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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雪娥是西门庆前妻陈氏的陪嫁丫头,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第九回金莲看她是“五短身材,轻盈体态”,娇小、轻盈。第七十五回如意儿说:“倒是他雪姑娘(雪娥)生得清秀,又白净。”第二十九回吴神仙评论她相貌,也说:“燕体蜂腰,眼如流水。”可见,雪娥的确很有姿色。
雪娥只是个陪嫁丫头,按理做不了四娘子。西门庆成为“大官人”后,女人有月娘、娇儿、卓丢儿、玉楼、金莲,隔壁又有瓶儿。与这些女人相比,雪娥长相不算特别出众,气质又差一大截,甚至还比不上新买的春梅。何况她身份低贱,就算再有姿色,也不过就是个丫头。但是,西门庆在玉楼之后、金莲之前,却匆匆将她收为妾室。雪娥便彻底脱离了奴才的身份,成为西门家正牌的四娘。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仔细品味此事,不难发现,西门庆的态度显得十分匆忙,怎么看都不像真心,倒像一种应付——好像西门庆曾经承诺了雪娥什么,现在不得不履行诺言。想想书中陈氏母女的形象,这种可能性倒相当大。陈氏丑陋、凶悍,相比之下,陪嫁丫头雪娥就赛过貂蝉了。西门庆被陈氏管制,也不敢外出寻花问柳。雪娥那样标致,而且近水楼台,机会总是有的,西门庆很可能确实与她有私,甚至可能有所承诺。实际上,从《*瓶金**梅》的叙述来看,西门庆在娶雪娥的时候已经对她比较冷淡,即使这样还要娶她,若不是为了践约,便再找不到什么合理的解释。
西门庆虽然履约,但看来有些不得已,大概雪娥有所坚持。其实,雪娥如果稍微聪明一点,能够明白西门庆已经对她冷淡,再睁眼看看家中情形,恐怕就不会坚持要西门庆践约了!她虽然号称“四娘”,但先前毕竟是陈家娘子的陪嫁丫头,出身就低人一等。西门府其他妻妾:月娘是千户之女,出身官宦;娇儿虽是*女妓**,却是清河县娱乐圈响当当的招牌人物;玉楼以前做杨家大娘子;金莲虽贫,好歹是良家;瓶儿就更不消说了。地位都比雪娥高。再看财富:月娘是大娘子,当家理纪,手握财权,加上后来又收了瓶儿的一笔财物,完全不缺钱;娇儿由于善于应对,经济上颇受西门庆、月娘看顾;玉楼八面玲珑,还有丰厚的嫁妆;瓶儿是个大财主,连西门庆都要依傍。西门府中,真正的穷人只有雪娥和金莲。金莲深得西门庆宠爱,也很少没钱使。只有雪娥又穷又受冷落,彻底没救。所以,雪娥虽然被西门庆收为妾室,其实地位并无多大改善,反而会招许多嫉恨,并不划算。
事实正是如此。雪娥的劣势,使她一直处在非主非仆、亦主亦仆的尴尬境地。她名为四娘子,其实是西门府大厨,长年不是守家,就是在厨房上灶,打发各房饮食。其他妻妾见面,相互都只拜一拜,雪娥却要一个一个磕头下去,地位明显低于众妾。
仅从坚持要西门庆履约一事,读者就很容易发现,雪娥丝毫不聪明。其实何止不聪明,简直可以说,雪娥这人,最大的特点是愚蠢。她的愚蠢的方式,是糊涂、简单,不会审时度势,待人接物不知进退。
雪娥受陈氏调教、影响,带着几分陈氏的剽悍作风。此外,西门庆与她有私、对她有承诺,陈氏死后家中又两三年没女主人,这些都是培育头脑简单的雪娥剽悍性格的温床。月娘初进西门府,由于西门庆要求的“贤德”,处处谨小慎微。面对这样的月娘,愚蠢的雪娥不知以礼相待,反而更加张狂。她打骂月娘的丫头,这事还是她自己说出来的:“那顷,这丫头在娘房里着紧不听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第十一回)打骂大娘子的丫头,还顺手就是刀背,怎一个“悍”字了得!这倒罢了,可她还要得意洋洋地说出来,就真是愚蠢之极。打狗尚看主人面,雪娥当面对月娘说这些,也不想想月娘会作何感想!不仅如此,雪娥还拿以前的无礼,来作为现在的无礼的理由,这逻辑只能说混账好笑。就算月娘再是好性儿,再有心善待小妾,对雪娥的态度恐怕也不会多友好。雪娥的麻烦,可以说是自找的。
雪娥欺负月娘初来乍到,打骂春梅,便与春梅结下仇怨。后来,雪娥做了第四房娘子,春梅也被西门庆垂涎。金莲一来,西门庆便将春梅调到她房中,收用了。金莲见西门庆喜欢,也一力抬举春梅:“不令他上锅抹灶,只叫他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缠得两只脚小小的。”被西门庆、金莲宠爱、迁就的春梅,地位大大提升。不久,春梅便率先对雪娥发难。然而,雪娥却不知形势变化,也看不出宿敌春梅的用意,甚至不记得自己与她有仇——雪娥的确糊涂到底了。
