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刘宏宇,常用笔名毛颖、荆泓,实力派小说家、资深编剧,北京作协会员。著有《管的着吗你》《往事如烟》《红月亮》等多部长篇小说。主笔、主创多部影视剧本,其中《九死一生》(30集谍战剧)、《危机迷雾》(38集谍战剧)已在央视、北京大台播出,《婚姻变奏曲》(30集情感剧)、《阿佤兄弟》(电影)已拍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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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迷雾
18
向阳是早晨六点整出生的。
母亲变成植物人后,除去在外读书的几年,每年生日早晨6:00,他都会到母亲床前,婴儿般依偎着母亲,动情感激母亲给予了他最初的生命,后来又舍身救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31岁生日这天凌晨3:00,了解完闻九庆车祸情况、驱车返回坪川的向阳,已近坪川收费站。他十分疲惫,一路开得不快,困得恨不能找个地方立刻躺下睡一觉。
他强迫自己精神起来——别说现在就睡,今天有没有觉可睡,都是问号!
他甚至不能确定,三小时以后,6:00的时候,有没有机会像以往每个生日那样,回到母亲身边,偎进母亲胸怀。
望着暗淡夜色中像被雾气朦胧住了的收费站,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偎进母亲怀抱。他为这种不明原因地迫切心理需求感到心酸和恐惧。
心酸的是,按照既定工作部署,他应该最快速度赶回坪川公安局会合闻九庆,展开于彤菲案材料分析工作,十有八九6:00的时候要工作,这意味着,在最需要母亲的温暖的时候,他注定无法成全自己。
恐惧的是,他想不出,急于偎进母亲怀抱的欲求,缘自什么。
作为法务专业人士,他颇懂心理学,比一般人更能明确意识到,渴望“母亲”,往往是缺乏安全感的反应;渴望越迫切,安全感就越差。
前夜接受的特殊任务,和接受之后的一系列情况,的确让他感到不小的压力。可理性告诉他,那些压力,远不足以让他内心的安全感跌落到这么明确、急切地想要“回归母体”的程度。可他的的确确想“回归母体”,前所未有地想。
这种感觉,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许只会反应出紧张;可在被高度猜测脑电波中含有“远磁预应体系”的向阳而言,绝不只是紧张那么简单,而是恐惧——无名的,无缘由的,未知的,恐惧!
所谓“远磁预应体系”,是国际“生物心理学”前沿的一个很新的假说性概念。
“远磁预应体系”的叫法,是从拉丁语生硬直译过来的,多少有点儿晦涩、辞不达意。可汉语里确实没有可以含义完全对应的词汇。
意思上讲,对这个概念比较确切的形容,应该是“基于人脑物质存在及活动的电磁系统中个别衍生的具有感应远程时空逻辑及其演变的功能的子系统”!
这么长而晦涩的语句,一般人读不到一半就晕了,肯定无法用于正常表达。
如果按通俗认识,笼统而约略地讲,这个概念似乎勉强可以被说成是“超前超远预感的特异功能”。
这说法肯定不够确切,也缺乏科学性,故而在学术上,也不能采用。
向阳是学法律的,不是学医的,其实并不怎么关注这个明显属于医学范畴的概念用中文到底该怎么说。事实上,他原本也不觉得,跟这个古怪概念沾边,对自己有什么意义。
向阳从小智力超群,学习成绩格外优异,在家乡被称为“神童”。可他自己知道,好多测试、挑战,他之所以能最快速度准确给出答案,并不完全因为脑子快且复杂,也多少受益于他自己不能明白究竟的“预测能力”。
比如:他能毫无缘由地、提前、凭空,猜出考试题!
