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年 遗 石 焕 生 机
江进民（上饶市博物馆馆长）
歙砚，因产于唐宋时期的歙州而得名，包括今江西婺源及安徽歙县、休宁、黟县、祁门一带。歙砚历经千年历史，是中国四大名砚之一，与甘肃洮河砚、广东端砚、山西澄泥砚齐名。
婺源砚山村
对于歙砚，许多诗人毫不吝啬对它的赞美。南唐后主李煜将歙砚誉为“天下冠”。苏轼有首诗云：“罗细无效角浪平，米丸犀壁浦云泓，午窗睡起人初静，时听西风拉瑟声。”书法家蔡襄，偶得一方歙砚后喜吟道：“玉质纯苍理致精，锋芒都尽墨无声。相如闻道还持去，肯要秦人十五城。”
婺源砚山村
日前，上饶市博物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文**保护法》等相关规定，给予婺源县溪头乡砚山村徐新祥、鲍存根等16户村民务工费、搬运费等奖励，以对他们主动上交国家近万件北宋歙砚作坊遗留砚产品的肯定。上饶市博物馆与敦煌市博物馆商定，将于今年9月在敦煌市博物馆，首次展出婺源砚山北宋歙砚作坊遗址出土的文化精品。
上饶市博物馆
一次不经意的挖掘，撩开了千年遗石的神秘面纱，如何保护歙砚、砚山，传承歙砚文化成为当地老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茶园挖出古砚“废料”
2019年12月，婺源县砚山村民在该村下山坞茶园挖出了大量古砚“废料”和一些陶瓷砖瓦碎片。
砚山出土带嘉佑年号的砚石
砚山出土带淳熙年号的砚石
据当地村民鲍存根介绍，发现缘于一次茶园改造，大部分古砚料是在离地表0.5米至2.5米深处的堆积土层中挖出，茶园面积约有3亩左右，土层为灰褐色，其中在部分掺杂着石粉和石浆的土层，还挖到一口用砖砌成的古井，高度约0.8米，井口直径内空约0.5米。过去几年，村民也曾在下山坞周边的自家菜地和田间，先后挖出三块刻有宋代年号的古砚料：2015年12月村民陈立锋在砚山村庙背菜地中挖到一块，刻有南宋“淳熙”年号的古砚料；2016年10月村民鲍荣生在砚山水岭脚田地里挖到的那块，刻有北宋“嘉祐”年号；2019年12月底，村民陈成志在砚山下山坞与庙背交界菜地中挖到的，则刻着南宋“绍兴”年号。但这次挖出的古砚料数量惊人，用编织袋装了500多袋，其中残砚有几百方，另有一大半是古凿痕砚料。消息一出，引起社会广泛关注，上海、广东、福建等地一些藏家也闻讯赶来。
下山坞茶园发掘现场
下山坞茶园出土的北宋砚石
12月17日，上饶市博物馆获悉后，当即组织人员赶赴砚山村，实地了解情况。一方面主动上门做好村民的宣传教育工作，讲解相关*物文**保护政策，要求村民保护好挖掘现场，禁止村民继续挖掘；另一方面，鼓励村民上交挖出的古砚料。砚山村村委会原主任徐新祥带头主动上交，他说：“过去我们村民不知道古砚料是*物文**，今天听了上饶市博物馆专家的讲解，才认识到这些挖出的残砚和古砚料是我们砚山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是国家的财富，挖到就应该捐给博物馆，让他们更好的保护这些宝贝，决不能私自卖出，赚昧心钱……”
砚山村民上交、搬运古砚产品
在征得市*物文**局同意进行抢救性征集的意见后，上饶市博物馆于当天下午，将散落在村民家中的古砚料集中打包，运至馆内存放。据统计，这批砚石共计有9927件，其中残砚和砚坯420件，古凿痕砚料5045件，其它古砚料4462件。随后，组织专业人员进行清理、分类、编号和上架等保护性措施。
专家鉴定北宋歙砚
12月27日，上饶市博物馆聘请江西省博物馆和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等处的砚石类专家，进行了现场鉴定。专家组一致确认此批砚料为北宋歙砚作坊遗留产品。专家组成员、歙砚传统制作技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汪鸿欣介绍：“这批砚料从砚式上看，既有不规矩的唐代箕形砚，但更多的是宋代典型的抄手砚、双履砚、琴砚、行囊砚、圆形和椭圆型砚等，涵盖了北宋歙砚的各种主要款式。在近万件砚料中，有三分之一是古人加工制作过程中遗留的半成品和残缺品，还有一些制砚工具的磨刀石和学徒练习雕刻的习作，以及古人生活所用的陶瓷残件等。这批砚料足以证明砚山村下山坞曾是北宋歙砚作坊。”
