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创作日#

买 车
许三本不是凡人。
先是跟北京*长首**当警卫,后来是省军区小灶的大厨。当兵时,北京*长首**写一个字条,农村出来的许三高高兴兴转成志愿兵。退役时,省军区*长首**写条,第二天就安置进工商局。提干、入编制,转公务员,一步没拉下。头上戴着*盖帽大**,三十多岁的许三就是神气。辖区很快就有一帮兄弟们供着他,说话吊吊的,除了前呼后拥,家里吃饭买菜基本不用掏钱,神气变成了牛气。
这天下午,局里开全员会,局长亲自主持。会上宣布新政策,要给每个管理员配摩托车。
会开一半就炸锅了。
先要交代一下,改革开放初期,最牛的就是工商,但那时管理员也是两条腿,最多加两个轮子(自行车)。
不过局里下达的指标是自己买车,车归个人,购车费报一半。底下三三两两就商量起来。家庭条件好的,买一万多的,骑出来是真抢眼。家庭条件不好的,买几千块钱的,也是稀罕,也是方便。
这等好事只有许三不慌,上下班依旧两条腿,在领导面前走来走去。局长就问所长,所长老马去问许三。
新来的许三公务员说:“我刚转业,没钱。”
老马就去局长那磨叽:“谁不知道这是好事,有钱他许三还不买,傻啊?特殊情况区别对待吧。”其实马所长心里清楚,这许三就是个刺头,倔。
局长最后说:“就他一个,又是新来的退伍兵,政策开个口子吧。只要他买,就全额实报实销,咋样?”
老马回来和许三悄悄说过,心想这回顺着你心意了,也就没再催。
眼看着最后限期到,别人出来进去风风光光,所里还是许三没骑上摩托车。
所长真是急了,借来一摞钱先递到许三手里,说:“你这小卒要拱大车吗?都全额报销还不中,还要提前预支?”
许三说:我还没想好下一步呢!
局长也是部队退下来的老兵,前一天下到所里,叫来许三,点着他直截了当说:“许三,星期一再不见你的车,这班你就甭来上了!”
别人以为,这一招真将住了许三。
其实,许三也想透了。请罢假早早去省会*长首**家。吃过饭,和小车司机径直跑到二手车市场,挑来拣去,买了一辆翻新摩托车。三千元开六千元的收据,摸黑骑到家。
第二天,许三到财务上报罢账,又把一摞新票子存进银行。
你信吧:别人买车出一半钱,许三一分钱没出,也风风光光骑上车。
骑 车
红色的大阳摩托车停在哪,工商所长许三肯定就在哪一家。
常跟他在一起的伙计中领头的“臭棋”二兵,常在在市场门口卖蒸馍。这一天,二兵诉苦说:“许老板,馍不好卖,就怨刚来的外号“老迷瞪”。我们馍小,他卖的馍傻大。”
许三一听火冒三丈,拍板说:“那就撵他走吧”!
下班刚出工商所,红绿灯跟前,一个交警截住许三:“师傅,你闯红灯了!”许三想只顾了想心事,没看见红绿灯,只好接受处罚。
第二天早上班,在路口又遇见一个交警敬礼。许三想:我没闯红灯啊?
交警上来说:“没看见你的摩托车号牌模糊不清吗?快按规定接受处罚。”
许公务员摸摸头想,这回算撞着了。处罚罢上班,许三无精打采。
自此开始,接连不断,不是因为大灯不亮,就是因为没有打转向灯,许三的车只要一上路就受处罚。
最后一次,那个小交警干脆说:“老师,你这车没法骑了,我给你推到停车场,车主到队里学习吧。”
得,许三说:“你不是不叫我骑车吗?这车我干脆不要了!”
想想不对啊。
许三到市场对平时和他下棋的“棋圣”说:“谁认识交警队领导,给我打听打听。我现在上下班,车都骑不成了。”
“棋圣”不抬头说:“咱商户中听说就有亲戚是交警队的,我给你问问看。”
下午,一个交警在工商所门口对他喊:“我们付大队(长)叫你去队里一趟。”
许三一听,没下班就请假,赶紧的,去交警队呀。
推开门,见领导穿着制服坐在里面。公安*盖帽大**就是气派,明显压他一头。桌上两杯冒着热气的好茶,好像正等着来人。看他进来,付大队长热情地端过一杯茶说:“你是许所长吧,尝尝这茶咋样?”
许三正摸不着大头小尾,付大队长拉开抽屉,拿出两整条包好的纸烟推到他面前,说:
“我有个亲戚在你们市场,可有人净给他小鞋穿,还请许所长您给照顾下。给人家一碗饭吃罢。”
许三心里说,又是求我的。问:“停停。你说是谁?”
