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神奇的北极村 (北极村游记)

第一次听到北极村这个名字,是在一则宁夏新闻里。我认真记下了这个名字,记下了这个系在宁夏华美大袍上最北端的一粒纽扣。

也记下了苍茫孤寂的麻黄沟,记下了美如朝霞的红柳丛,记下了珍若熊猫的四合木,还有黄河为宁夏奏响的最后一段赞歌。

更记下了为响应国家建设大西北的号召,不远千里从祖国各地奔赴而来的一群人,记下了他们拥有的一个共同的名字: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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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嘴山,因煤而建,因煤而兴。这片古老的大地,地质史上是一个长期沉降的凹陷区,亿万年间,经历了多次海陆交替、地壳升降等地貌变迁,形成了丰富的煤炭资源。从明朝到解放前四百多年间,一代代背煤工为了讨生活,背上垫着毛毡,嘴里叼着油灯,两膝绑着羊皮,手拄短棍,在阴暗潮湿的煤窑里弯腰屈膝,匍匐爬行,肩扛背驮,拼尽全身的气力,将亿万年浓缩的植物精华背出窑洞,光耀凡尘。

地下是万年累积的富饶,地上是千年不变的荒凉。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石嘴山还是一个没有工业,没有铁路,没有电力和通讯设施,没有任何水文、气象资料的小城镇。200多户人家3000多人口守着几座小煤窑、一家民用陶瓷厂、一个小杂货店、一家小饭店和一个小小的邮电所寡淡地生活着,一条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包兰土公路穿城而过,承载着人们心中的诗和远方。

1956年,小城北部沉寂了千年的茫茫戈壁滩突然热闹了起来,破旧的药王庙里烟火升腾,人影绰绰。操着天南地北方言的人挥锹挖土、和泥垒墙,一座座地窝子从地下“长”了出来;方圆近百里的戈壁滩上多出了骑着毛驴、骆驼或步行的人,时走时停,察看探测,不时地做着记录,夜晚的地窝子里,煤油灯明明灭灭,有时会亮一个通宵……石嘴山,迎来了第一批煤炭建设者。贺兰山北部山沟小小的药王庙里,石嘴山矿区建设临时指挥部成立,宁夏煤炭工业建设的帷幕在此拉开。随后,一批又一批的建设者怀着支援大西北的赤诚忠心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奔赴而来,贫瘠荒芜、封闭落后的石嘴山就此开始了蜕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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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蜕变都伴随着痛苦。住地窝子,喝黄河水,吃窝窝头,点煤油灯。没有铁路,没有大吨位汽车,没有可以承重的公路桥梁涵洞,搁置在兰州的发电设备只能依靠黄河水利之便,冒着巨大的风险用牛皮筏子历尽艰辛运到了石嘴山……两年后,宁夏的第一吨煤从石嘴山“黑暗”的地下来到“光明”的矿区,紧接着宁夏的第一度电从石嘴山输送到千家万户,宁夏的第一吨钢从石嘴山喷涌而出……山里有煤,河里有水,煤水相依,划过千万春秋,光与热并驾齐驱,石嘴山因煤设市,成为宁夏工业的先驱和摇篮。茫茫戈壁滩,“长出”了厂房、道路、办公楼和民居。石嘴山的大街小巷,操着各地方言的人你来我往,各种不同的风俗习惯为西北小城带来了一股别样的风。

1958年,为安置前期建矿的知青,石嘴山矿务局一矿北农场成立。20世纪60年代末,“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掀起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狂潮,上海、北京、天津等城市的600多名年青人,放下纸笔,走出课堂,在一朵朵大红花的簇拥下,来到北农场接受再教育。

这群怀揣知识和梦想的年青人,带着城市文化的基因和先进的生活理念,给相对落后封闭的农村带来了一股清新的风。他们用牙膏刷牙,用香皂洗脸,他们喜欢穿军装,喜欢三天两头换洗衣裳,他们会吹口琴,会表演文艺节目……虽然他们和当地农民一样,春天播种、施肥、浇水;夏天除草、割麦、打场;秋天掰玉米、犁地、修渠挖沟;冬天拉粪、拾粪、整条田……但夜晚或不出工的时候,他们读书写字,访贫问苦,开办扫盲夜校,教唱革命歌曲,吸收贫下中农的孩子参加文艺演出……他们用知识和见识,把自己与农民区别开来,也让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这些偏远落后青年点标配的土坯房,如今即使少了门框,塌了院墙,长了杂草,结了蛛网,但隔了半个世纪的光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书卷味,像古时落魄的书生,潦倒却不失风雅。

历史,在风中摇曳,山水无言。半个世纪前那场席卷整个中国大地、影响了2000多万青年一生命运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之于我,像是一段隔岸的时光,窥得见万家的灯火辉煌,窥不见每个家庭,每个人悲喜欢忧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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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耳闻,没有目睹。无数次站在时光的对岸,从电影、电视剧、各种版本的书籍以及散落在偏远乡村大地上那些由土坯房、语录墙、低矮的木门木窗和生锈的各种农具组成的眉眼大同小异的知青点里,在那些被重新整理打造,却已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时光里,打捞过往。

我从小城动身,一路向北,穿过村庄,穿过小镇,穿过城市,穿过工厂,驶入越来越单薄的荒凉中。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牌,除了相向或同向匆匆行驶的各式车辆,几乎看不到人烟。路,像时光一样遥远,越靠近目的地,越颠簸。车子在尘土飞扬里行驶,轮胎被硌得生响。在乡村公路四通八达的今天,仍然依靠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与外界相连的村庄,有着艰苦岁月留下的漫不经心的沧桑和恍若隔世的寂静荒凉。

