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清晨，雨后，在山边散步，依次闻到松林的味道、雨后泥土的味道、木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药味，闭上眼睛，打开嗅觉，全神贯注。如同香水，前味中调后味，层次递进。不知有没有一款香水叫“雨后山林”，如果有，那应该是属于自然的气味。记得有一款香水或是蜡烛名叫“图书馆”，没闻过，那也许是书香或是与此相关的墨香？名字可以如此有意境。波斯菊零散开着，一朵两朵三四朵，自由自在，普通的花，开在适宜的位置，也是美的。它的花语是“惜取眼前人”。
晚上散步，空气中又多了一种夜的味道，夜雾的味道，这个味道也许可以叫夜山林？《枕草子》里反复出现的夏夜，也是这个味道吧。“夏季夜色迷人，皓月当空自不待言……就连夜雨，也颇有情趣。” “我认为非常有趣的事，在别人心里，却认为毫无意趣，这也是很有趣的“……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夏天翻看也是有意思的事。天上一弯月，几颗星钉在天空，山谷有风声。
细麻窗帘，木地板，兰花，是清雅的搭配。
青草割过的香味。夜雾的味道。小雨润如酥的味道。波斯菊的味道。
说起夏天的滋味，第一念，想起几部日本影片。
《步履不停》，蝉鸣，庭院，雪糕，山道，逝去……那是日本神奈川小城三浦的夏天，海滨小城，一家人波澜不惊，平静度日，暗涌下，又何尝不是惊天动地。
《海街日记》，梅子酒，梅子树，有梅树的庭院，四姐妹，夏夜的花火，女子们的夏布良衣，那也是，属于小城镰仓的夏天。
记得几年前，去胭脂路淘块布头准备当桌布，遇一也在淘布的女子，着宽松版改良袍子，布料松绿偏湖蓝，起细枝淡纹，非常别致，远远看了几眼，忍不住冒昧上前问一句，衣服好漂亮……结果她说自己在日本淘的布，设计样子做的，还说起很喜欢日本布，主动给我看她随身带的几块日本布样，夏布，素色、麻质、竹节纹理、冰凉手感，天然，色纹。那个“稳”，恰到好处。想起川端康城的《雪国》，那经过雪水浸润，阳光摊晾的细麻布……
宫崎骏的影片，最喜欢“龙猫”，也是喜欢那个乡村的夏天，雨水、稻田、土神、月色、空中巴士，那是有关爱的故事，温情脉脉，细水长流。
日本小城，总给人季节分明的感受，听得见闻得见。几年前的8月盛夏，在京都，走哲学小道，水流潺潺，止不住的蝉鸣，竹帘人家，屋顶用簸箕晒的梅子，冰咖啡。赤足走在漆黑地板上，有清水抹过的印痕、一尘不染，那是日本京都的夏天，小城模样，清水一盏，炎热似乎可以忽略，那是夏天本该有的样子。
喜欢四季分明的地方，夏有夏的样子，冬有冬的样子，当地有当地的样子。通感的说法是，夏天就是要出汗的，出很多的汗，而不是一直躲在空调房里。
正巧，前几天在看《带一本书去巴黎》，林达的作品。几年前没读下去，整理书架时，重新拿出来看，却读出不少滋味。作者以写历史的方式写游记，有一种厚积薄发。书中写到巴黎街道：街道是一种神秘而有生命的东西。提到曾经上海某某新修的大道，大家都在讨论是否超越巴黎某街，相信巴黎人不会引出这样的问题，看似貌不惊人、却走过瓦格纳和西贝柳斯的街道，街角有伏尔泰咖啡馆，牌子上写着“伏尔泰，1778年5月30日在这里去世”。在巴黎人眼中，那样的街道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巴黎的，不可比拟的。他们像保护眼睛一样珍爱属于自己的文化。
是的，有些东西，只能是独一无二。街道、文化和人，不自夸也不自卑，它只是属于自己的，何必模仿，何必要跟别人一样？千人一面，有什么意思呢？
想延伸谈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都习惯一窝蜂去做同一件事？每座城有每座城的样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特点和长处。很多地方的乡村民宿，很奇怪地变成同一个样子，丝毫不考虑当地特色，一味模仿所谓时尚，追求所谓“奢侈”，打个比喻，青山绿水土木结构的乡村，突然建起一座时尚清水结构的白房子，很突兀，这是可怕的事。如同那本书中写到：“在巴黎中心城区，凡是要增加一栋建筑，只要稍微诚实一些，你都必须承认，建筑师只能在这个时候放弃自我表现的强烈愿望，而是做一个织补匠，使得自己增加的那一部分，无缝地织补进这个城市的整体景观……”那是属于巴黎的特性，只属于巴黎。
因地制宜，因人而异，保留独立思考，在如今的时代是多么稀有和珍贵啊。
山谷里的风，有回声。雨后，月亮钻出薄云亮堂堂，“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这是夏天的样子。只想看到，越来越多本来的样子，自然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