这件事起因却是金莲。金莲一面为讨西门庆欢心抬举春梅,一面又因纵容西门庆而承受着舆论压力。而且,西门庆和春梅的关系,导致房中主仆不分、尊卑不守,这其实令金莲常常十分抑郁。此外,杀夫的罪名更使她成为另类。众人忌惮西门庆,当面不敢流露,背地里却少不了闲言碎语。这种处境使金莲心中惕惕,便养成了偷听的习惯,凡事都十分猜忌。作者评价她说:“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第十一回)这其实是她惶恐心理的反映。既有金莲这样的主子,而“那个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烦的”,并且春梅新被宠幸,背后有西门庆撑腰,与金莲尊卑不分,因此两人未磨合前,时常发生冲突。“一日,金莲为些零碎事情不凑巧,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处出气,走往后边厨房下去,槌台拍凳闹狠狠的模样。”金莲如此,或许是为了重建、巩固尊卑秩序,有意挑衅春梅。春梅虽不服,但金莲到底是主子,不敢正面对抗。郁闷的春梅只好走到厨下发泄。雪娥没心没肺,不留心形势变化,也不记得自己跟春梅结下的梁子,更不提防眼前今非昔比的春梅,看她闹狠狠的模样,一时兴起,也不管对方心情,就随便开起了玩笑:“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春梅旧恨兜上心来,登时发作,骂道:“那个歪斯缠我哄汉子?”雪娥讨个没趣,只得装作不听见,走了。
春梅终于找到雪娥这个出气筒,哪里肯善罢甘休?便“几步走到前边来,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道:‘他还说娘教爹收了我,俏一帮儿哄汉子。’挑拨与金莲知道。”金莲听了满肚子不快活。金莲的不快活,是因为春梅说中她的短处。西门庆打自己丫头的主意,一般女人不会答应,月娘也不答应,金莲却答应了,其实多少有些没颜面。加上春梅又不安分,金莲本来就颇为苦恼。因此,她需要寻找机会为自己树立威信。而春梅新被收用,身份却还是丫头,她也需要找人扎筏子立威。如今事情凑巧,雪娥自己撞在了这主仆二人手上。于是,金莲、春梅二人不约而同,把雪娥定为收拾的对象——事实上,这时的西门府也只有雪娥可供她们欺负。
雪娥还一无所知。到次日,“西门庆因许下金莲,要往庙上替他买珠子,一大早起来,就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使春梅往厨下说去。那春梅只顾不动身”。金莲便替她解释:“你休使他。有人说我纵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又使他后边做甚么去?”将春梅的话又升级了版本。西门庆虽将信将疑,但此事既因他而起,他就要担当,便问:“是谁说的?你对我说。”金莲不直说,却叫另使秋菊去。西门庆遂叫秋菊,吩咐他往厨下说去。
凑巧的是,当天雪娥备的早饭是粥。秋菊突然走来要饼和汤,雪娥忙不过来,便叫秋菊等。这时,如果她将自己的难处,通过秋菊及时告知西门庆,春梅、金莲便没有机会寻衅动手。然而雪娥不懂沟通,只在厨房忙碌,也不晓得通知前面一声。西门庆不知她难处,在前面等得焦躁不安,金莲、春梅便趁机说三道四。
西门庆等了约有两顿饭时,不见早饭拿来,急得只是暴跳。金莲便吩咐春梅:“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只顾生根长苗的不见来。”春梅逮住机会,一到后边便激惹忙碌的雪娥,对秋菊指桑骂槐:“贼奴才,娘要卸你那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去了。爹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了你去哩!”雪娥别的上面迟钝,吵架倒十分敏捷,加上头脑简单,一听春梅出言不逊,想也不想,当即回骂:“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兴出来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看来雪娥虽然喜欢骂人,水平却实在有限。骂春梅就罢了,她却口不择言,竟骂到了西门庆!如此一来,事情的性质就转变为雪娥怠慢、辱骂西门庆了。看来春梅十分清楚雪娥的为人,所以对付起她来得心应手。一看挑衅成功,雪娥掉入彀中,春梅立即安排撤退,说道:“没的扯毬淡!主子不使了来,那个好来问你要。有与没,俺们到前边只说的一声儿,有那些声气的?”便一手拧着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边来。此时雪娥错上加错,更追着春梅补了一句:“主子奴才,常远似这等硬气,有时道着!”雪娥如此,只是为出气,根本不想想这样口无遮拦的后果。
