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勇 熊哲宏 译

Nicholas和他的妻子Erika总是笑称他俩是相亲认识的，而且是南亚式的相亲方式。在认识之前，尽管他们都是哈佛大学的学生，两人的住处也只相隔四个街区，但是两年以来，他们的生活从未有过交集。直到Erika远赴孟加拉国，Nicholas才有缘与她相识。1987年夏天，Nicholas回到他的故乡首都华盛顿，照料他生病的母亲。他在这里出生长大，他的高中生活也在这里度过。1987年的Nicholas还只是个医学院的学生，他没有女朋友，并且傻乎乎地认为自己还未做好谈恋爱的准备。他高中时的老友Nasi刚好也回家过暑假，一同出现的还有Nasi的女朋友Bemy。当时Bemy刚从孟加拉国回来探亲，正如下文所述，为了完成一项关于社区发展的作业，她要对孟加拉国的农民进行为期一年的调查。

很快，Bemy和Nicholas变得熟络起来，Bemy还常拿Nicholas开些善意的玩笑，这俨然成为他们三人的余兴节目。

其实，和Bemy同在孟加拉国实地考察的还有另一位年轻漂亮的美国女孩，她俩住在同一间由木头和锡条搭建的棚屋里，用同一个铁桶洗头发，怀揣着相同的梦想——消灭世间的贫穷。说到这里，你可能猜到了后面的故事。在雨季的某个午后，当Bemy正在给Nasi写明信片时，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转身对好友Erika脱口而出：“哈！我知道你的未来丈夫是谁了！”她说的当然是Nicholas。刚开始Erika觉得这个主意有点荒唐，不过数月之后，她还是同意和Nicholas在华盛顿见上一面。于是，他们四人在Nasi家里共进晚宴。不用说，Nicholas当场就动了心。按照Erika后来的说法，当晚她也并非“无动于衷”。

实际上，Erika当天回家后忍不住摇醒了妹妹，激动地宣布自己遇到了生命中的男人。

约会三次之后，Nicholas认真地告诉Erika，他已经陷入爱河。这就是Nicholas和Erika的罗曼史。Nicholas通过三层关系找到他的妻子Erika（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他俩之间存在两条人际纽带。所以，很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你的完美恋人就住在你的隔壁，但你却无缘相识。

Nicholas和Erika的故事在我们身边屡见不鲜，顶多在情节的奇特和浪漫程度上有所区别。互联网上满是这样的爱情故事，不信你用Google搜索“我是如何遇见我太太/先生”就会找到成千上万的例子。这些故事听起来十分浪漫，当事人往往认为自己的爱情不仅幸运，而且还充满了宿命的味道。但是，只要稍作思考，你会发现这些浪漫的相遇其实并非完全出于偶然。它们的共性在于，当男女双方在跨越从陌生人到恋人的鸿沟时，他们两人之间其实只存在两到三层人际关系的距离。

媒人

大家通常把爱情看成非常私人化的行为，而且很难说清楚其中的道理。的确，大多数美国人笃信他们的配偶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关系。在选择的过程中，有人是冲动而为，有人是处心积虑。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挑选伴侣常被看作一项个人决策。其实，这种观点与我们平时的总体倾向是一致的，比如我们常常认为生活取决于每个人的不同选择，我们相信我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们可以设计全新的蓝图，而不愿承认人生变幻世事无常。所以，一旦大家发现其实生活就像我们使用熟悉的航海工具在一条既定的航线上前行，他们可能非常惊讶，甚至略感失望。

谁是月老？

一项针对3400多名成年人的调查，揭示了人们结识他们现在伴侣的主要途径。在多数情况下，双方是通过中间人介绍认识的。下面的饼状图列出了不同的介绍人在促成一段恋爱关系中所占的比例，而两个当事人建立的关系也可以分为以下四种：婚姻、同居、长期恋爱和短期交往。通常，如果介绍人是亲属，两个当事人更有可能走入婚姻关系，而不是其他三种。此外，尽管朋友关系不及家人牢固，但作为搭桥牵线的介绍人，朋友在促成四种关系中都扮演了非比寻常的作用。

