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狼行天地间》微信公众号
作者:旱地雪狼
何昌建:四川达州宣汉县人,原50军150师448团1连3排的排长,在1979年在越战争中,因上级错误指挥和浓雾等原因与1连的部分官兵一起,误入敌军重围,在几天打不赢、冲不出、无救兵、失通信并饥渴三四天的情况下,被迫同意做了战俘。
判 决 书
为了教育部队,特依法判处“煽动投降犯何昌健”有期徒刑五年。

1
写在归国35周年的日子里
2014.6.5
何昌建——原50军150师448团1连3排排长
三十五年前的今天,在中越外交磋商及国际红十字会的协调下,第三批中越之间的战俘——得以交换。
我于当天回归,成为为数不多的中方归国者之一,跨过国境线后,我被两位护士搀扶着,在距零公里处不到200米的一间战地帐篷中简单洗浴后,换上无帽徽、领章的*队军**便装,迅即登上大巴送到某*队军**医院。
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和治疗后,我被送到 "严格审查、慎重处理、妥善安置" 的归俘学习队,开始了长达半年的 “学习审查”。
2
心底无私天地宽
我所在的部队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50军150师448团一连。
我所在的部队于1979年3月12日深夜承担清剿掩护任务,在穿插中遭敌伏击,当突围占领某独立山头后,被越军围困至3月14日下午5时左右,全连104人被俘。
到学习队后,我第一时间把“被俘经过”及在被越军关押84天里的所有情况向工作队做了详细汇报。享受“特殊”待遇的我,每一次单独审查都是150师保卫科陈科长,他身高170厘米以上、块头较大,一双疑似甲亢的眼睛看似有神。
初始审查还是比较和蔼的,但比起在越南的审讯来,要严格得多。到后来,其态度的急转直下,叫人难以接受。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在第八次对我审查的时候,总政治部保卫部的*党**付部长(陈科长介绍)及陈科长给我摊牌说:“何昌健啊何昌健、你如果当时牺牲了,你家里多么的光荣啊!”
此时我知道——我将要面临的是一个“不死之罪”。
人就是这样,在艰难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然而在幸福的时候,他可以把艰难忘掉。
获得了再生的人,会把当初“生与死”的处境完全抛在脑后,并在强大的政治影响下,恨不能再上前线与敌拼杀。
当初,全连53人加上沿途搜拢在一起的共104人突围上山,在被包围、与大部队失联并失去战斗力处境十分危险,在上有连长指导员,下有战友兄弟的情况下,我一个排长的某些话就能瞬间变成了一言九鼎的“圣旨”。
正确的分析与盲目的行为,必将招致不同的结果。
人是动物、而不是植物,生命是不可再生的,本以为在归国的学习队里能有机会解释自己的言行;但现实是残酷的,在学习队的后期,我却变得孤独无助,只能整天独自一人在篮球场上打篮球来消磨时光,以减少冷眼的可视率。
1979年的国庆节后,一列软卧专列,把我们(200人左右、主要是448团的)剩余归国战俘送到四川,暂时驻扎在原成都军区五七干校驻地,一个多月无所事事。
1月26号上午9时左右,我被通知到二楼开会。
刚一进门,便被两个士兵将我双手反扣,并用*铐手**铐住,在通往大会现场的途中(此时余下的归俘已全部集中到会场),送押士兵不停的将我的头往下按,以示认罪。
到达会场后,我见副参谋长付培德、一连连长李和平、一连指导员冯增敏、八连连长刘兴武、八连指导员李铁桥已悉数在场。
会上,包括我在内的六人被统一宣布为“率部投敌”的首要份子而被逮捕。
至此,我短暂的军旅生涯宣告结束,并与448团的所有战友,失去了联系。
在我被押往成都军区华阳看守所的后时代,归俘学习队的批判会、声讨会、自我检讨会等,没有少开。
会上一致认为:惩治这几名“罪犯”是应该的、正确的。
在解决了几名“罪大恶极”的“犯罪份子”后,余下的归俘,处理起来虽然非常棘手,但也被名正言顺的“一刀切”了。
服役满两年的所有官兵一律转业、*员复**、退伍;不满两年的,通过严格的保密教育后继续服役满两年后,退伍。
3
深陷囹圄的悲哀
看守所突然一下子送来了这么多“罪犯”,着实把看守们忙坏了。两天前,就腾出了院内监舍(2014年5月初才知)。
原以为送来的是一群赤面獠牙的魔鬼,没想到来的是一帮没有帽徽、领章的参战军人,这让看守所的全体人员松了一口大气。
入狱前十天,我是食如木渣、坐如针毡、夜不能寐。
未曾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左脚刚从越南猴子的监舍里走出来,右脚就踏进了进了祖国母亲的监狱。
看守所的纪律是严格的,作息时间如同机器。
早6点起床,10分钟洗漱(我们6人被分别关押在六间不同的监室内,早上轮流洗,不准见面,更不准对话,靳波半月后送到,便成了7人),半小时就餐,晚上十点就寝,其余时间就是一动不动地在木板床边坐着、稍有动弹,便招来看守一顿严厉的呵斥、甚至辱骂,屁股上接触木板部位的老茧脱了一层又一层,真感生不如死。
政治上的幼稚,不代表我不懂得身体的重要性,于是我便用善语试着与看守沟通。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与多名看守的对话中,终于与一名宜宾籍名叫余光华的士兵达成了很多共识。
在他的值班时间里,我可以看到更多的报纸,更难能可贵的是:在上、下午只允许活动十分钟的监规下,他允许我在活动范围不足两平米的监舍内任意活动,包括下蹲、上跳、做俯卧撑、甚至靠墙倒立等,使我的身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和巩固。
在那样的特殊环境下,能享受如此待遇,我真感三生有幸,我知足了。
对余光华更是感激不尽。
遗憾的是当他*员复**离所时,虽告诉了我他的籍贯及姓名,但因我们的“案子”重大,生死未卜,便忽略了他的临别话语。
未曾想到,今年三月,我在天涯博客上看到了一篇署名为“巴山的层林尽染“的《县城里当战俘的人》文章。在这之后,我又看到了一篇网名叫渔歌(余光华)的人发表的《我曾关押中越战争中我军部分归国战俘》的网络文章。
这两篇文章中都同时提到了何昌建,而这篇文章的作者居然就是当年那位恩人看守余光华。
在通过网络联系得到确认后,我便于5月上旬,专程前去宜宾谢恩。
老友相见,触景生情,我潸然泪下!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不但没有用歧视的眼光看待我,而是一口一个何排长、并以朋友的礼仪盛情盛宴招待了我,怎不教人感激不已。

左2何昌建、左3余光华
与此同时,通过渔歌(余光华),我与同样失去联系30多年的靳波等战友,加上了QQ好友。
这是后话。
令人窒息的监狱生活,残酷地折磨着人的意志,但我坚信,只要能重归故里,必有施展才能的天地。
1979年6月2日,以50军军事法院的苟兴和任审判长的军事法庭判决如下:“为了教育部队,特依法判处“煽动投降犯何昌健”有期徒刑五年”。
宣读判决后,我两手一摊,喃喃自语道:我何罪之有?
