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干练、果决或许是大家对产科医生的印象,因为产科面对的就是各种突发,必须要迅速判断,果断处理。但是产科医生是怎么养成的呢?干练、果决背后是产科医生怎样的内心世界呢?本期送上刘小华主任的访谈,请您倾听一位产科医生职业成长的心路历程。
输
“ 培养一个产科医生实在太难了!”
——by 刘小华
6000——产科医生鼻祖威廉姆斯认为:一个产科医院只有年分娩量在6000以上,才能培养出世界上最优秀的产科医生。
3万——这是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产科近年来的年均分娩量,这里(一妇婴)也是全上海一年诞生宝宝最多的医院。
也就是在这儿,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的刘小华教授坦言“培养一个产科医生太难了!”
1 住院医师第5年,我准备辞职了
从初入医学院的稚嫩学子,到如今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东院产科主任,刘小华在妇产科临床已经工作了二十余年。
“但是我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也曾经狠狠摔过跟头。”刘小华很平静地回顾自己的成长历程。
“在我做住院医生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了,似乎妇产科里能学的东西就这么多了。产钳也会了,剖宫产也会了……”刘小华顿了顿,继续谈道,“然后我就跌倒了。”
现实却让当时自信满满的刘小华狠狠地跌了一跤,给当时的患者和自己都造成了巨大伤害。
虽然那名患者本身的病情就比较特殊,最后的分析中,也不完全是刘小华的过错,但整件事情仍给她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我大概花了3~4年,才从这个阴影中走出来。”
当时,被现实狠狠敲击后的刘小华一下子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不会了,开始自我否定——或许自己并不适合做产科医生,并不适合医院……
“虽然舍不得,但我的确有一段时间已经做好放弃医生这个职业的准备了!”当时的刘小华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外企,准备去那里的医学工程部工作。
就在这时,当时刘小华所在医院的院长找到了刘小华。
“做医生犯错不可怕,跌倒了一蹶不振才可怕。你感觉很内疚是不是?那么这个内疚要用什么来弥补?逃避肯定是不对的,从哪里摔倒的,就要从哪里爬起来!你只有给更多人带来更好的医治、更好的服务,才能弥补过去的错误,才能去面对内疚!”一语惊醒梦中人,院长的话将刘小华从怀疑和自我否定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我想了很久,自己还是深深热爱着医生这个职业的。如果某一天我不穿白大褂的话,可能会有其他选择,但我一定会终身遗憾的。”对此,刘小华很确定。
虽然因为这件事,刘小华也比同届的住院医师晚了4年才成为“主治医师”。
但她也比同辈的伙伴更快成长了,并更坚定了自己的产科之路。
重拾自信的刘小华开始加强学习,越学习越发现自己所知之少,并越发渴望学习。

住院医师时期的刘小华
现在回想起那段时光,刘小华表示那正是医生们最容易犯错误的阶段,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会,就越危险!

通过这件事情,我想告诉年轻医生:
第一,当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会的时候,一定要学会警醒,多向别人学习和请教,人没有十全十美的。
第二,要从别人的经验中学习,我的错误正是你们的经验。
第三,如果真的犯了错,也不要急于全盘否定自己,要学会从错误中成长,并努力避免错误。

成为产科医生不容易,熬过了最容易犯错误的阶段,依旧有很多需要学习。
因为“产科的涵盖面很广,内外科能碰到的疾病,产科都能碰到。”
2 产后4天腹腔出血,血色素跌到只有5.6g,
医生几乎束手无策了……
这是产科在2019年9月收治的一位患者。
产后出血是剖宫产的常见并发症之一,一般在术后的24小时内出现。
但刘小华表示:“这个患者很不寻常,是在术后4天开始腹腔内出血,当时血色素跌到只有5.6g。”
医生没办法,只能再次开腹止血。但是好不容易止住血了,患者出院15天后却又再次出血,又收治了进来。
已经两次手术进去了,现在又出血,怎么办?
“我们当时选择了子宫动脉栓塞——希望通过把子宫血管堵住来止血。”
那么这次的效果呢?
确实起效了,患者的出血量明显减少!
但还是每天100ml、200ml地继续出血。这样的情况患者和家属都承受不住。治疗一时陷入了困境。
这时,患者又出现了凝血功能的异常,APTT延长,进一步询问患者的家族史,发现患者家人中就有鼻出血的情况,而且严重到需要输血的程度。
“这时候,我们就要考虑她是不是血液系统的疾病。”刘小华谈道,“不过血液系统疾病并不好诊断,经过多方会诊,我们终于诊断清楚了!这是个血管性血友病!”