由于对自己的选择能力过于自信，我们常常忽略了这样的事实：在挑选伴侣时，我们的选择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所处的环境，尤其是人际关系。人们往往误认为自己的伴侣是命中注定的，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人们对机缘巧合的爱情故事有着强烈的浪漫诉求。大家更愿意相信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发挥作用，这样一来，跟一个特别的陌生人相识并建立恋爱关系，不仅具有宿命的味道，而且还充满了魔力。当然，本文并不否认这样的事情——因在孟加拉国共用一个铁桶洗头而有缘结识了后来的爱人——确实有点神奇，但我们想说的是，这样的机缘巧合远非我们想象的那么“偶然”。

不妨来看看人们结识伴侣的途径的整体数据。1992年，全美健康与社会生活普查（也即广为人知的“芝加哥性调查”）在全国范围内抽取了3432名年龄介于18-59岁的成年人进行调查，得到了美国人在爱情与*行为性**方面的一组全面而精确的数据。这组数据包含非常具体的信息，比如选择伴侣的方式、*行为性**、心理特质和健康状况等。此外，它还调查了其他研究者常常忽略的一组数据：你是在哪里、通过何种途径认识你的现任伴侣的。在多数情况下，不管当事人双方正处于哪一种感情关系，他们初次结识时往往都离不开中间人的介绍（见上表）。

其实，当介绍人在介绍两个人认识时，他（她）本人并不一定抱着要促成一桩好事的心态，但是介绍往往可以起到这样的效果。在上述全美普查中，68%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和自己的配偶是通过两人都认识的某个中间人介绍才认识的，仅有32%的人是“自己介绍”认识的。即使在短期交往中（比如一夜情），53%的人也是通过某个中间人才走在一起。所以，尽管萍水相逢的事情偶有发生，小部分人也确实无需他人帮忙就找到了伴侣，但是在多数情况下，人们和配偶的结识，常常是通过朋友的朋友或其他人际关系来实现的。

家庭关系

在四种感情关系中，经朋友介绍而认识的受访者比例大致相当（35-40%），但是经家人介绍认识的受访者比例却相差较大。通常，经家人介绍认识的两个当事人更有可能走入婚姻关系，而不是发生一夜情。两个人结识对方的方式，和他俩从认识到初次发生*行为性**的时间间距有很大的关系。芝加哥性调查结果显示，在那些认识一个月就已发生*行为性**的受访者中，介绍人是朋友的受访者比例要略高于介绍人是家人的情况。法国曾经做过一项类似的调查，如果受访者是在夜总会认识对方的，45%的人在一个月之内就已发生了*行为性**，而如果两人是在家庭聚会上认识的，该比例仅为24%。也许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很少有人蓄意在家庭聚会中*艳猎**。

这些数据表明，人们往往采取不同的策略来寻求不同的两性关系。可能大部分人都愿意让家人介绍结婚的对象，但更习惯自己寻找露水情缘。这种说法很好理解，你想，喝多了的大学生有谁会发短信问他（她）妈妈，是否可以把酒吧里刚认识的漂亮女（男）孩子带回家过夜？所以说，一个人在何时向他的家人朋友寻求何种帮助，完全取决于他（她）在何处寻找何种两性关系。

不过有一点很明显，无论建立哪一种感情关系，受访者都非常倚重朋友和家人的帮助。当你自己去结识某人时，你只能自食其力地获取对方的有关信息。但如果有中间介绍人，他可能对你们两人都比较了解。倘若他觉得你们相处得不错，他会经常鼓励你们碰面，这样就有意无意地充当了媒人的角色。朋友和家人不仅熟知你的性格、社会背景和工作经历，也了解一些比较隐秘的细节，比如你的卫生习惯和营造浪漫氛围的伎俩等等。通过自己的人际圈子去结识未来的伴侣，一般可以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风险也更小。这也正是媒人这个角色几千年来一直长盛不衰的原因。