苟答曰:
小何,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呀!
判决后的十天里,我没有上诉,我知道,在当时的背景下,上诉是徒劳的。
正所谓:苍天有泪化作雨,无道人间是沧桑
1979年6月28日上午,在滂沱大雨下,囚车把我们五人(付培德、李和平、冯增敏、刘兴武)送到了四川省劳改局直属医院即金堂县清江公社的201医院,开始了我长达3年半的“劳动改造”生活。
在201农场(种植蔬菜、水果等)的三年半里,除了参加正常的劳动外,我积极参与并组织了很多场歌咏比赛、文艺演出(自演自看)篮球比赛、带领出早操等。200余人的队伍基本是人人参与,个个出力,极大的活跃了监狱生活,正因为如此,我不仅两次回家探母,还提前一年回到了故乡。
虽有1983年末的国内形势,被迫多滞留四十多天于劳改队,但比起多呆一年,又宽慰了许多。
4
短暂的军旅生涯
我是1976年3月入伍的军人,1978年6月提为150师448团一连3排排长。
其间,当过”改40火箭弹”手,步兵。在部队入团、入*党**,担任过副班长、班长。曾率班到一墙之隔的成都军区步校作班进攻、防御示范演练、防化示范演练,担任过新兵班长,多次进团教导队、军体队集训,参加过团篮球队的集训。
在150师举行的军事体育比赛中,获200米障碍跑第三名,参加团里100米障碍赛跑比赛获第一名,获步枪射击特等射手称号,获刺杀标兵荣誉,投弹能手称号,参加了由高丽华参谋长组织的校枪团队,曾荣立个人三等功二次(包括打仗的集体三等功)、嘉奖二次。
1977年底,在师军体队集训中,因运动性尿血而入院,后因不适应再进行大运动量训练而返回连队。
短短两年零三个月便提为排长,按当时团里的某些领导说,和平时代——成都军区无先例。
1979年元月扩军备战后,我就成了全团最年轻的老排长。
1979年3月2日,我所在的部队从四川什邡驻地开进至广西宁明县集结,于3月5日深夜抵达某村集结地。
3月6日上午正在召开支委扩大会,传达前线战报及小结开进途中经验教训时,一声令下便火速登车向越南领土境内进发。6日夜里,是在开进的车上度过的,7日上午,徒步搜索前进,夜间在越南某山沟露营。
8日上午,继续搜索进发。
战争是残酷地,场面是惨烈的,当我所在的部队戴着防毒面具穿过高平公路时,一具具已经腐烂的军人尸体躺在脚下,其中不乏猪、牛、羊等牲畜,驮着无后座力炮的骡马——也难逃厄运。
3月8日下午3时许,我排奉命抢夺一高地并坚守,攻克下来,除了2人受伤外,无其他伤亡。
为了巩固阵地,我便迅速作出设防安排,挖掩体构筑工事等。
10日上午10时许,我排正在召开防御工作会,突然间本高地如同下雨般的*弹子**倾泻而至,通过积极防御反击,阵地得到了巩固,直到下午4时左右,经清点,轻重伤五人,撤离阵地。另牺牲二人,其中一人因大臂被疑似高机弹击中已断,流血不止,失血过多死于我怀中,他叫陈武雄,广东籍,时任副班长。
12日上午7时,接到撤离该高地的命令后迅即下撤,我的排处于断后位置,回撤一公里左右,又接到返回原高地的命令,我排第一时间抢占了营连曾经所在的高地。
直到夜里12点,又接到继续向密林深处清剿回撤、掩护主力部队撤离的命令。我所在的连队便盲目的向越南纵深穿插。
在伸手不见五指、任务不清、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我所在的部队遭遇了越军的伏击,当我们突围占领制高点后,天已大亮。
四周的山居然全部都比我们所占的山头高,我们就此被包围了!
3月14日下午5时许,在指导员、连长的引领下,104人就此被俘。
----- 未完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