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元二十三年,三月廿八,细雨纷纷,沾湿了怒放的迎春。
一辆马车徐徐驶入上京城,最终停在了镇北侯府的大门口。
“小姐,镇北侯府到了。”丫鬟春雨轻声对面前的人说道。
因刚入春,又连着半月下了连绵春雨,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沈云婉着了一件月白长裙,腰间也只配了她祖母给娘亲的玉佩,外罩一件薄绒狐裘,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檀木簪挽起,素雅清丽。
听着春雨的话,沈云婉鸦羽般的睫毛轻颤,轻轻抬眸,眸中春水融融,波光流转,看得春雨一愣,不禁感叹自家小姐这双眼睛真是生得极美。
沈云婉放下支在腮下的手,葱白纤长的手指解下身上的薄绒狐裘,春雨赶忙接过,替她掀开车帘。
早就等在镇北侯府门口的丫鬟芙蓉赶忙上前扶住正要下车的沈云婉,“沈姑娘路途颠簸,受累了,奴婢是二夫人身边的芙蓉,二夫人特意吩咐奴婢在此等候沈姑娘。”
“多谢姨母费心了。”沈云婉轻轻点头,盈盈纤指扶住芙蓉手臂下了马车,春雨便撑了一把墨梅油纸伞遮了细雨,由着芙蓉引着从侧门入了府。
骤雨初歇,天上还飘着点毛毛雨,沈云婉路过一个花园时听见有几个孩子的嬉戏声,嘴角微微弯起,眸中染了笑意。
正走着,不知是哪个小孩往沈云婉这边一冲,身后一前一后闪过两个影子,待沈云婉看清,跑在前边的男孩已经到了小湖边,正转身想朝身后的小孩说话,但连日的春雨让地面积水不干,已在湖边生出大片黏滑的青苔,话还没出口,男孩已然滑入水中。
落水的扑腾声让沈云婉霎时脑海空白,救人的本能让她不受控制朝那边小跑过去,春雨和芙蓉慌成一片。
但芙蓉看起来更慌张,她颤声喊了一句:“安阳世子……”紧跟着沈云婉朝湖边跑去。
沈云婉弯腰朝着湖中扑腾的孩子伸出手,但小孩已经呛水,根本不会抓住她的手,她只能自己去抓,刚抓住男孩,却因为身子倾斜过度而失重,再被孩子一拉,就连自己也落入水中。
沈云婉呛了几口水,头脑昏沉,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将男孩抱在怀中往上送,慌忙赶来的丫鬟赶紧把男孩抱上来。
春雨急得掉泪,趴在湖边用力拉着沈云婉的手腕,“小姐!快救救我家小姐!”
几个丫鬟又合力将沈云婉拉起来,沈云婉全身都被水浸湿,几缕湿发贴在鬓边,瓷白的脸颊染了些许晶莹的水珠,因呛水而泛红的眼尾低垂着。
她有些脱力,靠着春雨扶着微微喘气,幸而刚才的薄绒狐裘春雨也一并拿着,此时正好拿给沈云婉取暖。
经此一闹,老夫人和一众夫人姨娘都来了这花园,一个看着有二十多岁的妇人神色慌张的疾走而来,瞧见被丫鬟簇拥着的安阳世子,一把拥入怀中,“淮儿可有受伤?身子有哪里不适?”
小男孩懵懵的摇了摇头,但为首的老夫人还是发了话,“拿了我的折子进宫去请梁太医来,春日还寒,若是落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话毕,她眼神扫过那一众丫鬟,身上威严显露,“你们这些个丫鬟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住世子和其他公子吗?”