春梅回去,便与金莲在西门庆跟前唱起了双簧。主仆二人在这件事上真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一个说:“我去时还在厨房里雌着,等他慢条厮(斯)礼儿才和面儿。我自不是,说了一句‘爹在前边等着,娘说你怎的就不去了?’倒被那小院儿里的,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说爹马回子拜节——走到的就是!只象那个调唆了爹一般,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新生发起要甚饼和汤。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金莲遂在旁帮腔:“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气。说俺娘儿两个霸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有鼻子有眼。加上西门庆久等暴躁,越发听得大怒,于是走到后边,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骂道:“贼歪剌骨!我使他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
这是雪娥在全书中第一次挨打,也是她成为四娘子后的第一次。四娘子被当众打骂,面上多少过不去。糟糕的是,雪娥愣头愣脑,不等西门庆走远,便对人解嘲,说道:“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我又没曾说什么。他走将来凶神似一般,大吆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反对主子面前轻事重报,惹的走来平白地把恁一场儿。我洗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长远恁硬气着,只休要错了脚儿!”不择言语,不择时间,不择地点,最末一句恰好又合着金莲所说,结果叫未走远的西门庆听见,于是折回来,又打了几拳。
四娘子一天挨两次打,疼还是其次,主要是颜面扫地。雪娥可能从未被如此折辱,当时只在厨房里两泪悲流,放声大哭。可这一天还没完。雪娥哭毕,去向月娘告状,想叫她主持公道。然而,事关西门庆,以月娘的性情,她当然不会随便搅进来,何况她还有自己的图谋。因此,月娘一声不吭,任由雪娥与金莲在她面前争吵。争吵也罢了,雪娥却又拉出一件不该说的事,便是武大之死。雪娥的愚蠢,就体现在这些地方。不管是收用丫头,还是毒杀武大,都不是金莲做主,都是西门庆控制的。雪娥只知道怪在金莲头上,完全不知道会骂着西门庆的短处——虽然这件事,众人似乎都是这样看的,但谁会傻到大声说出来?西门庆岂肯容她信口胡说,给自己添乱添堵?金莲见势,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便达到了目的,“(金莲)放声号哭起来,问西门庆要休书。如此这般告诉一遍:‘我当初又不曾图你钱财,自恁跟了你来。如何今日教人这等欺负?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没丫头便罢了,如何要人房里丫头伏侍?吃人指骂!’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时,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拿短棍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西门庆便道:‘好贼歪剌骨,我亲自听见你在厨房里骂,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来也不算。’”雪娥一天挨三次打,却抵死不知缘故,实在是蠢得可以,西门府中找不出第二个。
虽然始终糊里糊涂,但此事之后雪娥的骄横还是大大收敛。不久,金莲私通小厮,雪娥借机回了一枪,却又没捞到什么好处。而且,从此以后,金莲、春梅、雪娥结仇,冤冤相报,直到生命终点。