中学时候,这种“特异功能”被吴为注意到。吴为小学中学累积留级多次;小他5岁的向阳,跳班成了他的同班同学。吴为顽劣调皮,称王称霸,没人愿意帮助他学习,向阳身小力亏,容易摆布,成了他的“俘虏”。开始,向阳被胁迫帮吴为补做作业。很快,性格、成绩、身量都天壤之别的两个孩子,不知怎么就打得火热了。向阳向吴为提供“智力服务”,吴为回报以“体力服务”。向阳解题,吴为打架。俩人就这样形影不离地渡过了最美的那段年少时光,奠定了他们延续至今并九成九会无限期延续下去的“铁杆儿友谊”。
吴为功课差,并不是因为脑子笨,而是不肯往功课上用心思。向阳抓住他这一特点,并不试图给他补课,而是平时一律代劳,临考才正儿八经弄出几道题往清楚里讲。
吴为发现,向阳每每考前给他讲的题,都十有八九会在考题里出现,而且连数儿都一模一样。他铁定认为向阳跟出题老师有“猫儿腻”;向阳坚称不是,说那些题都是自己梦到的。
吴为起初根本不信。可后来年级渐高,考题都是市里省里甚至全国统一出,向阳还是能“梦到”,吴为就不禁动摇了原本的判断——向阳就是再有“神通”,也不可能手伸那么长得到考题。于是,他180゜大转弯,认定向阳有“特异功能”。向阳不屑一顾,可耐不住吴为超群的蛊惑力,久而久之,被扇乎得模棱两可起来。

随着年龄增长,这种猜题的本事逐渐派不上用场,日益“衰退”。
国外留学学业即将完成时,向阳莫名其妙“预见”金融大风暴。
他完全不懂金融,穷学生,也没有任何“实操”经验。人们都把他的预言当笑话;一个跟他一起练习截拳道的心理学教授,觉得有趣,将信将疑地把在美国银行和纽交所的资产转移了一大部分出来;月余后,金融大风暴降临,他神话般躲过了财务的灭顶之灾,于是很认真地邀向阳一起探讨其“预见功能”,并极力拉扯向阳参与关于“远磁预应体系”的研究。
向阳本不想参与,认为纯属无稽之谈;可一听参与的话会有数额不菲的补助金,就揣着“骗老外钱”的“坏念头”答应了。不想,还就被研究机构认定是千万分之一概率的“远磁预应体系”拥有者!
向阳不仅没有惊喜,反而更不相信这套。对他来讲,真正实在的是所获补助金。确实不少,至今还在他的“个人资产”中占绝对优势比例。
向阳拒接继续参与相关研究,学业结束后最快速度回国,很想忘记这段插曲,可其实并没法忘记。老外给他下的结论,在他心理种下了之前没有的念头——或许,他真的在有些时候,会比别人更能预见即将发生的事。
国外那项研究是保密的。除非向阳自己愿意纰漏,没人会知道。向阳不想节外生枝,心底里也很希望忘掉,所以没对任何人提起,甚至跟母亲“单独聊天”时,也没提过。
作为法务工作者,他早练就了“心里存事儿”、保守秘密的功夫;可不知为什么,这个私吞了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秘密,怎么也忘不掉,而且,还在有些时候,出乎他意料地,突然涌到他面前。比如:31岁生日这天的凌晨3:00,“回归母体”的欲求突然袭来时,这个“特异功能”的秘密,紧随着就充斥了他的脑海,让他冥冥中感觉,此时此刻,如此缺乏安全感,或许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他会面临严重的、极度破坏安全感的、非“回归母体”不能解决的危机!
“回归母体”,只是心理臆想,客观上根本无法实现。心理学知识告诉他,在可实现的范畴内,最接近“回归母体”的客观情形,就是——死亡!
没有缘由、没有先兆,甚至没有必要的逻辑,却突兀地“预见”到自己的“死亡”,换了谁,都会感到恐惧!