上饶市博物馆人员整理上架古砚石
专家组成员、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馆长章望南说：“这是目前中国古代四大名砚中，唯一一次发现宋代较大规模制砚作坊遗址。不仅遗留产品数量大，残砚款式丰富，砚料材质优良，而且还有许多与制砚生产、生活相关的产品，对研究北宋歙砚开采、选料和加工制作等，具有很高的历史文化科研价值。这批砚料，将成为上饶市博物馆馆藏的最大亮点和特色。”
上饶市博物馆人员整理古砚石
2020年1月17日，市博物馆依据《上饶市博物馆*物文**征集暂行管理办法》，由上饶市非遗保护中心提供歙砚传统制作技艺国家和省市级传承人名单，从中抽取三名传承人，再次对砚料的材质和砚石价值进行现场鉴定和估价。专家们认定，此批砚料均为砚山老坑砚石。
专家组在上饶市博物馆现场鉴古砚石
专家组成员、歙砚传统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传承人吴锦华介绍：“从砚料的石质来看，不仅有砚山眉纹坑、罗纹坑、金星坑等古代主要名坑的石品，还有许多樟树背砚坑的老砚料。这一发现，证明樟树背砚坑最迟在北宋就已大量开采，且材质优良，品种丰富，可列为古代名坑行列。”
专家组在上饶市博物馆现场鉴古砚石
对于此批砚料的价值，专家组成员、歙砚传统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传承人江云青兴奋地说：“此批砚石材质涵盖了歙砚中的罗纹、眉纹、金星、水浪、天璜、鱼子、龙鳞等大部分优质品种。按照目前歙砚老坑砚石市场价，仅砚材保守估算，经济价值就在260万元以上，其他*物文**价值更是难以估算。”
歙砚前世“天下冠”
歙砚产地以婺源县溪头乡的龙尾山（又名罗纹山）为最优，所以歙砚又称龙尾砚。歙砚历史悠久，据史料记载，始于唐，盛于宋，历来倍受帝王将相和文人雅士所喜爱。据北宋唐积《歙州砚谱》记载：“婺源砚，在唐开元中，猎人叶氏逐兽至长城里，见迭石如城垒状，莹洁可爱，因携以归，刊粗成砚，温润大过端溪。”
砚山芙蓉溪
歙砚的受喜爱程度在北宋更是达到一个高峰，不仅开采规模扩大，制砚鼎盛，而且许多文人墨客赋诗赞誉。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欧阳修在《砚谱》中论，“歙石出于龙尾溪，其石坚劲，大抵多发墨，故前世多用之。以金星为贵，其石理微粗，以手摩之，索索有锋芒者尤佳。余少时又得金坑矿石，尤坚而发墨，然世亦罕有。端溪以北岩为上，龙尾以深溪为上。较其优劣，龙尾远出端溪上，而端溪以后出见贵尔”。北宋文学家苏辙，对龙尾石也有十二字评语：声如铜，色如铁，性滑坚，善凝墨。
婺源眉纹砚石-吴贵生供图
特别是北宋书法四大家苏轼、黄庭坚、米芾和蔡襄，都对砚山歙砚做过极高的评价。苏轼《龙尾砚歌》云：“君看龙尾岂石材，玉德金声寓于石。”米芾在《砚史》记载歙砚一节时，直接把“歙砚婺源石”作为标题。特别是黄庭坚不畏艰辛，专程赴婺源砚山，以自己一路亲闻所见创作了著名长诗《砚山行》：“新安出城二百里，走峰奔峦如斗蚁。陆不通车水不舟，步步穿云到龙尾……”
《歙州砚谱》对婺源砚石的记录
宋代关于歙砚的著作颇多，除了米芾《砚史》、高似孙《砚笺》、苏易简《砚谱》、洪景伯《歙砚谱》，还有曹继善《歙砚说》和《辨歙石说》等。尤其以北宋唐积《歙州砚谱》记载最为全面，涵盖内容包括歙砚的起源、传播、砚务、坑口、赋税、石品、名状、石病、道路、匠手、攻器等方方面面。并对歙砚的砚式记载有：端样、玉堂样、风字样、月样、琴样等39种。
《钦定四库全书》对婺源砚石的记录