付大队说:“还能有谁,我外孫顺利。说你就知道,外号‘迷瞪’。市场门口打烧饼的!”
许三恍然大悟,那天准备清退的不就是这打烧饼的“老迷瞪”吗?平时还以为他是没成色人呢。
许三反应也快,说:“人我可以照顾,可我摩托车违章的事咋办?”
付大队长说:“这还不好说,我给你写个条,车从此后你尽管骑了。”
许所长回市场后,清退的事从此不再提了。“臭棋”们端茶送水小报告,在“老将”那里一概石沉大海。
果然,许三摩托车大街上自此一骑十年,再没有一个罚款,也没有一个为难。许三又赢了一局。
但许三牢记一个理:人确实不可外相 ,一根草屑也会绊翻一个人啊。

电瓶液
摩托老骑就出了毛病:打不着火。不打火只有蹬。许三蹬得腿疼过半年,连上楼梯回家都抬不起来,膏药、理疗加桑拿。背包肩疼,骑车手疼,蹬车腿疼,只当自己真老了。
其实他的棋友中就有个精皮专修摩托车。没事许所长推去修车从来只要材料不要手工钱,他俩关系在外人看来也特瓷实。 摩托车一修就是二十年,车坏了,谁也不信就信精皮。精皮的维修部也就成为工商所的定点维修处。
因为开的是夫妻店,精皮媳妇蛮热情。时间长了,会不会修车都凑过来帮个小忙,比如换罢电瓶,精皮总是叫媳妇:“去加个电瓶液”。媳妇不折不扣拿一瓶就倒。
精皮修车许三总在旁边看。盯着盯着,自认为由外行早已转变内行,比如定期维护,比如常见问题判断,说出来八九不离十。偶尔也发现精皮媳妇有点马虎,一瓶液没加完,或者电瓶上有空格没注满。萝卜快了不洗泥,媳妇家不懂的,都是提不起来的小事。
这一天许三和“棋圣”去钓鱼,回去摩托车打不着火。山高路远推不过去,许三觉得掐了老大亏,只好就近找到一个车摊掏钱修。又是电瓶液欠了。收了服务费,忙碌的小老板拿出装蒸馏水的瓶子对许三说:“水不要钱,你就自己加吧。”
看着容易动手难。在精皮的车摊,推过去丢下,修好推走,许所长从来没下手干过。左右折腾半晌才发现,自己的摩托车电瓶液不是倒不进,就是加不满。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憋不住说:“师傅,摩托车电瓶没有压力加不满。听我的,你去附近诊所拿只一次性注射器,用针头注射才能进。许三按照看客指点,借来针头果然成功。
许三暗叹:高手在民间。他的摩托车第一次加到满满的电瓶液。
这种电瓶必须用注射器才能加满?许三突然想到,十几年中,精皮媳妇哪里用注射器加过液?
也就是说,从新车开始,不管是新电瓶还是旧电瓶,许三的摩托车电瓶液从来没有喝满过!
许三“嗡”地一声头大。可不:因为电瓶液从没有满,烧电瓶成迟早事,所以常换电瓶常掏钱;电瓶电压电流过欠,不是喇叭不响,就是灯泡不亮,常常烧坏灯头总成;因为经常短路、拆装,临时接头容易并线、接头发热、连电,所以全车换不时地换主线。频繁打火人受累不说,更提前报废起动机、点火开关。岂不是半部车的病根因电瓶而起?
一般人看修车过程,也会看零部件正规厂家还是小厂次品,但谁也不会注意这个细微环节。
许三想想后怕,他的车坏的不就是这些吗?诚实可信少收钱的好朋友精皮,不起眼的细节赚了他多少钱!
电瓶烧了,精皮的理由是:“这种摩托的通病,就是经常换电瓶”。
喇叭不响、灯泡不亮。精皮给出的理由是:“骑的时间长了,难免不坏”。
全车线路时间长、接口多,精皮说:“换吧。不换总线,烧了别啥还要花大价钱”。
点火开关坏了,精皮说:“这是易损件”;起动机坏了,精皮说:“起动机的寿命到了”
精皮修车,除少收钱,从没有告诉过他怎么维护,怎么保养。
原来精皮叫老婆加电瓶液或是故意为之。
一直认为自己绝顶聪明的许三恼羞成怒,所有的腿疼手疼此时聚到一起,骑上车飞快就走。“棋圣”问他急什么。他说:“我要去找*日的狗**精皮算总账!”

油 门
阳光依然晴好。
也许是骑得太久,也许是自己的摩托车已经老了、旧了。 许所长看着自己的摩托车,好像下了一连串臭棋一样恼火。“车我是不要了。”
“臭棋”也在,只是他在一边偷乐。许三越来越看不上这一伙人。精皮辩白说:“哥,就说我电瓶液有问题,就说兄弟对不起您。可您发动机也忒老了,大修好几回。再修也没价值,发动机也得换不是?”