他极力想别的事情,想那些实在的,可以用正常的逻辑和客观的存在予以呈现和解释的,以驱走这种恐惧。
过收费站后,他下决心破例,今年生日早晨6:00,让自己不回到母亲身边,而投入工作。
他把车驶入匝道,停下,打起双闪,手机询问公安局闻九庆到位没有,不想得到的答案不是“到位”或“还没”,而是“不知道”。他皱眉挂断,还没想到接下来再干什么,刚刚拨去的那个公安局值班电话回拨他,他急忙接起,想着是闻九庆出现了给他通知。
电话是雷涌打来的,告诉他闻九庆还没出现,并且联系不上——不知为什么,闻九庆的手机总是“不在服务区”。雷涌又告诉他,于彤菲没“请”到,原因正在调查;计划中的相关后续工作,很可能会因为于彤菲“缺席”而面临全面调整。至于怎么调整,要在针对于彤菲“漏网”的调查有结果的基础之上。这会儿,孟局正亲自主持这个调查;由于没有确切指令,雷涌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向阳说,说到什么程度;雷涌估计,当下情况,孟局应该已通报了冯检,让向阳不妨跟冯检详细了解。但他个人建议向阳先修整一下,不要连轴转。
向阳纳闷,听到于彤菲“漏网”,碰了雷涌的壁垒,他竟然都丝毫不感意外。
他没给冯建新去电话,闷坐了一会儿,开动车子驶向市委招待所方向——既然没法工作,还是回去跟妈妈团聚。6:00还早,无论如何,都赶得回去。

19
凌晨3:20,已驱车进入市区的向阳,远远看见“明星歌舞城”的招牌霓虹灯,倏而发现自己没选择最佳线路。为什么,他不知道,好像刚刚“断片”了似的。
凌晨3:20,大概是坪川这个不夜城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夜色深沉得让人心跳加速。整个坪川地区,明星歌舞城是唯一被特许24小时营业的“纯娱乐场所”。可在3:20这个时间上,也是静悄悄的萧条模样。停车场前夜密密麻麻的车辆所剩无几,路边的小生意更是偃旗息鼓、毫无声息。歌舞城的霓虹灯,毫无遮挡地射向街道,加强着路灯的光效。偶尔驶过的车辆,都放开急匆匆的野气,开得肆无忌惮。
因为疲倦,加上时间充裕,向阳开得并不快,车子走在最右车道上,见到后面来车冲他闪远光灯,他没反应,依然故我。后车连续闪远光灯,向阳不清楚其意图,又怕后车司机喝了酒,于是采取最安全办法——打右灯,减速靠边。无论后车想怎么样,这样处理,都给其创造了条件,从“路德”角度讲,也算是礼让到头儿了。
后车轻轻鸣笛一声表示致谢,沿最右车道从向阳左侧疾速超过,又鸣笛一声,打右灯,疾转向明星歌舞城停车场。向阳急煞,不无抱怨地叨咕:“这钟点儿了还去high!真有瘾!”说着,他不禁嬉笑地瞄了一眼那辆车,突然凝住——视线里,急匆匆超过向阳的车子,并没驶进歌舞城停车场,而是直接掠过迎上来的泊车小哥,飞速冲向歌舞厅大门,显示出人意料的急切、蛮横!就在掠过泊车小哥的一瞬间,霓虹灯亮出最强画面,短时闪照车内,让向阳捕捉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身形。
向阳很疲惫,很不关心那辆急切而蛮横的车。所以,略一凝住过后,就重新起步回到路面,继续前行。车上路面时,余光瞥见那辆车停在离歌舞城大门不能再近的地方,里面迅速下来一个男人,缩脖埋头急匆匆往大门去。向阳还是觉得似曾相识,还是没在意,加速开走。
在一个城市风风光光、八面结交地生活了3年,在一个还算熟悉地地方,偶尔看见似曾相识的身影,没什么可奇怪的。
唯一有点儿不同寻常的,只是3:20分这个时间。确切讲,是凌晨3:21分。
向阳打着哈欠小心驾驶,几乎没有任何“情况”的不到十公里的路程,显得无限般漫长。终于驶入市委招待所大院的时候,他完全放松了。
完全放松的瞬间,他觉得世界倏忽完全变回了原本熟悉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想“嚎”几嗓子,“嚎啕”的“嚎”。可他只是张大嘴,竭尽全力吸气,然后疏懒靠坐在驾驶座上,闭起眼,缓缓合拢嘴巴,细细、慢慢吐出。
随着吐出长气,被眼睑遮蔽的眼前,跳动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影像,其中一个,竟是回来路上在明星歌舞城门口扫见的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错乱、昏昏然中,那个身影,居然比实际看到的清晰!
