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最后的眼泪 (东莞的最后一滴眼泪)

厚街的赤岭是一个很美丽,热闹的地方。赤岭公园每天都是成群结队的人来来往往,里面有电影院、溜冰场、商场、水果场、烧烤场、人工湖、游船、碰碰车等。湖中有水,水中有假山,假山上有喷泉,有石桥石凳石亭。是那些上班打工族休闲的好去处,慢慢地我已爱上这个地方;那里还有绿洲鞋厂、鸿建鞋厂、利凯鞋厂都是东莞鞋业界的知名度企业,一方沃土养育着成千上万的打工人。

当时的鼎盛鞋厂算是很小的规模,但是生产的鞋子都是很高档的。主要是耐玮、派诺蒙和宝伦等到国际品牌。每天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外国人在车间来回穿梭,老板和一大帮高层管理陪同,而现场的管理员则是心惊胆颤、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害怕有半点闪失。只要客人不高兴就会验完货后要求返箱整理,往往为了第二天能够顺利出货,头天晚上不得不安排整条线的人通宵返箱处理,看着那长长的货柜车从工厂把货物运走,老板心里是多么地高兴。

那时的鞋业界很少有淡季,一年四季都是在加班加点,好像是每个鞋厂都改变不了的局势。鼎盛鞋厂也是一样的,每个月发工资的第二天休息一天,其它几乎没有休息天,只要一到工休那天提抓紧时间睡觉,睡得天昏地暗,几乎要将一个月的睡眠全补回来似的,那是每位干员的共同爱好。

转眼间在鼎盛鞋厂工作已近十个月了,长期的领料工作,我和各部门之间的交往越来越密切,自己的胆识也变得开阔了,还认识了很多高层领导。老板是台湾人,很少和底层员工接触,那时候工厂的管理全部由一位江西姓江的协理在统筹,大大小小的事情由他一个人在处理,他每个星期一的早上准时给全厂干员在广场开早会,报备上个周的工作成绩并安排本周的工作任务,他讲话很有风趣,而且很幽默,所有干员都洗耳恭听,不时又轰然大笑。

2001年十月份的一天,是鼎盛开厂一周年庆典的日子,也许是工厂效益很好,创造了财富,对于公司来讲是一个非常盛大的节日。早在一个月之前厂里有发通知号召全厂各单位、各部门在所有人员中筹集文艺表演节目,利用晚上加班时间和其它时间组织、排练,全厂上下气活跃,报名的人很多,而我也是毛遂自荐,代表底部参加,选择了一首独唱<<懂你>>的歌曲,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和三番五次的彩排后,我确定被录取,在多次的试唱后得到认可,我心里非常高兴而又紧张。

晚会的那天,全厂人员在下午下班后按照定的时间和场地进行晚会的部署,我早已做好准备并耐心等待晚会的进行。

节目慢慢地进行着,看不出平是在流水线上埋头苦干的员工能够表演出如此精彩的节目,这只能说明在打工的群体中也有藏龙卧虎之辈。嘹亮的歌声、滑稽的小品、相声、阿娜的舞姿,迎来了全厂干员的喝彩声、掌声和笑声,成群结队送花人员给本来精彩的节目又增彩几份热情,把整个晚会推向了一波又一波的高潮。<<懂你>>的出现使我几乎呼不到自己的声音,全厂上下热情高扬,掌声喝彩声连连不断,上台来献花的人也是络已不绝,让我有些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感觉。“是不是春花秋月无情,春去秋来你的爱已无声?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这是献给母亲的赞歌,同时也是献给了所有打工人的母亲,我想不是因为唱得好, 只是因为唱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数不清的美女和鲜花飞一般地向我扑来,让我分不清哪朵更艳、哪朵更美。

也许因为这样我出名了,接下来上班的时间到处都有我的议论纷纷,都是赞不绝口,似乎到处有人向我投来羡慕的眼光,也许一首<<懂你>>牵动了太多人的心,也许是我的自做多情感觉良好。

19岁的我,桃花盛开的季节,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每天在领完料后有太多的空闲,处处去和女孩子聊天打发时间,年纪比我大的那些大姐就喜欢给我牵红线找女朋友,慢慢地我对爱情产生了一些向往。每天看到那些对对双双亲密无比,形影不离真是打心里地羡慕;但是看到那些分手后的哭哭啼啼、伤心欲绝的场面,而又难免有些害怕,最终还是欲望大于胆怯,我决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