第十二回,西门庆在外嫖宿,一连月余不归。众人都相安无事,独金莲耐不住寂寞,与小厮勾搭。金莲不仅敢私通小厮,甚至还与他信物。金莲如此胆大,与她成功压制了雪娥不无关系。雪娥虽然愚蠢,但她的想法常常能代表西门府下层众人的观点。金莲成功弹压雪娥,相当于警告了众人。众人见识了金莲的手段,自然都敬让。这种敬让虽不知真假,表面却无比美好,这就使金莲也有了几分狂妄。现在,她大胆私通小厮,就是谅众人不敢在西门庆面前多嘴——西门庆对金莲十分宠爱,既然如此,那么他主观上是不愿相信金莲通奸这种事情的。对于这种他不喜欢的事,如果有人主动去告发,还有理有据、令他不得不接受,即便一时扳倒金莲,事后自己也很可能会被西门庆讨厌。这无异于自讨没趣。所以月娘对此也装聋作哑,玉楼也学她。只有与金莲有仇的雪娥与娇儿积极活动,要借此收拾金莲。二人抓住了确凿证据,便来找月娘告状。月娘不置可否,按兵不动,既是自我保护,也是安了要坐山观虎斗的心——月娘甚至想把玉楼也卷入其中。不知雪娥、娇儿有没有去找玉楼,但以玉楼的聪明,相信她们找了也白找。总之,孙、李二人急不可耐,最后直接找到西门庆告状。
前面已经分析过,这事损人不利己,谁都捞不到什么好处。二人急匆匆地要告状,其实非常失策。娇儿是*仇报**心切,未加斟酌,雪娥就真是不动脑筋。果然,事情的发展正如前面所分析的那样:金莲受了惩罚,但很快被原谅;告发者却从此被讨厌,有损无益。
娇儿、雪娥二人告了状,加上证据确凿,西门庆不得不信了,将琴童儿撵了,金莲打了。然而,事后西门庆却觉得自己是最大的输家,金莲出轨让他有种受骗的不快,他更愿意相信自己喜爱的金莲对他很忠贞。他在花园里审金莲,问她香囊葫芦儿的事。金莲扯了谎,却与琴童的说法恰好相符。西门庆一听,“心中回动了八九分”,便不再审了,“因叫过春梅,搂在怀中,问他:‘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没有?你说饶了淫妇,我就饶了罢。’”显得十分轻松,显然是信了。春梅趁机帮腔,“撒娇撒痴,坐在西门庆怀里,说道:‘这个,爹你好没的说!我和娘成日唇不离腮,娘肯与那奴才?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俺娘儿们,做作出这样事来。爹,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西门庆便顺坡下驴,“丢了马鞭子,一面叫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吩咐秋菊看菜儿,放桌儿吃酒”——这便饶了!
其实,西门庆轻易放过了金莲,并非因为他对春梅有多信任,而是由于他自己内心本来就偏向于这样的解释。春梅不过顺水推船,把他的心思说了出来。比起来,西门庆更愿意相信是雪娥、娇儿妒忌,而非金莲不贞。这种心思是他面对伤害时自我保护的下意识反应。玉楼就看准了西门庆的这种心思,因此撇开自己的损失不谈,只顾替金莲开脱,其实也是劝慰西门庆:“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娥两个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了。你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她屈了,却不难为她了!我就替她赌个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果然,西门庆听了玉楼之言,舒坦不少,附和道:“我问春梅,她也是这般说。”可见玉楼说得十分对症。
这种情况下,告密者雪娥与娇儿就变成了西门庆的讨厌对象。娇儿因有侄女桂姐儿帮衬,西门庆倒也没把她怎么样。蠢笨而又不受欢迎、无人帮忙说话的雪娥便惨了。此事以后,这位四娘子的处境不仅不见改善,反而每况愈下。之前她还偶尔张狂一下,之后就只见她守家、在厨房干活,偶尔出来应景而已。西门庆根本不愿正眼看她,她没有一字半句的发言权,一切全靠月娘恩典,十分困窘。这都是她不知审时度势造成的后果。
雪娥的另一种愚蠢是不分善恶、不识好歹,而且心胸狭隘。这使她在困境之中错过了瓶儿的搭救。
第二十三回,月娘提议轮流请酒,她占初五、李娇儿初六、玉楼初七、金莲初八、瓶儿初十。问着雪娥,雪娥却半日不语——她被西门庆冷落,囊中羞涩,应酬不起,所以迟疑。结果,雪娥被排除在外。
雪娥不摆酒,众人摆酒便不请她。众人习以为常,瓶儿却于心不忍。到初十日她摆酒时,便使绣春往后边去请。结果,“一连请了两回。雪娥答应着来,却只顾不来”——被人排挤是雪娥的可怜之处,而瓶儿既然好意来请,她却“只顾不来”,就是不辨善恶、不知好歹了。玉楼一语道破了她的真实想法,“我就说她不来,李大姐只顾强去请她。可是她对着人说的:‘你每有钱的,都吃十轮酒儿,没的俺们去赤脚绊驴蹄。’似她这等说,俺们罢了,把大姐姐都当驴蹄看承!”