突然,清晰起来的影子,定格在向阳脑海里。他猛然停住呼气,唰地睁开很好看的略带些女性色彩的眼睛,瞳仁放大着,显得突兀、茫然。
他想起来了——那个急匆匆超车冲向明星歌舞城,缩脖埋头疾奔入歌舞城大门的身影,像极了他找了一晚上的公安局副局长闻九庆!
向阳没认错,凌晨3:21急切跑去明星歌舞城的男人,正是闻九庆。
子夜时分,在精心设计和谓为严密有效的执行动作之下,闻九庆在机场接到于彤菲。
所有其他想接到或想拦截超级巨星菲菲的人,都落空。
闯入停机坪的两千多粉丝和包括《坪川时报》文娱部记者在内的上百名来自各类媒体的记者,只见到了菲菲的首席经纪人木秋月。
守在航站楼“接站”位置的将近八千名粉丝和包括卢雪雁在内的几十个“圈外”记者,也只看见已“鏖战”过一轮的木秋月及两名随员。
严守飞机、包围接机的宝马越野车的雷涌及其战友,见到的是于彤菲曾经的“文戏替身”——年仅22岁的坪川女子覃小南。
覃小南就是在明星歌舞城被尹一鸣周聪等“贵客”误认成菲菲的“娱乐女郎”阿南。
就机场替换于彤菲见警察的事,公安局局长孟宪军亲自询问覃小南,得到的交代是:
因家庭经济困难,覃小南17岁虚报年龄出去坐台,很快因面容身材酷似当时刚开始走红的菲菲而广受青睐。机缘巧合,18岁时,她被木秋月招募,给刚开始大放星光的于彤菲做“文戏替身”——于彤菲歌唱起家,当时刚进军影视界不久,从没受过任何表演学习、训练,演戏吃力、效果差,极易疲倦、暴燥,拖累整个剧组进“死循环”;为求改进及合理推动,投资方出资,委托各方为她“海选”“文戏替身”,既当替身用,也帮她先熟悉戏,做预备性铺垫表演。覃小南比于彤菲年轻十几岁,但身体早熟,妆扮起来,整个人的视觉印象,被认为跟于彤菲有近乎99%的相似度,既能拍全身,也敢玩特写;更惊人的是,虽然唱歌远不如于彤菲,可论起演戏,她简直可以说是天才;按一个金牌导演的话讲,是达到了“通灵”的程度!方方面面都很满意,于彤菲本人也很高兴。
随着时间推移,“阿南”的名字在影视圈内部“含金量”飞升,有人开始越过于彤菲及其团队,私下跟覃小南谈片约。是时,于彤菲声名大噪、炙手可热。其所倚仗的“过往业绩”中,颇多覃小南的“贡献”。而覃小南只能拿到比一般劳务费高不了多少的“辛苦钱”,跟于彤菲的收入相差千倍不止!覃小南于是动了“单飞”心思,被木秋月察觉。已在她协助、辅弼下练出演技的于彤菲,断然决定“清除”她,找人罗织她之前当“*陪三**女”的资料,又编造“欺诈”、“剽窃”等罪名,逼她“退出江湖”、“友好分手”。
她起初还想pk一把,很快感到力量悬殊,并嗅到人身危险,赶紧服软,抱着木秋月大腿可怜兮兮哭了一场,拿了不到于彤菲本来许诺金额一半的“安抚金”,逃命般回了坪川。
本想拿钱投资,吃利息,不想受骗,赔个精光。为生计和供弟弟上大学,她重操旧业,做回“*陪三**女”。长得像菲菲小姐,成了她在“圈里”的杀手锏。因害怕过于张扬招祸,她只敢“坐散台”、“打游击”,单笔“生意”收入不菲,但“活儿”少,所得只够勉强度日。