那些丫鬟赶紧跪下,抖着声音道:“回老夫人,世子和其他公子嬉戏,跑得太快又擅躲,奴婢们一时没追上,这才……”
“那派你们这么多人是做什么的?这么多人看几个孩子都看不住吗?”刚才的妇人打断那丫鬟的话,怒道。
沈云婉朝对方看去,猜测这妇人大抵是安阳世子的母亲,老夫人的小女儿,魏柔芙。
镇北侯府老夫人的小女儿嫁给了安阳侯楚河,膝下只有一个孩子,便是刚才的小男孩,安阳世子楚淮。
魏柔芙抱着儿子惊魂未定,老夫人此时也注意到一旁有些狼狈的沈云婉了,脸上怒气渐消,亲切的笑意浮了出来。
她上前几步拉住沈云婉的手,“你便是二房媳妇说的云婉吧,果然是个好孩子,今日受累了,一会儿等梁太医来了,让他也给你一并诊了。”
这话算是给沈云婉殊荣了,毕竟这镇北侯府上下,能让梁太医看诊的人也不多,她一个刚来的表姑娘,能被梁太医看诊,算是老夫人的认可。
沈云婉矮身行了一礼,谢过了老夫人,低垂着长睫,看起来格外乖巧。
魏柔芙此时也回过神来,朝着沈云婉露出一个善意的笑,“云婉这孩子确实出落得娇俏,我那儿有个前几日侯爷刚赐的镯子,左右我也用不到,我看配云婉刚好,等云婉安置好我便让人送过来。”
沈云婉又要行礼道谢,魏柔芙看她纤细盈弱的腰身,又被水浸湿,更显得盈盈一握,脸色也有些苍白,便拉住她的手,免了她的行礼,“春日还寒,还是赶紧换身干净衣裳,莫要染了风寒才是。”
“是,多谢夫人挂念。”沈云婉乖巧的点点头,二夫人赶紧唤着芙蓉,“芙蓉,你带着云婉她们去住处吧。”
“多谢姨母。”沈云婉跟二夫人道了谢,瞧见姨母眼底的心疼之色,心中一暖,鼻尖一酸,却还是强忍着没掉下泪来。
父母在她还未及笄便去世了,她守了三年的孝,这才能出得家门,三月前姨母李青淑寄来信,说是父母走之前托她照顾,但碍着守孝的规矩,硬是等了三年才能把她接来。
姨母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去住处的路上沈云婉就觉得有些头晕发热,隐约中看见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男子身形修长笔挺,一身玄衣衬得他清冷出尘。
面容沈云婉没怎么看清,只听见芙蓉在旁边说了句“见过大公子。”她也跟着低头行了礼。
魏寒洲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发丝染上了水珠,瓷白的脸颊上铺着一层薄粉,眼尾泛红,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正在微微颤动,丹口轻启,似是微喘,那湿贴的衣物下包裹着纤细的柳腰……
魏寒洲收回目光,有些尴尬的将视线移至别处,猜测她的身份,但看她现下处境也不是很好。
“这是怎么回事?”魏寒洲皱了皱眉。
芙蓉将刚才湖边发生的事说给了魏寒洲,他挑了挑眉,没看出来这娇娇一样的人儿居然有这样大的勇气。
“如此,那便请大夫来诊一诊。”魏寒洲话音刚落,芙蓉却因为心急绊了一跤,导致沈云婉往前倒去。
魏寒洲本就在她们面前,下意识就将人扶住。
淡淡的兰花香气萦绕在他鼻尖,似乎有一片羽毛在轻挠他的心底,魏寒洲强压下心头的异样,低头一看却发现怀中的人脸色已经红扑扑的了。
魏寒洲拿手抚上沈云婉的额头,已经滚烫,“你染了风寒了。”
听着头顶那道略带关怀的清冷嗓音,沈云婉强撑着精神对他盈盈一笑,“多谢大表哥挂念。”
魏寒洲看沈云婉秀气的眉分明已经微微蹙起,但眼眸中似是盛了一汪春水,暖融融的,看着可怜又可爱。
沈云婉主动告退,魏寒洲也不好再强留别人。本来想请人给她看诊,但听说老夫人已经要请梁太医给她瞧瞧,便消了那个念头。
他隐在袖下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似乎还留着触及雪白皓腕的细腻之感。
待人走远,一旁的共事陆江贺才碰了碰魏寒洲,“魏兄别看了,人都走远了。”看着魏寒洲收回目光,笑道:“怎么?看上这小娘子了?”
