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旧忆》系列文章是我父亲的遗作,经过一段时间的整理,已基本完成,准备汇编成册,以告慰父亲。

图片来源网络
四路小学点滴
1958年4月,整风运动结束,龙山区校迁西溪,原龙山区校的教师基本上调了,我调入四路小学工作。原来的老师都已经把比较好的房间都住了,等我新去的只留了一间厢房,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地又比较湿,当时工作积极性很高,没有一点怨言。学校安排我担任二年级的班主任。
校长是陈志明,在1957年整风反右运动中,像他们一批成分较好、初师毕业、专门搞调查的教师,运动结束后,因各学校校长大大欠缺,就被上级派到学校担任校长,工作积极性很高,但工作方法有所欠缺,听信一些老师的偏言,结果往往事与愿违。我看到一些不正常的情况后,就写了八、九张纸的小字报,题为《儒林内史》,用章回小说的形式写出学校里存在的一些管理问题,贴在办公室里,教师们看后也不声张,但校长是要向上级领导汇报的,虽然对汇报的内容不了解,但我想对我的看法大概是:“胡子布这个人是‘吵塘乌鲤’!””整风反右后,看来每个人的积极性都很高,但都是跟风的。因为大家看到说真话要吃亏,你说好,其他人就附和着说好,自觉不自觉形成“浮夸风”。给学校提点意见就接受不了。
1958年下半年原来的校长调走了,楼昌珠调来学校当校长,他是义乌人,我在金华师范读书时的同学。他胆大,有能力,上级会议传达完、工作布置下去,他就没事了,教师各负其责,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教师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
1958年8月初,暑期学习又开始了。这次学习是比较轻松的。先是政治学习,在这几天的学习时间里,全县教师组织了一个参观团。大约有上百人,分坐三辆车,名称叫“出门整风”,其实是去三个地方参观。其一是永康派溪的下宅。当时下宅村生产搞得比较好,是全县的先进单位,就是在当时大旱情况下,生产搞得像像样样,看不见有什么旱情,主要是发挥集体的力量抗旱保苗,在这方面值得全县人民学习。其二是东阳巍山。巍山是个大村庄,跟古山差不多。我们到巍山已经是下午了。我们看到的是社员们在挑水抗旱,抗旱大军一队队来来往往,从白天到夜晚连续劳动,人人汗流浃背,没有人说一句怨言。广场上是学校教师的宣传队正演着当地好人好事编成的小婺剧——用滩黄曲歌颂先进人物,悠扬的婺剧音乐响彻田野上空,为正在劳动的战友们加油鼓劲。第二天我们是去义乌的佛堂。佛堂在义乌江边,村子很大,街巷显得比较古老,行人稀少。田野上看不到旱情。我们去田间转了一圈,只看见禾稻生长良好,有几架水车在自动的转动,也看不到管理人员,沟渠了清水满盈,静静的流淌,就像人们自由自在地走着。我们参观的人看了都感叹:“佛堂的老百姓太爽了!”这就是参观的第三个地方。
参观后给我的教育是深刻的。像派溪下宅,条件比较差的小山村,通过社员们的艰苦奋斗,也是能夺得丰收的。巍山是个大村,他们人多势众,依靠集体的力量与旱魔抗争,胜利是属于他们的。三个村的事实证明一个道理:“人定胜天!”这人定胜天就是人们要按照本地的实际情况进行不同的山河改造,条件差的也能变好。这就需要科学的改造山河。也就是当时开始提及的“要高山低头,要河水让路”。一九五八年后,永康各地铺开兴修水利,太平水库、杨溪水库……都开始建设,建好了水库,遇上百天大旱也能自流灌溉,再也用不着手提肩挑抗旱了。
暑假的学习接下去是业务学习,怎样提高学生学习质量,并开展了教学研究。这个假期的学习是比较轻松的,教师们都没有思想负担。回想一下:五七年肃反、整风把教师队伍搞得清清楚楚了,除了教好学生还想做什么呢?