今年入秋,老房*迁拆**,弟弟覃小北瞧不起她、嫌恶她,相处冷淡,不知她之前投资失败,以为她很有钱,坚持跟她分开住,并提出“一步到位”的住房要求。她疼爱弟弟,所有*迁拆**款外加一大笔高利贷,给弟弟“一步到位”买了房。翻回头“加班加点”挣钱,还壮着胆子联系木秋月,想索要当初于彤菲许诺的“安抚金”没给足的部分。
木秋月起初不答应,说那事早过去了,又说如果她需要经济上的帮助,可以开口,只要不过分,可操作,她个人愿意帮忙,但不能当成还债。覃小南窝气、犹豫。木秋月留了活话,让她自己掂量。她一直决定不下——虽然卑微,可还多少有点儿骨气,没到绝处,不想低三下四开口求人,尤其不想求于彤菲。尽管,木秋月言明,要帮,也是以她个人名义;言外之意,她们之间怎么,跟于彤菲无关。可覃小南并不敢信,觉得木秋月要是给别人钱,或许真可以以“个人名义”,但涉及到她,不大可能不知会于彤菲。
她猜对了——大约半个月前,木秋月主动来电,说于彤菲已知她有困难,想想当初,也有对不住的地方。大家同乡,又共事一场,曾经亲如姐妹,不想让当初那点儿任性,老横在阿南妹妹心里,方便操作的时候,愿意给填补上“安抚费”缺额部分;如果阿南妹妹肯帮任性老姐一个小忙,另有重谢。
那个“小忙”,就是即刻起,随时与木秋月保持“单线联系”,准备近期再度妆扮成于彤菲“演个小品”。具体时间和工作细节,等木秋月随时指令。条件很简单:安排好时间、调整好状态,一旦接到指令,无论多时间多紧迫、场景多特殊,都得按照执行。
木秋月保证“场景”再特殊也是在“正常范围”之内;时间再紧迫,也会给她留出至少两个小时做准备。她答应了,随时紧张等待,因而耽误了不少“正常收入”。
前夜,实在是房租的事儿顶上脑门,加上对方的邀请跟她在坪川的“事业”休戚相关,实在不敢拒绝,她大着胆子出门“工作”。不想,还就是在这时候,“指令”来了!
发“指令”的不是木秋月,而是一个覃小南并不认识的手机号。可她还是不敢怠慢——这种事,不大可能有人冒充、恶作剧;木秋月没亲自发令,一定另有缘故。她跟发指令的对方核对过后,匆忙、怯怯“告假”,还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呢。
按指令,她马不停蹄妆扮、赶赴机场附近,上了无牌号宝马越野车。越野车九曲十八弯混进机场,潜入停机坪,又在飞机降落时驶近飞机,直到公安围住车子。
从始至终,她都一直在车里。从飞机上下来钻进车里的,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人。
公安(雷涌)敲车窗时,她刚接到木秋月电话,说可以下车了。她万没想到,公安(雷涌)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于彤菲……

了解到这儿,对公安来讲,差不多就够了。
覃小南到底是谁,所交代的背景情况是否完全属实,对当下,都不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于彤菲安排早已“脱线”的“文戏替身”冒充自己出面的原因或说动机、开始谋划这个行动的具体时间、这个行动的动机和谋划起始时间与案件的关系,还有更重要的两点——于彤菲到底在哪儿?以及,整个“冒充”行动,坪川方面的力量,来自什么方向?
