的地方仔细翻检,确实存在的疑团和细节绝不忽略过去。当茶叶成为一种商品,当人们把散装的压制成茶砖茶饼,其中浸透着他们的智慧。恰恰是饮茶帮助消化,茶成了他们的必需品、神品,在以物易物互通有无的过程中,皮毛、胎胶、麝香、鹿茸、雪莲、虫草等等,又给商人们带来新的商机。

渭北商人中有许多就是紧抓“食盐开中”“边茶贸易”的契机,在具体行商的过程里紧抓机遇,迎接挑战。他们在自贡、灌县、五通桥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又在康藏到兰州一线大书特书。驮满货物的马队由普洱、丽江、束河、林芝出发,翻过高山跨过急流,穿越沙漠戈壁……每走一趟多则一年、少则十个月,有个渭南人四十多年后才回一次渭南,有的如常家、严家死后就安葬在四川,不论哪片丛林,哪条沟壑,哪片沙丘,都能听到呜咽的悲风,看到累累的白骨。
500多年曾经辉煌又悲壮的历史,随着岁月流逝在时代的更迭中,消失得无踪无影,只留下小心打捞下来的传奇故事。渭河连接着的古道上,一块块石头一方方青砖,在踏踏的马蹄声里,成为一轴摊开的历史长卷。唯有风沙来浏览,唯有细雨在阅读。如今,茶马古道又渐渐地热闹起来了,这回可不是马帮,而是一批又一批朝气蓬勃,挎着相机的背包客,他们来到茶马古道,不是为了普洱的茶,也不是为了拉萨的虫草及鹿茸皮毛,他们远道而来,目的是想一睹这绝地风光和塞外风情,并在荒滩戈壁及崎岖山道上,追寻那马帮留下的一串串长长的蹄印。
包括渭南人在内的无数个秦商,踏出了一条条古驿道,在滇、川、藏地区散发着古老纯朴气息小村镇,那街道两边古香古色的客栈,那漾溢着浓郁的纳西民族风情的酒店和饭庄,都留存着他们坚韧的足迹。以从明初到清代,在最为兴隆的生意经营中,他们无论开设何种字号,开设那种店铺,也无论是经营盐茶叶还是其它,你但从口音和穿戴就能分辨出诚信大气的秦人。在他们开店设号的地方,每当黄昏来临时分,一队队的马帮或肩扛背驮的行客,陆续来此投宿,入夜满街满巷灯火通明,饭菜与酒香顿时弥漫着一个个个古镇。
渭北的秦商无论是孝义的严、赵、柳、詹,还是焦、常、曹几家,依据自己的实际,形成各自的经营特色。最值得一提的,孝义的严家把钱业与传统文化结合,注重教育与仕途而成为“儒商”。当家人严存秩曾被封为奉直大夫,严雁峰的父亲严翥祺由邑学生员分发四川知县,授奉直大夫,叔祖严树森官至布政司、巡抚、中丞,以抵御外侮、誓雪国耻名著当朝。严雁峰本身就是一介儒商,在钱业资金充裕的条件下,逐步由商而儒,巨资收集海内外精本图书5万余卷,建“贲图书库”。后又陆续收购使库藏达14145种,115232卷,45982册,成为国内著名的藏书家,他的嗣子严谷荪更是成为一代学问家。
这些富起来的巨族大户中,严家以“孝”治家,一家致富惠施一方,孝义严、赵、柳、詹等富户更显示出“孝义”的传承,他们捐资兴建古镇城池,造福乡里。城池高约三丈、周长八里,城门箭楼高耸,狼牙高琢,一色青砖砌成,宏伟壮观。城内临街石塘被称“孝义涝池”,一律灰色石料砌就,池壁五尺一栏,由花色斑谰之石壁围定。夏日有儿童戏水,妇女漂洗,听取蛙声一片。