科室病例讨论
这便是产科的一个日常缩影,也是刘小华迷上产科的原因之一。
定科前,刘小华在妇科、产科都轮转过。当时的她,其实是个很被看好的妇科肿瘤方面医生。
“但我最终选择了产科,因为它的挑战更大,涵盖面更广。”刘小华表示,在产科,不仅要关注产妇的状况,也要关注胎儿的状况。
可以这么说,“内外科能碰到的疾病,产科都能碰到。”
所以,“产科医生不光手要巧,脑子要清楚,步伐要快,还要有非常系统的知识。”刘小华总结道。
这样的产科医生,才能在临床中及时发现患者的问题,并解决问题,甚至在缺乏现成解决方案时,能总结已有经验,想办法解决。
3 我是个临床医生,为什么要做科研?
医学是个不断发展的学科,时刻有问题需要解决,又时刻有新问题出现。
很多医生会困惑:“我是个临床医生,为什么要做科研?”
“其实,两者一点也不矛盾。”刘小华和我们分享了第三个病例。
胎心监护是评估胎儿宫内状况的重要方法,在宝宝出生前,医生可能会让孕妈每周都做一次胎心监护,如果结果正常,意味着宝宝目前多半状况良好。
但刘小华却碰到过一个患儿,出生前胎心监护一直很好,但出生后的情况却很糟——Apgar评分只有1分,由于胎盘功能不好,还出现了重度窒息的状况。
“为什么胎心监护和孩子的出生结局之间如此不匹配?”刘小华想不明白,她把这个病例拿到各个会议中分享,与国内外学者反复讨论。
后来,一个美国专家说了一句:“胎心监护,有时候监护到的是混合着妈妈心跳的结果,并不是胎儿的。”
原来,胎心外监护得到的是合成信号!
既然是合成信号,孕妈的腹主动脉搏动、子宫动脉搏动都可能影响到胎儿。而这个患儿的胎心,便是受到了母体状况的严重干扰。
“那么这个干扰该怎么克服?这就成了我们研究的课题。”刘小华谈到。
“其实,研究课题不难找,研究过程也不枯燥,从临床上发现的研究问题最后还能‘回到’临床,解决问题!”刘小华进一步谈到。
得益于信息化时代,我们现在查找资料更方便了,而临床的环境也越来越鼓励科研。
所以,“当你碰到一个问题,能通过查找现有的文献找到解决方法,当然是最简单的。但如果找不到解决方法呢?当别人没告诉你答案时,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能给别人答案吗?’ ”
4 产科太难了,但我依旧每天心怀喜悦
网络上有个“医生眼中最累的6大科室”,第二名便是产科。
对此,刘小华十分认可,“甚至产科可能是压力最大的一个科室。”
因为产科是一个不能有任何闪失的科室,因为它甚至决定了一个家庭、一个社会的延续性和幸福度。
“但我们还是很有热情来做这件事!”刘小华很开心自己当年选择了产科,“如果回到年轻的时候再选择,我仍然会选择这条道路,无怨无悔。”
因为压力越大,得到的成就感也越大。这种成就感不仅是职务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两三年前,她曾碰到过一个孕妈,至今印象深刻。
那是个怀着双胞胎的高龄妈妈,在“世界500强”工作的一个高管,原本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但却因为严重的子痫前期住了进来,门诊医生甚至建议她终止妊娠。
所以她一住院就对医生十分敌对,各种诊治都不愿意配合,不断地跟家人吵嚷着要回家。
“刘医生,你把我关在这,我每天要损失50万!”这是她在刘小华第一次进病房时说的话。
对此,刘小华表示很理解,“我们是医生,你是妈妈,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就是尽量在保证大人安全的情况下,把孕周往后推,能够推多久就多久。我们尽人力听天命!”
最终,刘小华团队通过努力将这个孕妈的孕周从24周延到了32周,两个宝宝都顺利出生。后来,妈妈也恢复得很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每天要挣50万’的人,却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给我写了一封文采飞扬的5000多字感谢信。”
虽然已经过去两三年,但现在回想起来,刘小华依旧很感慨。
产科,便是这样一个有魔力的地方。

刘小华主任在2019年一妇婴“医院开放日”活动中向市民代表普及羊水栓塞抢救知识,并主持羊水栓塞急救团队演练
妇产科领域的发展历程
刘小华认为中国的妇产科领域经历了很明显的3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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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需要干预,但我们资源不足,给不了相应的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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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阶段(过去二三十年间):资源渐渐丰富,需要干预,我们能给予相应干预,甚至过度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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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阶段(近十年来):我们开始慢慢反思,需要干预时给予干预,但避免过度干预。
“现在,我们越来越多地把主动权给患者,让患者能有更多的选择权。”刘小华谈到。
而这,具体到产科上,最明显的便是分娩时有选择地会阴侧切(而非所有产妇都“一刀切”),让患者自由地选择分娩体位,推出镇痛分娩,降低剖宫产率。
这中间的变化,离不开无数产科医生的努力。
“产科医生,不管忙得走路带风也好,脚上像安了滑板似的也好,你走到哪儿都是喜悦的,这种迎接新生命带来的喜悦,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与之相比!”刘小华最后谈到。
专家简介

刘小华
医学博士,妇产科主任医师,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产科主任(胎盘疾病方向),美国母胎医学(SMFM)中国区大使。从事妇产科临床工作23年。临床亚专科及研究方向:胎盘疾病及产时胎心监护。在AJOG(美国妇产科杂志), BJOG(英国妇产科杂志)等妇产科重要期刊上共发表SCI论文13篇,Lancet发表评论一篇,国内核心期刊6篇。目前是多家国内及国际杂志如Lancet,BMJ的审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