孟宪军认定,所有这些疑问,都不是覃小南能解答的。他也基本确定,于彤菲“金蝉脱壳”,坪川方面必有“内应”,必与案件有关!而且,这个“内应”很不简单!现在情形看,十有八九不会轻易找到于彤菲。要不是雷涌当场甄别出“冒牌货”,对方的整个计划就成了!人们会去追踪覃小南扮演的于彤菲。覃小南也会在之后,按木秋月交代的步骤完成表演。
覃小南不大可能知道后面的步骤。
雷涌认出冒牌货,覃小南被带到公安局,被迫“中止”了“演出”,对方原本的计划,应该已被打破;虽可能并无大碍,但保不齐也还是要调整。也许,对方现在正在调整!目前要去抓并且还可能抓到的关键人物,是木秋月!
孟宪军果断决定放开覃小南,下令搜寻木秋月。
差不多也是凌晨3:20左右,孟宪军得到第一轮报告:全市所有酒店宾馆,都没有木秋月登记入住的记录,也没有覃小南提供的于彤菲团队里任何人员登记入住的记录。
孟宪军当机立断:全地区范围内发内部协查通报,以“严重扰乱公共秩序”名义,追踪木秋月;同时在系统中搜索木秋月在坪川所有可能的关系。
至此,公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木秋月身上。所有人都好像“忽略”了“本尊”于彤菲。
大约凌晨3:30,孟宪军接到闻九庆电话,说车祸后本想赶回工作,但途中倍感不适,想稍事休息几小时。孟宪军准假,让他好好休息,任务没有原先预想的那么紧迫了。
闻九庆真像是病了,都没问一句工作的事,大反常态。孟宪军还颇为担心,一个劲儿说现下抽不出空,照应不到,让闻九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后勤提。闻九庆简单应和,一再表示最快速度到岗。俩人电话里匆匆客气几句,显然都没心思多说。
孟宪军挂上电话还是不大放心,正想着派谁去看望一下闻九庆,雷涌提醒案情相关情况——于彤菲有个同父异母弟弟,叫于彤生,住本地。
孟宪军即命雷涌亲自带人去于彤生住处追查。结果既没见到木秋月,也没发现于彤菲。于彤生激烈声称,他跟于彤菲早没来往,于彤菲那伙子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因为“木”这个姓氏少见,搜索甄别不难,公安局内部信息网很快查到木春花、木小帅,并很快核实了他们跟木秋月的关系——木春花是木秋月的孪生姐姐,木小帅是她们姐妹的远房本家弟弟,其父母家乡的信息暂时追溯不到。
资料显示,9年前,木春花木秋月姐妹刚满18岁时,年仅8岁的木小帅被代养,登记的“监护人”是木秋月;其时,木春花在省城读大学,木秋月已在坪川就业,有固定收入……
孟宪军认识木春花,虽谈不上有接触,但印象还是有的;刚刚脑子“短路”,居然没想到“春花”、“秋月”的关系。自嘲过后,他让人火速寻访单独居住的木小帅。
进一步核查显示,木小帅住的房子,房主名字就是木秋月,跟“代养”关系正对!