歙砚在随后的元、明、清各朝代中,始终没有达到宋代的高峰。伴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春风，特别是2000年以后，婺源歙砚迎来了新一轮发展，2006年婺源歙砚传统制作技艺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国家级歙砚传统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江亮根创办的朱子艺苑，是目前国内研究、生产和展示歙砚的主要文化企业，先后被评为国家文化产业示范基地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歙砚）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据婺源歙砚协会会长汪顺清介绍，“目前全县歙砚生产企业（作坊）近500家，国家和省市县各级砚雕人才近300人，从业人员近万人，去年全县年产砚台35万方，销售额达2.3亿元”。
今生砚山路在何方
婺源县溪头乡砚山村，是中国歙砚主要原产地，主要古坑口有罗纹坑、金星坑、眉子坑、水舷坑、水蕨坑、桥头坑、叶九坑、外庄坑、樟树背坑、庄基坑等20余个坑口。这里历史悠久、文化深厚。砚山歙砚开采制作历经唐、宋、元、明、清，留下众多历史遗迹。古砚坑遍布山野溪畔，田间地头多有历代制砚作坊遗迹。这里山清水秀、生态优美。芙蓉溪水清澈见底，砚山林木郁郁葱葱，可谓婺源文化与生态珠联璧合的亮丽景观。
江平（一萍）题：砚山石润，芙蓉水清
文化遗产是不可再生的资源，如何保护好这方文化净土？婺源龙尾砚研究所所长胡中泰说：“关键是要按照‘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方针，整体规划，合理开发，实现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统一。”
近年来，婺源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封禁砚山各大砚坑，严禁开采，并安装了监控设施，派专人负责监管，严禁村民上山开采砚石。去年砚山在村口建了砚山石牌坊，砚山村史馆也在建设当中。另据婺源县*物文**局局长詹建春介绍，去年婺源县*物文**局已将婺源歙砚制作遗址申报第八批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只可惜最终未能通过。
砚山村
当前砚山的保护和发展，还面临着诸多困难。砚山村山多田少，当地村民世代以采制砚石为主。封禁之后，村民的主要经济来源靠什么？砚山的历代砚坑和制砚作坊等历史文化遗迹，在尚未列入国家重点*物文**保护单位之前，如何加强规划和保护？怎样实现既能保护砚山文化与生态，又能改善砚山村民生产和生活的目的？砚山的保护和发展所需资金如何解决？这些都值得认真思考和解决。
砚山芙蓉溪
要实现砚山可持续发展，让歙砚文化传承，让当地村民受益。首先要做好调查研究，尽快编制《砚山历史文化和生态保护总体规划》，按照规划，划出古砚坑遗址保护区、制砚作坊遗址保护区、自然生态保护区和村民生产生活区等若干区域。重点保护砚山历史的真实性、风貌的完整性和生产生活的延续性。其次要按照“政府主导，群众主体”的原则，在解决砚山矿产资源开采权等历史遗留问题的基础上，进一步整合政府乡村建设等相关项目资金，加大砚山生态环境和基础设施建设，为引进社会资本投资保护开发营造良好氛围。最后要借鉴婺源篁岭古村落保护开发的成功经验，利用砚山文化和生态资源优势，按照婺源乡村全域旅游发展战略的要求，积极引导社会资本投入。打造一个婺源文旅融合的特色景观，力争把砚山建成中国歙砚传统制作技艺生产性保护基地和中国歙砚历史文化研学基地。
婺源砚山村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