众里寻她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澜煽处。

有一天晚上加班时我像往常一样推着一辆平板车去领料,在路过成型A 线前段时看见一位品检正在忙碌地看着鞋子,她是那么得仔细,动作是那么熟练,脸蛋却是那么得讨人喜欢。无意之中她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当两双眼睛互相交织时,我几乎忘记了前行,她也似乎忘记了工作,我们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她叫黄莉,四川人,是品管部的一位品检员,刚进厂不到两个月时间,对我的印象也只是从<<懂你>>过后。慢慢地我和她开始交往,她是一位性格很开朗的女孩,温柔体贴、聪明伶俐。

每天我们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吃饭,晚上我帮她打好热水从一楼送到四楼;白天她把帮我洗好的厂服叠好送给我宿舍。上班时只要一有空闲我就会跑到她的工作岗位和她聊天,顺便帮她看看鞋子,打打开水,还经常往她的开水里放白糖;尽管晚上加班再晚,中午我们顾不上休息还要到外面去逛街;晚上下班后还要在广场上聊天,也许这就叫做拍拖吧?一天到晚除了睡觉我们几乎是形影不离,几乎是有聊不完的话题,几乎有钢铁战士的精力,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热闹非凡的赤岭公园每天都少不了我们的光顾。石桥、石凳、石亭都有我们踏过的足迹;水果场、烧烤场、溜冰场经常可以看到我们身影;要是遇上公休日,我们会看通宵电影;第二天在各自的宿舍里大睡一天。

也许这就是爱情,它让人感到心旷神怡,对未来有着美丽的憧憬,它有一种无形的精神力量在支持着那些人,让人感觉不到疲劳,几乎让人陶醉,让人流连忘返。

有一种东西在自己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总是感觉不到它的魅力,一旦经历后就会无法自拔,而且是越陷越深,甚至会一发不可收拾,这种东西就叫作感情。

二哥很快就知道了我们之间的情况,他没有反对我们之间的交往,只是告诉我外面的花花世界里,没有几个真正的爱情会有好的结果,感情就是像投资一样,是有风险的,而且失败往往大于成功。说我是一个很重情的人,在感情这方面不要太投入,一旦失败了会承受不了痛苦的折磨,在这方面一定要慎重,一定要好自谓之……

恋爱的女人智商几乎是零,恋爱中的男人也是一样,我几乎听不懂二哥讲话的意思,每天沉浸在甜蜜的爱情里面,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感情统统释放。很快我们的热恋在工厂上下传遍,那些男孩子表现出羡慕的眼光,女孩子表现出嫉妒的眼光,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互相帮助、互相照顾,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月有阴情圆缺,人有福祸相兮。

2002年3月份,因为长期的加班加点,甚至通宵上班时间频繁,加上春季梅雨季节潮湿的影响,我患有的风湿关节炎开始复发了,每天都疼痕难忍,行走、久立诸多不便,包括每天上班,生活方面都很难料理。每天我都暗自叹息、恐惧、悲观、自卑的心理使精神萎靡不振。为了在黄莉面前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我只能强装。厂里有医务室,我知道对于我这种病也只是受莫能助,看着医生的摇头,我只能依靠一些简单的止痛药物定时服用维持,,在她面前尽量表现出乐观、开心的样子。因为我害怕她发现,或者对我的嫌弃离我而去。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躲过她的眼睛,她却表现得很坦然,比以前更加关心、照顾我。

每天黄莉为我排队打饭打菜、洗衣服,还四处打听为我买那些治关节炎的药物,嘱咐我按时服用;到公休天陪我到医院去看病、挂号、排队交费取药,总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乐观,没有半点气垒的样子;只要看到我一筹莫展时便逗我开心,鼓励我怎样去战胜困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看到她的身影穿梭在各个窗口时,我早已感动得泪流满面,在回厂的路上她双手扶着我作为我的护士一样,一步一步地在大街上前行,以那自豪的微笑回避路人鄙疑的目光。