至于木春花,孟宪军认为,她在市委招待所工作,住也是在市委招待所。市委招待所虽不是“安全禁地”,门户也还是很严;如果木秋月要去一个不用登记就能住下的地方落脚,更会回自己的家,也就是木小帅的住处。住进市委招待所,而又不想登记,唯一能钻的空子,就是利用孪生姐妹的条件,冒充木春花。
可木春花是高级接待员,总有任务,而且任务的专业性还很强,由不得冒充;高级接待员的饭碗,也不至于就肯轻易当儿戏混耍。退一步说,要去市委招待所找人,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保险起见,可分出人力暗地监控市委招待所进出人员情况。
因为时间问题,公安局一时没有足够人力铺太大摊子。商议决定,去木小帅家的人员如无收获,即刻转去市委招待所执行监控任务。那组人依令而行,在木小帅家撞锁后,旋即赶去地位招待所门外。到位时,天色已露出浅浅的鱼肚白。
如果没有去木小帅住处过后再赶来地位招待所门前的这几十分钟空当,这组干警会发现,木春花在黎明前的暗色中悄然出了市委招待所大门,大约一刻钟后掂快餐返回。
如果当时他们到位,并且跟踪木春花,还会发现,一辆没牌号的宝马越野车,就停在距市委招待所步行五分钟的幽静的“洋楼小街”里。木春花没去另外方向不远处街边的24小时快餐店,而是上了那辆车。五分钟后,她下车,一个黑衣壮汉提着快餐,从那家24小时快餐店赶来跟她会合,快餐交给她后旋即上了宝马车。宝马车马上低油轻声驶离。掂着快餐返回市委招待所的木春花跨回市委招待所大院大门的时候,宝马车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20
时光倒流到警方大肆搜寻木秋月之前、孟宪军在公安局听覃小南陈述的时候——
闻九庆和两个精干小伙拥着于彤菲,乘据说“很实用”的那辆并不起眼的MPV,驶到后来无牌号宝马越野车等木春花的“洋楼小街“停下。两个小伙先下车,把住车子前后,闻九庆下车,小心翼翼迎出于彤菲,亲自拢着进入就近一栋老派西式小楼。
“洋楼小街”的地名,就缘于这桩老派西式小楼。坪川人习惯地称之为“小洋楼”。
“小洋楼”据说有至少二百年历史,是改革开放之前毫不起眼的内地城市坪川唯一保存下来的“西式老房”。
从零散不全的旧方志里,依稀可以勾勒出她大致的来龙去脉——
大约建于清乾隆晚期或嘉庆早期,由操法兰西语的洋人(*法讲**语不一定是法国人)设计、投资,指导当地工匠,花了约三年时间建成;土地如何取得,不详;建成后用途,不详;做教堂?形制不太对。当住宅?显得大了些。其他职能,从坪川的历史来看,实在猜测不出。
清代方志载:洋楼建成后,不知什么原因,一手成就她的操法兰西语的洋人说她受了诅咒,一天都没用过,崭新着就废弃了。
民国纷乱,方志粗略残缺,关于这栋楼的记述更是支离破碎,大致说有个地方土军阀占了小楼,赏给戏班里抢来的姨太太;后来那个姨太太莫名其妙死在楼里,发现时已烂得露了骨头,但周围人却说三两天前还听到她吊嗓子……
由此,“闹鬼”传闻不胫而走,这栋楼被冠以“鬼楼”名号,再无人敢进,周围住户商家,也都纷纷搬走,所遗房屋因年久失修、无人烟,相继倒塌。至解放前夕,这里就只剩下这栋石质建筑,更显阴森。
新中国成立后大搞建设,这栋楼本要拆除,因结构坚实,拆除困难,地方政府要*破爆**,被北京来的专家拦下,说她有很高的建筑价值,建议当“*物文**”保护起来。专家还用科学道理让人们相信“闹鬼”之说的荒诞。最后,建筑留下来了,却没当*物文**保护。
打破迷信后,洋楼周围陆陆续续建起新居民区。因到底没人肯住进去,洋楼成了电力公司仓库。改革开放后,省里专家再提“*物文**保护”,坪川市府很重视,把电力公司仓库迁到别处,按省里专家指点,启动修缮;可因种种原因,进展缓慢。直到4年前,尹国彬到任市委书记,久拖不竣的修葺工程,才得以大刀阔斧实施。尹国彬公开称其为坪川“历史见证”,不仅要求按原计划保质保量完成修葺,还要求更完美的修饰、布置。