魏寒洲冷冷的直视陆江贺,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显然是不喜欢陆江贺的说辞。
陆江贺却笑得一脸欠揍,凑到魏寒洲面前,“早就听闻你们家要来个表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惹人怜的美人,把我们魏兄的魂儿都勾了……”
“陆江贺,慎言!”魏寒洲终于忍不住,眸色冷峻,语气严厉的警告他,但陆江贺却勾起好兄弟的肩膀,“怎么,不承认啊?刚才你那表情我可没看错。”
陆江贺又一脸惋惜状,“只是,我们名冠上京城的大理寺魏少卿大人,还没得到那小娘子一个眼神呢。”
“看来魏少卿是入不得那小娘子的法眼了。”陆江贺一脸的戏谑。
魏寒洲轻轻嗤笑,他知道沈云婉当时染了风寒难受,所以才想早点离开,陆江贺这话摆明了是在激他。
“魏兄,要不去会会这小娘子?”陆江贺满脸期待,“这小娘子看着可不好搞定,你魏大人受整个上京城贵女追捧,却得不到一个落魄商贾女的青睐,属实是有趣。”
魏寒洲睨了身边聒噪的陆江贺一眼,早就知道他私下里玩得开,却不想有一日这火会烧到他这里来,冷哼一声,魏寒洲只道了句“无聊”便走了。
魏寒洲没有把陆江贺的话当回事,回去就埋头进了新的案子里。
沈云婉回到住处等了一会儿梁太医就过来给她看诊了,不过那时她已是烧得厉害,昏昏沉沉由着春雨扶着喝了药就睡下了,等到第二天醒来才知道自己也被安阳侯邀请的事。
魏柔芙身边的丫鬟来送镯子,亲自拿了帖子来给沈云婉,她哪有不去的理。
既是要去赴宴,哪有不好好打扮的道理,况她现下也是镇北侯府里的人,便由老夫人做主,让沈云婉的姨母张罗她的穿着。
沈云婉本就素睐清雅,又过了三年守孝期,现下已是清清白白一朵小白花,如今让姨母这一打扮,倒是显得她娇媚万般。
府上已经安排了马车在门口等候,沈云婉出门的时候正好遇见魏寒洲几个府上公子在门口谈话,她一跨出门,初阳照过来,将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光。
魏寒洲看过来,眼见着沈云婉衣袂飘飞,笑盈盈的走过来朝他一拜,眸中流光溢彩,腰身纤细,盈盈一握。
沈云婉福身时魏寒洲又闻见了她身上特有的玉兰香,她今日亦穿了一身白色长裙,只是较为隆重,层层叠叠,行走间衣袂纷飞,飘摇如风中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似乎娇嫩得很,让人产生出一种轻轻一碰她便会碎的错觉。
眼见着自己的弟弟们眼睛都看直了,魏寒洲冷声开口道:“该启程了。”说罢,翻身上马,走之前看了沈云婉一眼,但没说什么就走了。
沈云婉有些愣神,这人怎的风风火火的就走了,难道是她今日着装有何不妥?让春雨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后,沈云婉倒是纳闷了,那魏寒洲刚才是何故如此呢?
只有魏寒洲知道,他刚才心里奇异的感觉,在看见沈云婉受到弟弟们青睐时,心里那种恼火的感觉。
到了安阳侯府,安阳侯楚河和他的夫人魏柔芙亲自在门口接待,等进了府,许多官家上来打招呼。
众人无暇顾及沈云婉,她倒也清闲,寻了个僻静点的地方乖巧的坐着,懂事的不往那些个达官显贵面前凑。
等下人来通知可以入座了,沈云婉才带着春雨进去。
席上安阳侯先说了些客套话,随后指名沈云婉,对她表达了感谢,还亲自给她敬了酒。
“多谢沈小姐救吾儿一命,沈小姐日后就是我安阳侯府的贵人,若是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安阳侯必当竭力满足。”
沈云婉救安阳世子的事早就在众官家里传开了,不过今日安阳侯亲自开口,众人都暗自感叹,这沈云婉初到上京城,背后却有镇北侯府和安阳侯府两座靠山了。