一九五八年下半年应该是好好抓教育质量了,可是大办钢铁运动又来了。
当时的县委书记马蕴生是从缙云调到永康的。听说原是《浙江日报》副总编,在缙云当书记时,大办钢铁做得比较好。到永康后就带领永康干部去缙云取经,当时周民权还写了《取经记》在报纸上发表。随后永康的大办钢铁运动就开始了。这次大办钢铁运动范围广,除了老小病残的人外,真可说是齐上阵了。龙山区的小高炉设在西溪与桐塘之间的那片小山头。那小山头原来森林茂密,后来被小高炉“占领”了,现在已是桥下至柏岩、棠溪的公路,又是西溪镇的大街了。很短的时间里,那些高大密集的阔叶树遭到了砍伐,小高炉就建在高高低低的小山头上。那时电很少,小高炉全是用木炭炼铁的。每个村的人分成三部分进行劳动。一部分是管小高炉的,一部分是负责洗沙的,还有一部分是管烧炭、送炭的。学生四年级以上全部由老师带队去洗铁沙。杜山头的黄金泥山岗每天几万人在挖泥、运泥,泥土运到华溪边洗铁沙,铁沙洗好后各乡镇运往自己镇区的小高炉基地。当时杜山头是全县最大的炼铁地、洗沙的基地。整个永康真是热火朝天,炼钢铁的火光把天空都照红了。小高炉用特制的圆形大风箱拉风助燃。大风箱有二、三米长,圆筒直径有六、七十公分,拉大风箱每次要几个人拉才能拉动。一开始烧炉就日夜不断,所以只要是小高炉设点的地方,就日夜火光冲天。由于是新事物,大家都不懂烧炭,炭往往送不上,送不上炭,高炉就不能出铁,一环扣一环,环环扣得紧。为了烧炭,各地很多数百年留下来的古树也被砍伐,很多地方山上的大树都被砍光,只剩下一个个树桩。当时古山大沙城古树撑天,因为沙城是防洪水的,古山的干部不敢砍,最后还是保了下来。(改革开放后,由于很多人在古山沙城烊铝灰,时间一长,这些大树都被火烤烟熏下逐渐死亡)本来烧炭是要建窑的,烧炭的树木只要七、八个公分就够了,但我们公路沿线一带只有大树,砍大树要花很多的人力,又要剖开才能烧炭,很费时费力。后来不知谁搞了个小聪明,挖了仰天的一个坑,把树段直接放在仰天的火塘去烧,这个经验还被登报推广,结果大家都学这种办法烧炭,最后把这些大树都砍光烧炭了。当时我们教低年级的老师也曾去烧过炭,松树还不大,树径只有十几公分,结果烧起来的树木火太大太热,是无法掩埋的,木头被烧掉了,炭也没烧成。好端端的山林就这样被烧得差不多了,结果小高炉吃不饱,铁沙缺、炭缺。铁沙缺了就去社员家收生铁锅,把铁锅敲破投进小高炉,这样流出的铁水就多了,美其名曰“某号小高炉放卫星了!”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完不成任务的小高炉都学着这样做,结果社员家的大锅一时都被端走了,小高炉出铁率高起来了。
冬天来了,天气冷了,家里除了留下烧饭的锅外根本不留铁器,树木也少了,到处见到的是光秃秃的山头 ,田地里的农作物成熟了,等着社员们去收割。留在校里的学生白天由老师带领帮生产队割稻谷、掰玉米,金灿灿的谷子躺在田里无人脱粒。赴各地洗铁沙的学生也都累了,带队的老师有时在一块时说起洗铁沙何时洗完,是不是请教育局去县委问一问。当时听到一个传说,有位校长向教育局长反映情况,局长也真的向县委汇报了情况,县委的答复是:“洗死了才回去!”局长没说第二句就回头了。校长老师们问起情况,局长也重复了这一句“洗死了才回去!”,校长们默然,之后就再没有人问此事了。带学生在工地上劳动的校长、老师们也不再说这件事了。
小高炉工地和大小溪边,每天在劳动的人有几十万,也不时遇到危险,挖土的地方有人被塌方的泥土压伤,有些体弱社员、学生生病要离开工地,学生生病还牵动家长,不幸的事情越来越多,公社干部也不敢去问领导,日子就这么拖下去。
我们在校上课的老师没有去洗过铁沙。有一天,公社来了任务叫我们去西山石岗溪上去洗铁沙。那是个月夜,天气凉飕飕的,学校叫我去联系。我吃了比较早的晚饭就去石岗。石岗只听说过,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过了吕南宅就一直问路到石岗。联系了村干部,干部陪我到村边的溪旁,我观察了地形,感到这段溪比较平坦,没有村民洗沙,我谢了村干部后就去路口等我校老师的到来。
初冬的傍晚,太阳一下山就感到更凉了。等了一会儿,五、六个老师就到来。我们拿了洗沙工具,脱下鞋就下水。溪水已冷冰冰,但没有人说溪水冷,好像大家的脚都麻木了。我们几个人分成两组,每组搬沙的一人,其余的人就用脸盆洗沙。沙倒进脸盆里,灌进水就晃动脸盆,一次一次地把沙淘掉,只剩下细小的黑黑的铁沙。可是每一盆洗完剩下的铁沙都不是很多。我们一群人就这样机械地洗着。
月亮升起来了,田野飘着一些雾气,看远处朦朦胧胧的,加上明亮的月光照射,人在溪水中,一双脚浸泡在冷冰冰的溪水中,大家埋头干着活,田野里就更显得冷清,寒气有点逼人。考虑到第二天还要上课,到十点多钟,我们就洗脚上岸,把不多的铁沙交到村里,各自带上工具回到了四路小学。
回到学校,忙用清水洗脸洗脚,人也有点累了,倒头就睡。当第二天早晨起来时,一看我的小腿的皮肤上裂着细小的裂纹,还带着微微的痛感,心想洗铁沙也不容易,虽然是坐着洗,我们只洗了几个钟头,皮肤已龟裂。农民们日夜坐在溪边洗该怎样了呢?
白天上午上课,下午带学生去帮生产队收玉米、割稻,玉米掰下来就放在地里,稻谷割了摊在田里,等社员运回家,开始大办钢铁紧张啊,玉米没有人挑回家,稻谷没有人脱粒,好多天还没人管。还好天没下雨,否则这么多粮食都会烂掉。后来学校去公社一次次反映情况,干部才安排人运玉米蒲、水稻脱粒,秋收总算告一段落。当时,我曾写过一首诗,叫《洗沙忙》:
溪水潺潺流得长,男女老少坐溪旁;
为了钢铁大元帅,溪边日夜洗沙忙。
结果在永康报刊登了,有些学校还把我这首诗当作教材在低年级语文课进行教学。我听到以后真感到有些光荣感。
冬天深了,寒气逼人,有些社员少衣缺食,不能坚持下去,县委才把洗铁沙停下来,学生才回到学校复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