精皮说着,指着旁边的一辆二手摩托说:“就这也比你的车强。”
精皮不是第一次说过。许三心里直犯嘀咕:换发动机可要好几百块。不如换车吧。
“哥,也算给兄弟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一气之下,许三给精皮找了150元,把红大阳丢下,推走了明显小一圈,也自称是大阳精灵的蓝色摩托。
许三心里稍有些惬意,有些平衡。不能不佩服原来的主,前框、外壳、后架、轮胎、链条盒完好,除外观漂亮,看发动机也不漏油,维护得好。 许三又添些费用,换过减震、电瓶、老式辐条,走在街上,虽然不快,颇有安全感。外形也更像踏板电动车。
“看着吧,哥从此不再踏你的门!”许三想:我的车就是叫精皮给修坏的。
回到家,媳妇花妞看见说:“过去的大阳蛮好,你咋又换了?没说你这人,就是念旧,总喜欢二手东西,买房你喜欢二手房,屋里你喜欢二手家具。”
许三说:“那车你不知道,没走到交警跟前,就听着噼里啪啦,这回就是强些。”
虽然嘴硬,但许三终是中了一步昏招。骑起来才发现,这车油门不理想,忽高忽低,找不着调。想快的时候像扎了一个洞的气球,总是皮皮地使不上劲;低油门没有怠速,高油门横冲直撞。要命的是常常红绿灯前自行熄火。因为手续不全,也没过户。既害怕推车丢人,又害怕交警上来敬礼。
花妞坐车便常在后边唠叨:“你那一帮,没一个好人。跟着你,真没窝囊死。”
这一切成为问题的时候,许三要调一下油门,想也不会破费多少。他想到不能再去精皮那,也不能和媳妇说。
摩配城门口,卖头盔坐垫车饰的马虾截住许三。总是进进出出,面熟。
许三说:“你会修吗?”
马虾说:“不是我会修,是我的师傅会修。”
果不一会,上来个瘦师傅。踩了几脚油门,便说要打开发动机看看。
打开发动机,车推不走了。得大修。
许三说:“我就是油门的事,你不会调也就罢了,咋说我缸也有问题?”
瘦师傅指着缸、套说:“你熄火的时候又回了一下,拉缸了。你看本来活塞环间隙就这么大。”
“这么个烂车旧车,卖了也不够大修钱!”
好像看个皮肤病做了个脑颅手术,真的感觉撞着李鬼了。
新车修罢干脆不转了。花妞知道一脸嫌弃说:“你的车我不坐了,看你这报废车没少花钱,走路也比坐你车强。”
第二天一早,许三去找马虾。马虾满是不耐烦的忙,对付着叫来那个瘦个师傅,骑出去溜一圈,回来说:“好了好了,你骑吧。”
明摆的敷衍,出来了小坑,进了大坑。
油门问题终究还是没有好。
许三思量许久,下决心还是去找精皮。只要他过手,应该没有根治不了的毛病,再说,车是他的。
第二天,许三戴着口罩闯过大门,不再答理门口的李鬼,怕再被下个套。
好长时间没见精皮,摩托车维修活确实是见少。现在也增加电动车修配,但坐在那里打瞌睡。
精皮看见许三,十分感激,也恭敬许多:“吔,许所长来!”
许三说:“你给我整整,主要是油门忽高忽低。”
许三只想往小里说,毕竟他在门口已经掏过650块的大修价钱。
精皮踩了几脚油门:“听了听声音说,你这发动机要打开。”
许三一听傲地一声:“我大白天就撞见鬼了?调调油门还用打开发动机?”
马虾说:“油门的深层是发动机的推力。你这动力或大或小,只调油门,即使今天好,过几天还会来找我。”
换过连杆,修过气门。许三又掏了一回钱,再推出来骑得似乎稳当了。
许三对精皮说:“门口卖座套的也抢你生意呀,但是我硬没叫他修。”
精皮干咳一声说:“那马虾啊,你不知道?是“臭棋”二兵的表弟,一对臭。眼看卖车饰不挣钱,也修车了。”
精皮的知心话似乎多了:“现在修车不像过去刮缸加套,坏啥换啥。哄着客户拿钱,车越修越开不起来了。这车原本没有这么大毛病。"
许三心里翻江倒海,越来越没底了。
“还是干的欺行霸市那一套,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他。”
精皮又说:“你换的活塞那一套都是次品,还怕你这车保不长,本来想给你换。不过,既然花过钱,你还是先骑吧。”
原来精皮门儿清,这是暗示前面马虾修车的事。许三就想起门口的李鬼,悔不当初。
“油门其实是车的灵魂。不是谁都能调好,入行几年调不好油门常见。记住了,什么车只要油门、大闸没问题,车就没啥大问题。”
许三想想,是的。油门不均匀会自动熄火、回缸拉缸,带动连杆活塞磨损,轻则间隙变大,动力不足烧机油,重则连杆断裂扫膛大修。平时漏气漏油的动力,反过来拉着油门不均匀。油门大了耗油大,积碳多,燃烧不充分,烧机油,甚至堵排气管,把发动机憋死。油门小了怠速低,不赶路。原来油门才是摩托车的大毛病。
许三心里真后悔,没有吃透这桩买卖,换了这个大阳,几次整车花的钱凑起来,不如买一个新车了。
许三回到家,躺到床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媳妇花妞给所里请了一星期假。

驾 驶 证
三十多岁的时候一说没有驾驶证,也敢开车上最繁华的解放路,最险要的太行山,还在省城大街上跑过,就是牛逼。现在提这事,除了担心,年轻人就笑话你,说:“你傻啊你?”