玉楼之所以清楚雪娥,大概是因为初七日她摆酒时,也曾派人请过。值得注意的是,她不提自己,只拿月娘说事:这样既掩护了自己,又奉承了月娘,而且替月娘解了围。因为月娘摆酒时,大概没想起雪娥,现在瓶儿顾全大局,主动去请,不论雪娥来不来,瓶儿的气度便先胜过了月娘。如果瓶儿真将雪娥请来,西门府来个妻妾同欢,瓶儿的声望自然就上去了,到时月娘岂不输了脸面?此外,玉楼自己有意统领众妾,其实也不愿瓶儿超过她。因此瓶儿请雪娥两次都不来,玉楼便立即以月娘为名,阻止她再请——事不过三,说不定再请就来了,到时月娘和她都尴尬。果然,月娘正巴不得雪娥不来,一听玉楼说,便连忙附和道:“她是恁不成材的行货子,都不消理她了,又请她怎的!”瓶儿只得作罢,于是开宴。
雪娥被排挤,除了经济困难这个客观原因,她自己为人心胸狭隘,也是重要因素。瓶儿开席的同时,西门庆与蕙莲在屋内*情调**,玉箫观风。见雪娥过来,支她闲话,问道:“前边六娘请姑娘,怎的不去?”雪娥鼻子里冷笑道:“俺们是没时运的人儿,骑着快马也赶她不上,拿甚么伴着她吃十轮酒儿?自己穷的伴当儿伴的没裤儿!”阴阳怪气,不识好人心,谁会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雪娥由于自己的愚蠢和狭隘愈加被边缘化。这个尴尬的四娘子,曾享有西门庆的宠爱,在家中骄横无比,但随着月娘、金莲等人的到来,时过境迁,这种状况早就一去不复返。雪娥却懵懵懂懂,不知如何应对。她认知事物全看表象,说话做事则全凭本能,所以完全无法在人际关系复杂的西门府妻妾之中取得自己的立足之地。
边缘化又使雪娥寂寞难耐。雪娥的寂寞不仅是独守空闺,更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孤独。一方面,她这人其实做不了四娘子——被西门庆冷落,有名无实,而且与众妻妾关系很差,融入不了月娘等人的圈子。另一方面,她的身份又是四娘子,也无法退回仆人圈子。因此,她非主非仆、上下不着,心情苦闷而寂寞。
雪娥毕竟是奴仆出身,加上头脑简单,她能想出的对付寂寞的办法就是退而求其次。于是,她对来旺动了心思。第二十五回,清明前后,来旺从杭州织造生辰衣服回来,进到后边。只见雪娥正在堂屋门首,两人见了礼。“那雪娥满面微笑,说道:‘好呀,你来家了。路上风霜,多有辛苦!几时没见,吃得黑胖了。’”热情的态度,随便的用语,只透出亲昵。来旺不仅不怪,对她也同样随便,问:“爹娘在那里?”连个称谓也没有。二人闲话了几句,“雪娥便倒了一盏茶与他吃”,完全没有四娘子的架势,只如对待老朋友般,熟不间礼。看起来,这两人似乎早有瓜葛。果然,很快来旺便悄悄送雪娥胭脂水粉。三月下旬,雪娥到来旺房中私会之事便被撞破。这段私情,从清明前后开始,到三月下旬出事,短短不过一二十日,进展似乎过于顺利。如果不是两人有旧,只怕不会进展得如此之快。
仔细想来,过去的雪娥与来旺儿,都是西门府出色的奴仆,因此旧有瓜葛,毫不奇怪。后来,雪娥被西门庆看上,男仆包括来旺,自然都不能问津,所以二人的关系就中止了。到了这时,简单的雪娥陷入寂寞之中,看到旧情人就本能地示好,也符合常理。有这一层关系在,也难怪雪娥会看上来旺。她既然不能与西门庆其他妻妾平起平坐,又不能出去交际,那么她够得着的世界里,就只有来旺了!