一时间众人对沈云婉都热情了起来,许多官家小姐都拿了酒水来敬沈云婉,她此时却不能推脱,毕竟这里谁她都不能得罪。
沈云婉本就不胜酒力,也不知喝了多少,自个儿也晕乎乎的,便只能强撑着对安阳侯和镇北侯府众人赔罪告退,魏柔芙喊了人送她去后院歇着。
而魏寒洲这边也被陆江贺他们不停灌酒,魏寒洲平日里高冷矜持,大家聚在一起也不会喝太多酒,如今他们逮到机会,自然是要让这高岭之花也醉上一场。
只是魏寒洲自诩酒量不差,但几杯酒下肚就有些晕沉,心中似有团火在烧,四周人声鼎沸,让他有些不适,便跟陆江贺他们打了招呼,说想要休息一下。
本来那些个公子哥哪能轻易放过他,但陆江贺却出面维护魏寒洲,又亲自送他去后院歇息,魏寒洲心中对这向来不着调的兄弟高看一眼。
“魏兄,到了,你进去休息吧,我先和兄弟们喝酒去了。”陆江贺将魏寒洲领至一间屋舍前就走了。
魏寒洲也没多想,推开门就进去了,只是他此时燥热得厉害,下腹似有火在烧,便扯了扯衣领子,想让自己凉快些。
他走至床榻前,想着应是酒喝多了,便想睡会儿,掀了锦被躺上去,手臂却碰上什么柔软如温玉的东西。
他视线模糊,但触感却越发清楚,就是这块温玉,瞬间让他浑身都不自在,只想好好借她的温凉来降降自己的燥热。
沈云婉本来还有些晕乎乎的,安阳侯府的酒后劲挺大,她现在都感觉手脚发软,但此时有什么贴着她,像一个大火炉似的,烤得她热烘烘的有些难受。
她踢蹬了一下,却毫无力气,还顺道让对方抓住了柔软的手,魏寒洲出了些微汗,感受到手中滑腻触感,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沈云婉头脑晕沉,但还是拿手推拒着他,魏寒洲只顾着贴近她,一条腿卡入她的双腿间,阻止她乱动,一把将她捞入怀中,二人贴得严丝合缝,她撞上魏寒洲的胸膛,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娇哼。
似是一根导火索,魏寒洲倏然抱紧了她,沈云婉想躲,却被他寻住唇瓣,深吻下去。
沈云婉整个人软在魏寒洲怀里,挣扎不出,魏寒洲也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撬开她的贝齿,让她躲无可躲,欺负得沈云婉如小猫般啜泣。
魏寒洲鼻尖萦绕着玉兰香,心中火烧得更旺,急需什么纾解,鬼使神差将手中握着的软玉放上自己刚散开衣物的胸膛。
沈云婉手上触感火热,想缩回却被魏寒洲按住后脑勺索吻,二人呼吸交错,她清楚的闻见对方身上的冷梅香,呼出的气息喷薄在她脸上,似乎都带着濡湿的暧昧。
架不住对方攻势,沈云婉控制不住嘤咛起来,却恰巧刺激到魏寒洲神经,他一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一手挑起她的绣花腰带,轻轻一牵,层层衣袂散落,如一朵悄然绽放的玉兰。
正值春夜,窗外植了棵玉兰树,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却迎来了气势汹汹的骤雨,
却已是尽显风情的成熟姿态了。
沈云婉意识渐渐回笼,还没睁开眼就觉得头痛欲裂,但睁眼之后,眼前情况更让她不知所措。
魏寒洲清冷的面庞正对着她,表情宁静祥和,只是他未着衣物,最要命的是他有力的臂膀正挂在她腰上,将她整个人紧紧圈在怀中。
沈云婉心情沉重,她自己亦是未着寸缕,身体的不适让她清楚的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如今刚来上京城,眼看着稳住了局势,若是让人知道她未出阁便失了清白,定然是不能被人容下了。
更何况,对方还是她名义上的大表哥!
沈云婉强行稳住心神,动作轻柔的自魏寒洲怀中脱出,手脚利索的穿上衣物,轻手轻脚开门开溜。
此时天色尚早,沈云婉强忍着身子不适走出院门,却恰巧遇见正端着水赶来的春雨,春雨一见她露出惊喜的表情,她有些怒气,皱眉问春雨,“春雨,你昨夜在哪里?”