然而在现代社会中，人们一般对包办婚姻持消极态度，我们很难想象跟一个陌生人结婚是什么样子。亲朋好友常会出于善意来干涉我们的生活，试图“帮”我们找一个配偶，但是这样的行径常被看成多管闲事，和《屋顶上的小提琴手》中的媒婆Yente一样滑稽。其实在多数情况下，只有当亲友和同事认为我们在独自寻找伴侣的过程中存在困难时，他们才开始充当媒人的角色。实际上，我们的人际关系网就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媒人。当然，那些坚称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可能并不承认这一点。

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具有非常复杂的网络结构，特别容易衍生重重机缘。假如你正单身，你有20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只需熟到对方会邀请你参加他的派对），他们每人又认识另外20个人，这20人每人又有20个朋友，这样，仅通过三层人际关系，你就可以结识8000人。关键在于，其中的每一个异性，都有可能成为你未来的伴侣。

诚然，街角偶遇也有可能促使两个陌生人变成情侣，如果两人碰巧还有某些肢体上的接触，恋爱尤其容易发生。这些幸福的偶然相逢，也是众多爱情故事中屡见不鲜的经典桥段，或者是两人同时看中了同一副手套（电影《缘分天注定》），或者是听完音乐会后错拿了对方的雨伞（电影《霍华德庄园》），又或是两人外出遛狗时拴狗的皮带缠在了一起（电影《101斑点狗》）。这样的意外事件为两人提供了进一步发展的契机，他们可能成为短期*伴侣性**，也有可能走入婚姻的殿堂。曾执教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社会学家Erving Goffman用“补救程序”一词来描绘当事人的反应：在意外发生后，两人都希望能够缓解对方所受的“伤害”，而这种愿望又激发他们去认识对方。恋爱经验比较丰富的人，往往懂得把握机会和对方结识。而情场高手甚至会为了认识某人，有意去制造这样的“意外”事件，他们无疑是掌握自身命运的“幸运儿”。但是，偶遇终究是例外，而不是常态。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这些萍水相逢的故事中，两个当事人也要拥有某种共同的兴趣爱好才行，比如服饰、音乐或宠物。

所以，即使俩人确实是自己认识的，没有其他任何人的介绍，但他们的相识也经历了一个“社会预选过程”，这个过程往往决定了你能够认识哪一类人。比如，芝加哥性调查在美国人身上考察了这个问题：你是在哪里遇见你的配偶的？结果显示，60%的受访者所提供的地点不外乎学校、单位、私人聚会、教堂和社交俱乐部，而同时出现在这些场所的人通常都拥有相似的兴趣爱好和身家背景。在酒吧、旅游景点或通过征婚启事而认识其配偶的受访者仅占10%，这些场所的人往往参差百态，其中能够发展成未来配偶的候选人群也比较有限。

交朋友

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会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在这个关系网里面，有些人占据着特殊的位置。右边的图描绘了140个大学生（绿色圆圈）之间的朋友关系网（灰色线段）。离中心越近的人，他的朋友往往也拥有很多朋友。外围的人没准也有不少哥儿们，但他的哥儿们却很可能没什么朋友。通常，越靠近网络中心的人，他结识其他人所需要的路径更短，他也更容易获得这个网络内部所流传的东西，不管是八卦消息还是病毒。

自新世纪以来，人们结识其配偶的场所和环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关于这个变化趋势的权威数据，来自法国的一项研究。研究者以时间为线索，考察了通常人们结识其配偶的大部分场所，比如夜总会、派对、学校、单位、度假地、家庭聚会和所谓的“邻里之间”。研究数据表明，1914-1960年间，15-20%的人是在自己家附近认识其配偶的，但是到1984年，这一比例已经下降至3%。这反映了随着现代化和城市化的步伐，地域因素对人际纽带的影响越来越小。

结婚的好处

现代研究已经证实，结婚能给人们带来好处，但是结婚的好处因性别而异。如果我们随机挑选男女各一万名，让他们自由婚配，然后对他们进行纵向追踪，考察他们的寿命，我们将会从统计数据中得到如下结论：结婚使男性的寿命延长了七年，使女性延长了两年。