雪娥寂寞又简单,于是胆大到张狂。大白天的,也不管四周耳目,趁蕙莲儿在厨房,就跑到她房中,与她丈夫私会。这样的行为可能还并非一日两日。直到后来一日,“月娘使小玉叫雪娥,一地里寻不着。走到前边,只见雪娥从来旺儿房里出来,只猜和他媳妇说话,不想走到厨下,蕙莲又在里面切肉。良久……西门庆叫来旺,来旺从他屋里跑出来。”于是雪娥与来旺儿的私情,就这样暴露了。众人倒没向西门庆告发,大概是看在雪娥可怜的分上。如果不是来旺触怒金莲,金莲要整治他,这段私情可能也不会被西门庆知道。不过西门庆既然知道了,雪娥当然就要受罚了。西门庆虽然不喜欢她这个四娘子,但到底也是他老婆,岂能容忍这种事?当下大怒,“把孙雪娥打了一顿……拘了他头面衣服,只教他伴着家人媳妇上灶,不许他见人”。雪娥的处境更加艰难了。从一定程度上说,这种艰难处境是由于她自己的愚蠢、狭隘、不动脑筋造成的。
然而,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是非,雪娥仍旧糊涂得要命。她拒绝瓶儿的好意,却反而相信告发她的金莲。第二十六回,金莲为除掉蕙莲,向雪娥诬陷后者,“说来旺儿媳妇子怎的说她要了她汉子,备了她一篇是非,西门庆恼了,才把她汉子打发了:‘前日打了你那一顿,拘了你头面衣服,都是他过嘴告说的。’”金莲这番话,其实东拉西扯、逻辑混乱,一听就知道是信口胡说,也只有孙雪娥这样糊涂的,才会“听了个耳满心满”。对于自己出轨、西门庆打她,雪娥不觉得是自己不检点,也不仔细想想究竟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却一听就相信金莲所说,认为是由于蕙莲的口舌。这样糊涂,难怪总被算计、总被命运摔打了。
娇儿生日那天,蕙莲因来旺被撵,睡着不来。雪娥由于听信了金莲的挑拨,便走去挑衅,说道:“嫂子做了玉美人了,怎的这般难请?”蕙莲不理他,只顾面朝里睡。雪娥又道:“嫂子,你思想你家旺官儿哩。早思想好来!不得你他也不得死,还在西门庆家里。”雪娥所说,大概也是众人的普遍看法。但金莲先已挑唆蕙莲了:“说孙雪娥怎的后边骂你是蔡家使喝的奴才,积年转主子养汉,不是你背养主子,你家汉子怎的离了他家门?说你眼泪留着些脚后跟。”因此雪娥一开口,恰好就打中潘金莲说的情节。蕙莲听了,“翻身跳起来,望雪娥说道:‘你没的走来浪声颡气!他便因我弄出去了。你为甚么来?打你一顿,撵的不容上前。得人不说出来,大家将就些便罢了,何必撑着头儿来寻趁人!’”这一骂,也揭着雪娥短处,这位四娘子一时下不了台,心中大怒,骂道:“好贼奴才,养汉淫妇!如何大胆骂我?”蕙莲被西门庆宠惯了,并不把这过气娘子放在眼里。于是二人对骂。雪娥被骂得急了,趁蕙莲不防,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打得脸通红。蕙莲于是一头撞去,两个扭打在一处。雪娥这一闹,勾动蕙莲心事,愈发自责。不一时,趁人不注意,竟自缢身亡。
在逼死蕙莲这件事上,雪娥被金莲结结实实地利用了一把,而这几乎全是由于她的愚蠢。实际上,以雪娥的资质,就算有些姿色,做个仆妇倒还罢了,却不该搅到月娘等人当中,害人又害己。