春雨愣了一下,知道沈云婉一般不发怒,慌忙将水放下就跪了下来,“小姐,昨夜奴婢被安阳侯府上的丫鬟拉去沾喜气吃了酒,府上的掌事姑姑告诉奴婢不用担心,小姐歇的别院都是有专人负责看守的,让奴婢不必过于担忧……”
“所以你便不来了?”沈云婉有些气春雨的松懈,后者赶紧又解释,“奴婢是想着快些过来照看小姐的,但府上的酒后劲太大,奴婢,奴婢……”
沈云婉自然也是体会过这酒的后劲的,而且事已至此,她再发怒也没用,遂叹了口气,她今日只是想让春雨长个记性,以后万不能这般松懈了。
“你且起来,以后万不能这般懈怠了。”沈云婉让春雨起身,春雨还想往院中走,想要伺候沈云婉洗漱,想到魏寒洲还在房中,沈云婉赶紧阻止。
“我都出来了,便就在此处将就一下吧,再回去也是麻烦。”沈云婉笑了笑,已是接过了春雨手中的软帕。
洗漱完后沈云婉便带着春雨找到魏柔芙告辞,因着昨日只有醉酒的人留下,其余镇北侯府的人都回去了,沈云婉也借口说姨母李青淑今日还有事要交代她,顺利走了。
魏寒洲醒来时头还晕沉着,他坐起身来,恍惚间想起昨夜激烈情事,却是连对方的脸都想不起来,他蹙了蹙眉,有种做了个*梦春**的错觉。
一低头,身上没有衣物,掀开被子,却瞧见了床单上的一抹红。
不是做梦!
魏寒洲被那抹红刺激得瞬间清醒了,努力回想对方到底是谁,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捋了捋事情始末,微微眯眼,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随意将床单上沾了血迹的地方撕下包好,魏寒洲出了院子直接问了陆江贺的住处,快步赶到,一把推开房门,惊得陆江贺从床上弹起来。
“谁?敢扰小爷……”
“陆江贺。”魏寒洲声音不大,却让睡眼朦胧的陆江贺瞬间清醒过来。
看着魏寒洲面无表情的脸庞,陆江贺心里忐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得赔着笑赶紧下床,“原来是魏兄,怎的这么早就起来了,也不多睡会儿。”
陆江贺还在心中犯嘀咕,这是哪门子风把魏寒洲给吹来了,要知道,他可是除了正事很少会来找自己的。
还在想着,魏寒洲掀了掀衣角坐在了雕花木凳上,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声音也不紧不慢,“你昨夜给我喝的是什么酒,我尝着味道不错。”
“啊?”陆江贺一脸茫然,“魏兄,你在说什么?”
陆江贺本以为魏寒洲知道了他昨晚酒有问题的事,没想到居然只是说酒好……
魏寒洲神色平静,手上茶杯晃动,看得陆江贺心里也拿不定主意,只坐在他旁边赔笑道:“魏兄,昨夜的酒就是安阳侯府的桂花酿啊,若是魏兄想尝,我这就去找安阳侯要几坛来。”
“不必。”魏寒洲止住陆江贺的动作,“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我还以为是你自带的上等烈酒,喝完后劲如此之大。”
陆江贺露出笑容,打着哈哈,“确实这桂花酿很淳,昨夜我们都喝了酒,这酒后劲确实大,魏兄,你昨夜还睡得好吗?”
魏寒洲一口饮尽杯中茶水,状似无奈的摇了摇头,“那酒就如同烈药一般,喝完只觉得浑身烧得难受。”
“那,魏兄,你后面是怎么解决的?”陆江贺没忍住,还是想问问魏寒洲昨夜到底如何了。
魏寒洲状似疑惑的看了一眼陆江贺,叹了口气,“能怎么解决?当然是洗了个冷水澡之后再睡,今日醒来头疼得厉害,全身都不爽利。”
“不可能……吧。”陆江贺本来语气非常肯定,但又在魏寒洲打量的目光下加上了不肯定语气词,“魏兄,那你多休息休息。”
魏寒洲点了点头,“如此,那我便告假几日,我手头的事也交由你了,我信你定能做好的。”
陆江贺瞬间瞪大眼睛,要知道,魏寒洲现下手上的案子牵扯上的是王公贵族,处理不好是要得罪人的,如今这烫手山芋居然丢自己手上来了。
而且,他还不能说什么!