在尹国彬亲自关照下,“小洋楼”不到半年就“脱胎换骨”——表面看,基本保持原貌,连岁月留痕都得以“艺术”地留存;里面却是与其外表风格一致的崭新超豪华装潢摆设,像欧洲的王宫。
建成后,占2/3比重的“主楼”,被定义为“城市文化馆”,供市民免费参观;占1/3比重、跟“主楼”结构一体的“附楼”,成了谁也不能问的“禁区”。想要涉足,必须有尹国彬本人批准。去年年底,尹国彬把这个批准权,交给了市委机要秘书杨帆。
而此时,向阳31岁生日这天凌晨2:00多一点儿,闻九庆却拥着于彤菲,如入无人之境地进入了内部被称为“禁区”的“附楼”。
作为土生土长的坪川人,于彤菲大体知道“小洋楼”的掌故,但不知道其近年的“变身”。一进门,先是赞叹,随即马上质疑,问干嘛带她来这个闹过鬼的地方。
闻九庆费了很多唇舌解释:“闹鬼”是扯淡,就算有鬼,也早让这几年的“人气儿”吓跑了;现下,最隐蔽也是最舒适的安身之处,就数这儿了;之前,只有出身坪川的一位中央级*长首**在这儿住过,尹书记亲自安排的,只住了三四天;尹书记本人,偶尔会在这儿临时接待极重要的客人,但从没过过夜……
说的口干舌燥,于彤菲还是抱着肩,不无惊惧地游走,不肯安定。闻九庆喝口水润润嗓子的工夫,她突然来一句“他都不敢过夜你让我睡这儿”,听得闻九庆差点儿呛水。
于彤菲不等闻九庆接话茬,就又挑战:“那俩呢?”
闻九庆知道她是指随行到门口而没进来的两个小伙,却装傻。
于彤菲更加不满,明确说就算住这儿,也不能就她一个人。
闻九庆保证天亮就会有人来照顾。天亮前,他会一直陪在这儿。
于彤菲可能实在是累了,甩了长衣围巾,瘫坐进古典欧式沙发,穿男式皮靴的脚放肆地搭在大理石茶几上,让闻九庆给她找衣服换。闻九庆说衣服在卧室衣柜里,早预备下了,请她自己换。于彤菲撒赖,说闻九庆照顾不周,嚷着让找“他”来说话。
闻九庆也很疲惫,可不敢怠慢,更不敢发作,心里恨不得把这娘儿们扯平了当褥子垫身,嘴上还得尽量客气地周旋,让她稍安勿躁,说“他”没那么有空,不能随叫随到。
于彤菲像有恃无恐,毫不客气地揶揄、刁难,说她远道而来,一路鬼鬼祟祟,全为“他”;早知遭这样的对待,根本不来。
闻九庆实在有点儿忍不住了,不软不硬回敬:“说这可不现实了。这不是来了么已经。再说,不来,您现在,还能在哪儿呢……”
于彤菲被噎住,直瞪瞪看闻九庆,饱含声讨意味。
闻九庆避开她目光,想说点儿什么转圜一下。没等想好词儿,于彤菲就变了表情,一脸“杀伐”气缓缓变成委屈模样,眼圈还真红了。
闻九庆知道她是顶级演员,善表演。可此时此刻,他万万不敢当于彤菲是故作姿态。万一这个姑奶奶真伤心了,演员都是半拉疯子,没轻没重,特别是她,圈里圈外,素以我行我素、不管不顾、胆大包天著称,真要因为他说错什么话闹出闪失,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闻九庆马上谋求缓和,近乎祈求地让于彤菲平静、休息,就几小时,要实在不想看见他,他就出去,门外守着。于彤菲落泪,哭哭啼啼说“你不许走,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话音未落,闻九庆手机响,一看来电显示是“一鸣”,再看时间,不到3:00,皱眉,想避开于彤菲接。于彤菲可怜巴巴看他,夸张地捂住耳朵,示意他就地接听,不出她视线。
闻九庆安抚加感激地冲她颔首,还是背过了身,接起手机:“怎么了一鸣,这么晚……”
没等他说完,电话那边就传来尹一鸣带着哭腔、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喊:“闻叔,怎么办哪!我……我……我杀人啦!”

(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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