不过,到了后来,由于西门庆自己日益成熟稳重,他对于雪娥的愚笨倒愈发体谅了。第四十回金莲要衣服,西门庆顺带也替雪娥裁了两套,这是原谅她的前兆。又过了数月,第五十八回西门庆生辰,“西门庆陪亲朋饮酒,吃的酩酊大醉,走入后边孙雪娥房里来。雪娥正顾灶上,看收拾家火,听见西门庆往房里去,慌的两步做一步走。先是郁大姐在她炕上坐的,一面撺掇她往月娘房里和玉箫、小玉一处睡去了。原来孙雪娥也住着一明两暗三间房——一间床房,一间炕房。西门庆也有一年多没进她房中来。听见今日进来,连忙向前替西门庆接衣服,安顿中间椅子上坐的。一面揩抹凉席,收拾铺床……走来递茶与西门庆吃了,搀扶上床,脱靴解带,打发安歇。“一宿无话”。雪娥的慌张,带着对西门庆的感激。夫妻“一宿无话”,则包含着中年西门庆对雪娥的宽恕、体谅和怜悯。这是这个恶人一生中最温柔、最深沉、最动人的瞬间之一。此后,他见雪娥房中缺少人手,葬了官哥儿次日,又买了老冯一个十三岁的丫头,给雪娥使唤。可见,雪娥的愚笨最后多少得到了西门庆的谅解。
不久,西门庆死了。实际上,在此之后,雪娥如果老老实实、低调稳重,单凭她擅长厨艺这点,也能在西门府善始善终。可雪娥毫无自知之明,她的愚蠢再一次冒头。月娘与敬济相争,玉楼尚且避之不及,雪娥却抢着出头,这简直是自取灭亡。
第八十六回,敬济与金莲奸情败露,月娘便卖了春梅,拘禁门户,使敬济不能与金莲相会。敬济积怨在心,一日就生出事来。当天印子铺挤着一屋人赎讨东西,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送茶进来。孝哥儿在她怀里,哇哇直哭。陈敬济便对着众人,先哄孩儿:“我的哥哥,乖乖儿,你休哭了。”又戏了一句:“这孩子倒相我养的,依我说话,教他休哭,他就不哭了。”此话出自女婿之口,中伤丈母娘,大逆不道,如晴天霹雳一般,众人都听呆了。
敬济如此,是有意搅浑西门府,为他和金莲遮羞。如意儿走到后边,向月娘说了。月娘的反应却十分有趣:“这月娘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正在镜台边梳着头,半日说不出话来,往前一撞,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可见月娘是沉吟“半日”之后,才昏过去的。这半日沉吟不用说,是在思考敬济的用意及自己的对策了。
月娘先是放纵,而后揭露金莲与敬济的奸情,说到底为了陈家寄放的钱财。她的目的,是要将敬济夫妇撵出去,自己独吞这笔财产。但敬济已先放话出去:“俺丈母听信小人言语,骂我一篇是非。就算我了人,人没了我?好不好我把这一屋子里老婆都刮剌了,到官也只是后丈母通奸,论个不应罪名。如今我先把你家女儿休了,然后一纸状子告到官。再不,东京万寿门进一本,你家见收着我家许多金银箱笼,都是杨戬应没官赃物。好不好把你这几间业房子都抄没了,老婆便当官办卖。我不图打鱼,只图混水耍子。”
敬济一句粗话“就算我了人,人没了我”,其实大有文章,矛头直指月娘!仔细想想:西门庆的生殖力其实很弱,六个老婆、无数情人,却只有两个怀孕。月娘长期不孕,后来却一求符便得子,这事确实有些蹊跷。不论月娘清白与否,这种状况毫无疑问都会招来许多闲话,事情会变得很棘手。因此她听了敬济的言语后,虽然嘴上要强,只说:“当初你家为官事投到俺家来权住着,有甚金银财宝?也只是大姐几件妆奁,随身箱笼。你家老子便躲上东京去了,那时恐怕小人不足,教俺家昼夜耽心。你来时才十六七岁,黄毛团儿也一般。也亏在丈人家养活了这几年,调理的诸般买卖儿都会。今日翅膀毛儿干了,反恩将仇报,一扫帚扫的光光的。”其实心里也害怕敬济狗急跳墻,令她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月娘决意抢在敬济之前先下手,撵他出去。
于是,月娘使出了晕倒这种夸张的招数:一来用行动堵了敬济的嘴,二来是要引诱别人出面去对付敬济——西门庆有遗嘱,要月娘好好看待敬济夫妇,善待众妾,一起过日子。月娘如果直接去撵人,不仅违背了丈夫遗愿,也显得对继女不善,她多年维持的贤德形象往哪里放?