我慕名而来。名,是地名,一个被称为北极村的地方;名,是名气,像漠河的北极村之于中国,这居于宁夏最北端的村庄,几年前也由石嘴山矿务局一矿北农场改为了北极村。“北极村”,一个让人听了就会心生向往的名字,当初有多喧嚣,如今就有多寂寥。曾经,那些从天南地北汇聚而来的知识青年,用握笔的手握住锄头,用柔弱的肩扛起背篼,青春的发丝在凛冽的西北风和浑浊的黄河水里凌乱。日子有多艰难,生活有多不便,心灵有多煎熬,小说和影视剧已做了大量精彩的演绎。我随兴而来,沿着当年知青们走过的小路,走进狭窄的巷道,走近低矮的土坯房,推开一两扇门与框严重分离的木门,在杂草丛生的院落里觅得一只摔破的碗,一根枯朽的筷,一粒黑色纽扣,透过一间门楣上写着“知青婚房”的窗户玻璃,看到旧时熟悉的土炕、花布的墙围子,突然羡慕起那个不图车不图房,不讲排场讲感情的年代……记忆的风声猎猎而来,时光荏苒,历史留下的痕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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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低矮的土坯房还在,即使少门短窗;吃饭的大食堂还在,即使没有锅碗瓢盆的声响;黑漆漆的篮球架还在,即使无人传球投篮无人喝彩呐喊;百米之外的黄河、十米之外的高坡还在,用过的拖拉机、播种机、圆盘耙、喂马槽还在;伫立在村口的那座极具时代特色的语录塔还在,风雨飘摇几十年,它见证了一矿北农场的兴与衰,也见证了矿工们的聚和散;保留在黑白照片里那些养猪、放羊、烧火炕、割麦子、挖沟修渠的场景还在,年轻面庞上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在……该在的都还在,只是,仿佛立在时光之外。

立在时光之外的,还有那个艰苦的年代。“今天是21日,这个月29斤粮票都吃完了,15块钱的生活费也花完了,还有10天的日子不知道怎么熬过去。”这是展柜里一个男知青的日记,短短42个字,记下了一个人和一个年代的无奈和凄凉。而值得一提的是,就在那个凭票吃粮喝汤的年代,那些初来时连农具都识不全的城市青年,硬是在短短几年时间里让宁夏最北端的大地版图上多出了三千多亩五谷飘香的丰茂与安详,岁岁年年染绿着如今的北极村。

在北极村的土巷子里漫无目的地穿行,一个小孩忽然从红色木门里探出头来。我问她,这是你家吗?她便回头喊妈妈。她的妈妈正在院子里拣苦菜,听到叫声笑着站起了身。他们不是这里的住户,只是在这里承包了几十亩土地,每年只在播种、施肥、除草、收仓的时候过来住几天,忙完就回城住了。问她是否知道这里曾经住过知青,她说听说过,没见过。

沿着知青们当年拾粪、修渠、种地走过的乡村路,看土屋连着土屋,荒凉连着荒凉,看鸟儿从附近的草丛中陡然起身,又倏然飞远。风儿大声地传播着远方的讯息,当年的人儿已杳无音信,当年的石嘴山已改名惠农区,当年的北农场也变成了北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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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黄河岸边,崭新的水车吟唱着古老的歌谣,青石板的路,踩下的是轻盈而新奇的脚步,水光潋滟的湖面,垂钓者的惬意休闲,与过往的一切无关。

来了。走了。一批又一批的知识青年,像落在枝头的麻雀,喧闹之后,各奔东西。风烟俱静,岁月沉淀,来了又走的人或许会想念曾经的北农场,或许会携着老伴带着儿女再回来看看,下飞机,上高速,驰骋在平展展的公路上,或许会生发太多的感慨,感慨这世界变化太快。也会有近乡情怯的感觉吧,颠簸在熟悉的土路上,这山,这河,这荒凉和宁静,恍若隔世。

听村里人说,每年都会有几个知青回来,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最后带着泪水离开。人生的伤痛,若非亲历,终究难以感同身受。如我这般的游客,即使一次次卷尘而来,绝尘而去,也只是带着对一个地名和一段时光的好奇。也会有一刻眼眶发热,不过是心底的柔软被轻触,远远达不到伤感的程度,没有往事可追忆,没有誓言涌心头,不牵肠不挂肚,静静地来静静地走,只在心底留下关于这段旅途的记忆:曾经有一年,我路过村庄,路过城市,驶过公路和石子路,来到这宁夏最北边的村庄,看时光的橡皮抹了又涂,涂了又抹,将一段历史烙在心上,像隔岸的时光,时而暗淡,时而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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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的故事在20世纪70年代末画上了句号,而盛极一时的石嘴山矿区在开采出5亿吨煤炭、创造了2000亿元工业产值、发出1500亿度电之后,煤炭资源也近乎枯竭。曾经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人们一部分选择留下,把宁夏当故乡,用一口不改的乡音怀念故土;一部分选择还乡,回到父母身旁,将经历过的苦难当成财富珍藏。他们各自的故事在天南地北有了新的开始,却把一份别样留给了北极村——即使人去屋空,即使荒凉满地,但流淌在空气里知识的味道却固执地保留着,于一帧照片、一组语录、一幅标语、一尊雕塑里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