最近，曾执教于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的人口统计学家Lee Lillard，和他的同行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家Linda Waite，以及Deloitte Financial Advisory Services公司的经济学家Constantijn Panis，进行了一项极富创意的研究，主要探讨婚姻为什么可以延长人的寿命，以及它是怎样起到延长作用的。这项研究分析了在1968-1988年间，11000名男女在进入和离开婚姻关系之后的经历。他们详细地追溯了每个人的婚史和生活，包括婚前、婚后、婚姻终止（死亡或离婚），以及再婚。他们还深入考察了婚姻是如何对健康和生活产生影响，以及这些影响机制是如何因性别而异的。

配偶提供的感情支持，具有非常重要的生物学和心理学价值。跟一个熟稔亲近的人在一起，会降低你的心率，增强你的免疫力，缓解你的沮丧情绪。在性别角色方面，Lillard和Waite发现，婚姻之所以对男人的健康有利，主要在于它能给男人提供社会支持，男人还通过妻子和其他人建立了更加广泛的人际关系。同样重要的是，婚姻使男人远离了所谓的“颓废单身生活”。结婚之后，男人会按照成年人的身份来要求自己。他把摩托车藏入车库，绝不再碰任何*品毒**，准点吃饭，勤奋工作，按时回家，认真地承担自己的责任，这些变化都有助于延长男人的寿命。妻子通常会逐步改变男人的生活习惯，这个控制过程对男人的健康至关重要。相比之下，婚姻之所以能够增进女性健康和寿命的原因则简单得多：婚姻让女人更加富有。

上面只是抽取了这项大型人口统计学研究的部分结论，也许这些说法有点老套，还有股男性至上主义的味道。必须提醒的是，在这些研究对象结婚时所处的年代，女性的经济能力确实远不如男性。不过，这些结论道出了一个意义深远而又无甚争议的事实，那就是婚配双方交换了一些有利于他们健康的重要资源，而且这些交易在内容和数量上都不必完全对等。

——N.A.C. and J.H.F.

随着互联网的兴起，地域因素的影响更是日趋式微。2006年，美国九分之一的成人网民（约一千六百万）正在使用online dating或其他网站（比如match.com，eharmony.com，名字取得极好的plentyoffish.com，还有数不清的其他站点）交友。一项全国性的系统调查表明，在这些“在线交友者”当中，43%的人（约七百万）已经在现实世界中约见过他们的网友，17%的人（约三百万）已经和网友建立了长期恋爱关系，或者已经结婚。相反，在所有已婚或拥有长期伴侣关系的网民当中，仅有3%的人是通过互联网认识他们的伴侣的。这一比例可能会逐年上升。看来，娶个邻家女孩为妻的时代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在寻找伴侣时我们需要依赖人际关系网，但地域因素对人际关系网的影响越来越小。

人际空间

在过去的几十年间，随着地域因素的影响逐渐衰弱，人们在寻找配偶时不再搜索地域空间，但仍然会搜索人际空间。我们不再就近寻找合适的伴侣，而是以人际关系为线索，将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跳转到另一个身上并依次下去。我们会思忖，这个跟自己关系较近的人（比如朋友、同事）是不是一个合适的婚配对象，如果不是的话，跟自己关系较远的人（比如朋友的朋友、同事的妹妹）又如何呢？我们也常在派对之类的场所寻找未来的伴侣，因为在这些地方，我们可以结识朋友的朋友，还有那些仍处于我们人际圈子之外的人。

我们和朋友的朋友，以及那些不大认识的人之间有一条“微弱的纽带”。但这条纽带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它能把我们与那些我们还不大认识的人连接起来，为我们的择偶活动提供了更多的选择余地。搜索人际网络的最佳方式，就是超越现有的人际关系层，但也别跑得太远，去打扰那些完全陌生的人。朋友的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没准就是你的完美红娘。

载《环球科学》2010年第3 期（发表题名《找到你的另一半的科学方法》；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By Nicholas A. Christakis and James H. Fow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