当时西门府中,除了月娘、金莲,只剩玉楼、雪娥在了。月娘一晕倒,玉楼大概就知道她的算盘了,因此“看了一回”,便悄悄退下。雪娥却傻乎乎地兴奋莫名,大概因为事涉金莲吧。等众人散去,雪娥便悄悄在房中对月娘说:“娘也不消生气,气的你有些好歹,越发不好了。这小厮因卖了春梅,不得与潘家那淫妇弄手脚,才发出话来。如今一不做,二不休,大姐已是嫁出女,如同卖出田一般,咱顾不得他这许多。常言养虾蟆得水蛊儿病,只顾教那小厮在家里做甚么!明日哄赚进后边,下老实打与他一顿,即时赶离门,教他家去。然后叫将王妈妈子来,把那淫妇教他领了去,变卖嫁人,如同狗臭尿,掠将出去,一天事都没了。平空留着他在家里做甚么!到明日,没的把咱们也扯下水去了。”聪明的玉楼不上当,傻乎乎的雪娥就奋勇当先了。
月娘以往竭力保持贤淑的形象,连出去看太医,都得西门庆三请四请。然而,必要时月娘也可以撒泼,跟村妇一般无二:“到次日,饭时巳后,月娘埋伏了丫鬟媳妇七八个人,各拿短棍棒槌。使小厮来安儿请进陈敬济来后边,只推说话。把仪门关了,教他当面跪下,问他:‘你知罪么?’那陈敬济也不跪,转把脸儿高扬,佯佯不采。月娘大怒,于是率领雪娥并来兴儿媳妇、来昭妻一丈青、中秋儿、小玉、绣春众妇人,七手八脚,按在地下,拿棒槌短棍打了一顿。西门大姐走过一边,也不来救。打的这小伙儿急了,把裤子脱了,露出那直竖一条棍来。唬的众妇人看见,却丢下棍棒乱跑了……(敬济)于是扒起来,一手兜着裤子,往前走了。月娘随令小厮跟随,教他算账,交与傅伙计。敬济自知也立脚不定,一面收拾衣服铺盖,也不作辞,使性儿一直出离西门庆家,径往他母舅张团练家,他旧房子自住去了。”这场闹剧大概正是雪娥的手笔,处处都带着*力暴**和凶悍的味道。
雪娥帮月娘将敬济撵出去之后,又帮忙撵金莲,“月娘听认雪娥之言,使玳安叫了王婆来”,要王婆领金莲出去发卖。雪娥如此积极参与月娘的清洗行动,却完全没有足够的智力,去想到“唇亡齿寒”、“兔死狗烹”这些老话。雪娥帮月娘做了许多恶劣的勾当,完全看到了后者的伪善与阴险,事成之后,月娘岂能容忍她继续存在?故月娘必欲除之而后快。只是月娘尚未亲自动手,雪娥就以她特有的鲁莽和愚蠢,自掘了坟墓。
第八十九回,清明节,月娘带领玉楼等人,去与西门庆上坟,仍是雪娥看家。午后无事,雪娥、大姐便都出大门首站立。也是天假其便,一个摇惊闺的过来,西门大姐要磨镜子,使平安儿叫住。那人放下担儿,雪娥定睛一看,却是被撵出去的来旺儿!原来来旺儿出去后,到原籍徐州家,先跟了人上京来做官。不想到半路里,主人回家丁忧。来旺儿便又投在城内顾银铺,学了手艺,这两日出来街上卖些零碎。当下雪娥留了他一对翠凤、一对柳穿金鱼儿,欠他一两二钱银子,约他次日来取。雪娥此举,显然是要借来旺出逃。大概此时连雪娥也隐约感觉到了形势不妙,因此也在寻找退路。然而,以她的智商,找出来的根本不能算退路,完全是一条死路。
雪娥的处境和性格,决定了她离开西门府的方式,是“逃”而非“嫁”:她在月娘手里,不能自主,即便出嫁也带不走积蓄;她头脑简单,行事鲁莽,所以才会不顾后果出逃。雪娥的脑子确实非常不够用。且不说“逃”的风险本来就大,她选择来旺作依靠,就更加不智——如果来旺是个能干人,当年也不消蕙莲牺牲自己替他铺路了!无能的来旺怎能保护愚蠢的雪娥?果然,来旺不久便被朋友出卖,雪娥也被捉去见官。知县知道她是西门庆娘子,要月娘领回去。月娘根本不愿领回来,只说:“已是出丑,平白又领了来家做甚么?没的玷污了家门,与死的装幌子。”于是不管雪娥死活,任由雪娥被官卖。
月娘袖手旁观,雪娥又重新沦落为奴,最后又被春梅卖为娼妓。在临清码头,起初还有张胜看顾。张胜死后,雪娥最后一点依傍也消失了。雪娥绝望至极,终于用一条绳子了结了她艰难、卑微而又糊涂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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