魏寒洲跨出房门,但心里已经有了谱,大抵就是陆江贺做的事了。
只是,他可不能让陆江贺这大嘴巴知道自己昨夜的事。
不过,既然得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他魏寒洲一定会对对方负责。
眼下,他要查出昨夜那间房中,到底睡的是何人。
找了掌事丫鬟问了问,却说这边院子里各官家公子小姐都有,不记得是谁住了那间房了。
客人陆续离开,魏寒洲也只得和安阳侯主家告辞,本想着沈云婉也在此歇了夜,可以带她一起回去,却被告知她已经提前走了,便只能作罢。
魏寒洲忽的想起回忆里的玉兰香,心中有了疑惑,记忆里的香味,似乎和沈云婉身上的有些像。
强压住心下的怀疑,魏寒洲决定去确定一番。
沈云婉从安阳侯府出来,但心里还跳得厉害,一回镇北侯府便会想到魏寒洲以及昨晚的事,便不想回去。
恰好来上京城有好几日了,碍着要处理在镇北侯府的关系,她都无暇顾及自己开在上京城的胭脂铺子,今日正好去那里看看,也算是先稳稳心神。
沈云婉父亲是永州最大的商贾,母亲也承袭了娘家制胭脂的手艺,为父亲生意添砖加瓦。
本来父母去世后给她留下大笔财产,但几房叔伯蜂拥而至,那时她年岁尚小,不能护住所有财产,只得让父母手下的心腹带着剩下的银钱到这上京城开了间胭脂铺子。
来到娇绮阁看了货源和成色,又拿了账本,春雨非拉着沈云婉到一旁的首饰铺子挑选。
沈云婉其实不太爱挑首饰,况且她如今和魏寒洲发生了那种事,若是让他人知晓,莫说镇北侯府不会容她,就是整个上京城恐怕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更何况,她的姨母还在府上,若是这件事被捅出来,姨母也要被人戳破脊梁骨了,所以,她是万不能让这件事被人发觉的,为今之际,要好好计划一番,将这件事永远封存起来。
沈云婉随便看了几眼便想离开,但春雨却指了指摆在架子高处的一支簪子。
“小姐,那只白玉兰簪和你很配呢。”春雨看了看沈云婉,沈云婉看去,确实很漂亮,通体玉质,簪头的玉兰雕刻得栩栩如生,含苞待放。但待春雨问了价,沈云婉也轻微皱起了眉。
掌柜的看沈云婉气质不凡,给了她一顿好夸,最后才道:“这位小姐,咱家卖的都是好东西,这白玉兰簪可是上等的和田玉质,雕刻手艺也是一绝。”
春雨还想讲价,沈云婉只拉住她摇了摇头,“春雨,回去吧。”
倒不是她买不起这簪子,只是觉得这簪子并没有值到那价钱,而她现在要回去好好想想对策,便随便买了些小首饰。
“这支簪子确实不错。”
沈云婉和春雨刚转身,魏寒洲便站在她们身侧,看了看那簪子,又看向沈云婉。
沈云婉脑海中立刻想起昨夜旖旎,心跳得快了起来,脸上似有火在烧,不敢直视魏寒洲的眼睛,便低头行礼,隐藏自己有些异常的表情,不敢让魏寒洲瞧出端倪。
魏寒洲将沈云婉一举一动皆纳入眼底,面上平静,“这簪子和表妹正好相衬,我送与表妹可好?”
沈云婉心下一惊,不明白魏寒洲怎么突然要送自己东西,有些担心他是不是记得昨晚是自己,但自己却不能露出马脚,就算他怀疑,自己也得装着不知道。
“表哥有心了,只是府上也送了我许多首饰,表哥不必再为我破费。”沈云婉委婉拒绝,又道:“若是无事,那云婉就先走了,姨母还有事要交代我。”
说罢,微笑看着魏寒洲,魏寒洲神色微动,这是不想要他送的东西?
让沈云婉她们离开后,魏寒洲看着沈云婉纤细的背影,又想起昨日宴席上她处变不惊的气魄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但明知自己酒量不好,却硬着头皮喝下那些官家权贵的敬酒,最后脸红如桃花,脚步虚浮还强装镇定,所幸她还知道量力而行,赔罪告退。
今日也是这样。魏寒洲笑了笑,这位表妹的表现,倒是有趣得紧。
到了晚间春雨都还在可惜,沈云婉刚想开口安抚她,便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一个小厮将手上檀木盒呈上来,恭敬道:“表姑娘,这是我们大公子让奴才送来的。公子让奴才给姑娘带句话。”
沈云婉想到那张清俊的脸,有点疑惑,“是什么话?”