也许是当时东莞的医术不够高明,也许是病情太复杂,也许是急病乱投医。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我发现病情并没有得到控制,反而更加厉害,而且花费了一千多元的药费,无形之中增加我的心理压力。作为一个打工仔也是毫无办法,我只有每天到医务室那里去拿止痛药,久而久之我是那里的常客了,我只有忍受着疼痛每天坚持着工作,但愿有新的奇迹会降临在我的身上。

也许没有那么多的奇迹,到五月份时病情还是不断地在加重,也长期服用的止痛药几乎失去了功效,没有以前那么好的效果。每天因为行动不便,工作起来我只能慢鸟先飞,尽量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完美。管理干部看到我每天拖着沉重的双脚举步艰难,也只是同情、叹息、劝我还是尽量回家治疗,而我只是苦笑、点头、心里一直却始终做不出决定。

实在迫于无奈之下,我情着伤感、内疚的心理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中陈述了我的美好爱情开始和无情的病魔纠缠,在选择停留和离开之间作不出决定的矛盾心理,请求父母给予帮助。

很快收到了父母的快件回信,信中说:“小儿,看到你的来信我们心中万分焦急担心,又是有喜有忧,喜的是你在外面能够找到这么美好的爱情,但要记住不要辜负了别人;忧的是你现在病情这么严重,为什么还不回来医治?这也是我们一直在为你担心的事情,你还那么年轻,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去作赌注,你今后的路还很漫长,在爱与被爱的结果,一切还是靠缘份,尽早辞工回来治疗,放弃尽可能放弃的一切,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我就以书面形开向公司提交了一份极为感人的辞工书,底部的高主任在批阅时在上面语重心长地写了一句话:“该领料员工作一向认真负责、踏踏实实、现病情已久属实,请上级给予批准。”当天下午江协理就批准下来了,我的心里既激动又紧张,等待那漫长的半个月到期。

我鼓起勇气作出了决定,那晚我和黄莉坐在广场上聊天时,我向她说出了自己想法和决定后,她抱着我的双肩哭得格外伤心……听到我很顺利已先辞工的消息,黄莉顿时已六神无主,显得那么地烦燥不安起来了,每天都那么得忧郁,但是又无可奈何,静静地陪着我在鼎盛鞋厂过完这剩下的日子。

在离辞工到期的第二个晚上,我已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后再去车间找一下黄莉,就是找遍整个车间也没有看到她的人影。我心里很着急,后来向她们部门的管理干部打听才知道她今晚旷工没有来上班,我心里不停地为她在担心,因为我知道私自旷工的后果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第二上午还是没有看到黄莉的踪影,直到中午她才满脸大汗从外面回来,原来她去了长安姑妈厂里去面试了,而且面试好了,过两天就去上班,说鼎盛加班太晚了,休息时间太少,主要是我走了就没有心情上班了,因此她作出了自离的决定,丢掉一个多月的血汗钱。去寻找另一种亲情的心灵依靠,才能抚平心中的失落,她作出这样的选择,只有我才真正知道她的用意……

那天上午我和黄莉各自背上自己的空空行禳,交了厂牌,带走了自己该带走的,放弃了自己能放弃的一切离开了鼎盛鞋厂。没有人送别,像当年二哥一样,一切都显得那么沧桑、显得那么坦然、留下的只是那熟悉的<<懂你>>:“你静静地离去,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赤岭公园依旧是那么得热闹,只是没有往日的吸引力了,更看不到往日的那对情侣手牵着手在公园里穿梭,如今她们就要离开这里开始新的漂泊,并且马上就会分道扬镳,天各一方了,缘份是否可以将他们再相逢在这座城市?这只是一个没有根据的谜语了。

从深圳开往湖南老家县城的班车,准时间经过厚街赤岭虹桥,载上了一个多情的无情的男孩从此离开了他的女孩。远远地看到黄莉消失在眼前,我的心早已为她呼唤。情不自禁已黯然泪下,这时车内却唱起了<<大约在冬季>>,“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未来日子里、漫漫长夜里、亲爱的请不要为我哭泣……”

再见了黄莉,再见了鼎盛鞋厂,再见了赤岭公园,再见了东莞。

班车飞速地向前行驶,我突然感觉到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地陌生,几乎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却不像往日的东莞了,这时中文传呼机上传来了信息:“在家好好保重,我会想你的,早些过来,我会一直在东莞等你”。

我眼前又是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