许三就是这样过来的。骑了这么多年车,有付大队罩着,他就是没有驾驶证的那个人。
那天花妞坐在身后,许三骑着破车,从南向北想着害怕交警,果然就叫新来的交警截住了。
许三说:“我向边上靠点。”瞅准交警指挥车,刷地跑了。
许三心里慌,感觉交警在后面追,一连闯过三个红绿灯,觉得没有追兵,想想没事了。看前面堵车刚停下,一个协警迎面过来。
还没反应咋回事,后面一个声音大声说:“可截住你了!我当二十年交警还没见过你这号的,胆子也忒大了,鈅匙拔了拔了!”
许三说:“我有急事,让我回家说声。”
胖交警说:“你也不用回家了,今天拘留所就是你的家,跟我走!”
事后媳妇说,要不你学车(考驾驶证)吧。我们一起学。
报名交过钱,驾校的人查了以后说:“你以前有报过名,需要消掉才能重新报名。”
许三的消极也就是从报名那天开始。媳妇拿到驾照那天,许三那还是第一科目理论过。
又一回半夜客散,许三多喝了两杯。见只有马所长没走,便说:“老马,我送你。”
马所长说:“我今天打算喝酒,就没开车。你喝了,也别送我,我们各自回家,平安就好。”
许三教上了劲,说:"没事,我们从解放路走,大路没有查车。"
到十七中门口,马所长说:“我还是不放心。前面十字街害怕有查车,你减速我看看再过。”
许三此时酒醒了大半,说:“那我就送到桥头。”
两个人刚说到这,马所长突然大喊:“停停,有……查……车!!”
这件事过后,交警的朋友私下给许三说,付队要退了:“他就不见你了,给你稍句话。兄弟们总有说不通的时候,总有不认识人的时候,你不能再这样无证驾驶了。尤其是酒驾,谁也救不了你!”
媳妇换证的那一年,许三第三次报名考试。过去可以单独考的摩托车证,现在必须考完C1才能增驾。原来的档案早已过期,许三还是从第一科目“理论”考起。
这个驾校离市区十几公里,每天要骑摩托车去。好在学的认真,教的稀松,不久也差不多,眼看第二科目胸有成竹,驾校老师为难说:“许三,现在驾校人多,你学几天再约。”可就在第二天,有事出差。回来的时候,许三又不再去驾校,常常还是骑摩托瞎跑,但是再不敢沾酒。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街上的摩托车越来越少了。
现在所里都是年轻人,许三早不是所长,新提的所长是他过去的市场管理员,特别关照他:“老许,千万别出事,正给你争取副科级待遇。”
那一天早上等红绿灯,一个年青交警过来说:“你爱人有驾驶证吗?”许三说:“有啊”。
交警原来是看他年龄大,说:“我只罚你两百,你叫你爱人来推车吧。记住,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骑摩托车了! ”
许三说:“你认识付大队吗?”
交警说:“什么副大队正大队?找人说情也不中!”
还是花妞过来解了围。
许三坐在媳妇骑的摩托车后座,说起考驾驶证的事。
媳妇也想通了,在车前笑着说:“许三,从三十岁学会摩托车,你也五十多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驾驶证。”
“想想即便有了驾驶证,你还要买头盔、护套。现在这摩托车没有牌照,以后也不能骑了。你还要换车,钱也不少花。特别是你,每年大把的违章罚款受不了,也没有那么多的驾证拿来扣分啊。算了,咱也别考了!你也老了。再说年轻人现在都买汽车开。回来给你买个电驴,你骑电动车吧。”
许三坐在老婆车后,叹了一口气,终于说:“花妞,你把我的摩托车卖了吧。卖多少算多少”。
花妞说:“咱不骑了?”
许三应:“不骑了。永远不骑了!”
花妞说:“中。咱不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