“公子说了,表姑娘现下是镇北侯府的人,日后若是再见到想买的珠钗首饰,不用顾及,买了便是。”
沈云婉一顿,春雨接过盒子打发了小厮,回头才对沈云婉笑,“小姐,大公子人还挺好的,今日去首饰铺子他也看见那簪子适合你呢。”
沈云婉蹙眉想了想,难道是魏寒洲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买来这簪子,是想补偿还是什么呢?
但沈云婉又想了想小厮刚才的话,转而轻笑,眸中春水融融,似乎周围的景色都失了颜色。
她忽然明白魏寒洲的意思,应当是他觉得自己穷得连簪子都买不起了,才说这种话的吧。
虽然如此,但沈云婉看着盒子,心中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是觉得魏寒洲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沈云婉*春叫**雨打开盒子看看,春雨咦了一声,沈云婉看了盒子一眼,却发现里面有一盒雕花胭脂。
“小姐,这胭脂好像是你用的那款式呢。”春雨拿出来递给沈云婉,后者轻闻了一下,微微有些诧异,魏寒洲怎么知道她用这款胭脂呢?
她跟他接触不多,这款胭脂气味又不浓郁,若是不接近,恐怕都闻不到的,可除了昨夜,他们二人哪里还有什么近距离接触呢?
沈云婉又担心起来,魏寒洲送这胭脂过来实在太可疑了,也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公子真的很用心呢,就那日扶了小姐一把,居然就记住了小姐你用的胭脂气味。”春雨感叹道。
沈云婉又想起那天魏寒洲扶她一把,应当是那时候闻见她身上玉兰香的。
沈云婉提着的心又落了下去,想到昨晚的事,脸颊有些烫,春雨倒是夸魏寒洲心细,沈云婉没再说话,由着春雨自说自话,只是目光停留在玉兰簪和胭脂上。
沈云婉还没想出魏寒洲的意思,第二日姨母却叫她上她院子里说说话。等沈云婉到了才发现,几房的夫人都在。
她一一行过礼,李青淑便笑盈盈的拉她坐在自己身旁,“这几日太忙,都没好好关心一下云婉。”
沈云婉回握住李青淑的手,“姨母哪里话,云婉这几日多亏了诸位夫人和姨母的照顾。”
“是啊,二姐姐,你这位侄女如今可是受宠着呢,这么多夫人老爷都宠着,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不是吗?”三房的夫人王氏在一旁插了一嘴,沈云婉当即听出了不太对劲的气氛。
她早就听闻三房不太受重视,这些年也对府上没个什么贡献,但却样样都与姨母争,觉得大房比不了也得跟二房比,况且王氏膝下两个女儿,一直暗恨自己肚子不争气,不如李青淑一样能生两个儿子。
李青淑面上笑容不减,“云婉初到上京城,我这做姨母的自然得更关照一些。”
“可不是吗?这侄女近日可是给二姐姐委实挣了好大的面子,姐姐宝贝着也是自然的。”王氏嘴巴向来毒,说起话来也难听,李青淑并不想与她计较,只当她又在发疯。
“三房妹子这是哪里话,不论云婉如何,她始终是我的侄女,姨母疼侄女也是应该的。”李青淑面上不动声色。
王氏撇了撇嘴,大夫人刘韵荷大抵也习惯了她这茬,略过她看向沈云婉,笑道:“其实今日找云婉你来,确实是有点事。”
沈云婉坐直了身子,恭敬的点点头,“夫人有话请讲。”
“那*你日**去安阳侯府,各官家的哥儿们也见得差不多了吧,我已经听二房说了,云婉你上月就已经及笄,便想问问云婉你可有心仪的人。”大夫人语气柔和,但沈云婉心下却突突的跳着。
她又想起了那晚和魏寒洲的交缠,抬头看了大夫人一眼,魏寒洲和刘韵荷长得有四分相似,抿唇不笑时看着冷漠至极,但若是笑起来,就如陌上公子一般迷人心魄。
大夫人对沈云婉一笑,她不敢再看,低头装作思考,但王氏却嘲讽出声,“哟,看这侄女红得像花儿似的脸,怕是早就和谁心意相通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云婉回过神来才蓦然发觉自己的脸在烧,李青淑有些生气了,面色不善的看向王氏,“三房妹子还是好生说话的好,我这侄女守了三年的孝,上月才出孝期,万不会做出那般事情。”