古道上的小街如今多成市镇,当年的灌县已是都江堰市,一个一个的古镇找不到了,淹没在时光的隧道里,只有河岸上绿树成荫,有小桥有栈道,河水清澈见底,各样的鹅卵石历历在目,游鱼穿梭其中,一段远去的历史,凝固成一座“茶马古道博物馆”,人物的塑像,里面就是展览室,室内展出马帮用过的各种各样实物和图片,除了各茶砖茶饼,马鞍、蹄铁、皮衣、皮袋,钱币票证等,覆盖着一层斑驳的痕迹。当年惊心动魄的古道,而今乱草蓬蓬,杂树丛生。不规则的石块铺成,凹凸不平,曾经无数人踩马踏,岁月的风雨洗刷,这条被踩了千百年的古道,这条经由滇川辗转到达尼泊尔印度的交通要道,是直接联结丝绸之路的国际通道。
已经远去了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当年的盛况早已烟消云散,在岁月的长河中无法完整地打捞,不能不让人唏嘘不已。大明朝的一代君臣,从“食盐开中”到“茶马交易”,富民强边,有他们的治理之道,而那个时代的渭南人,凭借自己的血性和智慧,坚韧顽强,书写了500多年的辉煌。这些渭南人消失在历史的烟云里,就是一代帝王或一代王爷,与一条道比起来,也只不过是匆匆过客。茶马古道已经成为一条时空的隧道,站在渭河岸边静静地倾听,会听到从河水深处传来的马蹄声,那仿佛是一曲无尽的长调,一首漫长的悲歌,从明、清一路唱来,起落兴衰,直到共和国成立。
众多经商的渭北人中,有两个名字刻在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一个叫严雁锋一个是严谷荪,他们是父子却非亲血缘,他们是儒商却成了真正的学问家。在生意的巅峰时毅然转型,把心思完全放在了文化传承上,难道不引人深思?他们是渭河里一朵雪白的浪花,只要看到他们为国家和民族留下和创造的文化遗产,就会觉得这朵雪白的浪花已经是一个很强的音符了,一个刻写在石板之上的强劲音符。只要用心去感受,就会倾听到渭河对后人的召唤,那还是原汁原味的茶马古道之歌吗?
秦地老百姓崇德向善,有所敬畏,渭北至今有“里仁”“信义”“孝义”等地名。秦人有所为有所不为,经商时货硬、钱硬、话硬,秦人这种看似“硬”的性格,有温度有骨气有底蕴。听说严家、赵家曹家、常家都是从晋地迁来,他们安土重迁,敬天法地,宗法家训,天地君亲,一代代地在与深厚的黄土亲近厮磨,沉淀为秦人的骨质秉性,粗狂、豪放、厚重、沉稳、踏实,这是黄土地一样的性格。
从渭南走出的秦人,有的回到了渭南,有的留在了四川成都,严雁锋父子在成都天回山建有严家祠堂,他们的后人秉持秦人的性格,操着咬字重、说话慢的关中语调。我要说,秦人、秦腔、秦风、秦岭、秦血、秦脉、秦根、秦魂,那么的厚重且苍凉!那些隐现于麦田的悠悠古道,曾走过逶迤的驼队;沿着渭河星罗棋布的巍巍帝冢,埋藏着多少历史的秘密;到处散落着秦砖汉瓦的碎片;莽莽苍苍绵延的秦岭,召集着一座座高峻的山岭逶迤东进。

打捞这些历史的碎片,记录人怎样改造了环境,呈现秦人经商的正能量,呈现环境又是怎样塑造了人。秦人木讷吗?我在文章中说过,那是在蓄势待时,那是在酝酿一个大手笔!秦人的身上是负荷着某种沉郁,这种沉郁无法用语言描述,那是山之重、地之实,那是少云之轻、霞之媚,风之动、水之灵。
这本书里的故事,出自秦地这一片熟悉的土地,面对这一片古朴厚重的“老秦故土”,面对这片黄土地上的上一辈秦人们,坚强、执着、淳朴、宽厚和善良,他们从未丢弃,我们这些后人们能轻易丢弃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