大夫人也觉得王氏说话有些过分了,皱眉看了她一眼,“话莫要乱讲,姑娘的清白是大事。”
王氏被批了一通,愤愤不再说话,但这句话进到沈云婉耳朵里就如同炸了一般,刺得她心头一紧。
姑娘的清白是大事……
“云婉,大夫人问你话呢?”李青淑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沈云婉抬头看见大夫人关切的眼神,赶紧赔罪,“近日云婉还未适应新住处,有些晃神,还望夫人包涵。”
“无碍。”刘韵荷温和的笑笑,“如此,那便过几日等云婉你安定下来了再谈此事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都已经及笄了还未定亲,若是再拖,不就成了老姑娘了吗?”王氏看不惯沈云婉如此受宠,当即想要今天就解决这件事。
李青淑还想说什么,沈云婉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随后看向王氏,“三夫人说得是,然云婉一心想要服侍至亲的心思还未实现,便在年幼丧亲,幸得姨母和众夫人怜爱,如今云婉最大心愿便是好好服侍唯一的亲人,至于嫁人一事,若未报姨母之恩,云婉岂能安心?”
一番话下来,李青淑眼中已经含满了泪水,刘韵荷脸上也满是动容,王氏被说得哑口无言,但却心有不甘,嗫嚅着嘴唇想再说什么,刘韵荷已经发话了。
“今日就此作罢吧,云婉是个好孩子,有这份心你姨母也很动容。”说着又看向李青淑,“但姑娘家没个人家户也是不行的,你这做姨母的就好好劝劝她,也不能一直将她留在身边的,至少也先定个亲。”
李青淑点点头,刘韵荷带着王氏等人走了,李青淑才拥沈云婉入怀,哽咽道:“好孩子……”
“姨母,云婉不想嫁人……”沈云婉眼尾泛红,眸中晶莹闪烁,声音也委屈了起来,一方面是真的想照顾姨母,另一方面,她真的害怕,万一事情暴露,姨母和整个镇北侯府……
“好孩子,没事,姨母护着你。”李青淑拍拍沈云婉的背,叹了口气,“若是不想嫁,那便再留些日子,多陪陪我也好。”
李青淑知道自己恐怕也做不了这主,但要沈云婉才刚到上京城就马上订亲,她也舍不得,左右她还是个二夫人,拖一些时日也还可以。
沈云婉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大夫人今日那话,恐怕也是要她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但至少现在不会再提这个事,她也好有时间想想其他对策。
沈云婉在李青淑那里又陪她说了会儿话才回去的,没想到在路上却遇见了一身月白长袍的魏寒洲。
她下意识的将头低下来不去看对方,但余光还是看着魏寒洲越走越近。她不得不行礼打招呼。
魏寒洲点了点头,刚想走过时却又停下,离沈云婉很近,低头看了看她乌黑发亮的青丝,“没戴?”
“什么?”沈云婉垂眼,感觉有些紧张,她如今最害怕的就是遇见魏寒洲。
“不喜欢?”魏寒洲的声音又从头顶响起,原本清冷的声线落在沈云婉耳朵里却有些发烫,她会不自觉的想起那晚的魏寒洲。
“没有,不是。”沈云婉摇头,魏寒洲看着她委屈又无辜的表情,有些好笑,但还是故意道:“那为什么不戴?”
“我……”沈云婉没办法,又不能说她不想戴,便又调转话头,“表哥送的,云婉自然当好生收着。”
“无碍,那簪子适合你,便戴着吧。”魏寒洲看着沈云婉垂下的眼眸,黑色鸦羽般的睫毛在轻颤,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沈云婉见他如此,只能乖巧点头,“多谢表哥。”
这块地她是一点也不想待了,魏寒洲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舒服。
显然,魏寒洲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总觉得,沈云婉,是在怕他吗?
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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