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电影《无问西东》上映,这部为庆祝清华大学百年校庆而拍摄的影片,却唤起了人们对另一所大学的共同仰慕——西南联大,一所只存在了8年的临时大学,中国教育史上的“珠穆朗玛峰”。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硝烟弥漫的北方,已容不下一张安静的课桌。为了保住民族文化和教育人才,东北、华北及长江中下游沦陷区的诸多高等院校大规模内迁至西部各地。其中,国立北京大学、国立清华大学、私立南开大学于1938年5月4日在昆明联合组建了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西南大学旧校门
西南联大只存在了8年,毕业了3882名学生,但走出了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4位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8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171位两院院士及100多位人文大师。
我们怀念西南联大,敬仰联大师生在艰苦环境中仍然坚持严谨治学、知识报国、刚毅坚卓的风度,向往在联大学生讲述中那种大师云集、学风自由的氛围,但是,抗战期间的教育奇迹,不是只有一所西南联大。
据统计,在西迁高校中,迁往四川省(包括现重庆市)的学校共计56所,占全部124所内迁高校的45.2%。抗战期间有四大文化中心——重庆、昆明、成都、李庄。作为抗战的大后方,四川有更多不逊色于“西南联大”的教育奇迹。
成都:华西坝五大学异地同心
抗战爆发后,应华西协合大学校长张凌高之邀,山东齐鲁大学、北京燕京大学、南京金陵大学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云集成都南郊华西坝,被称为华西坝五大学。一时间,华西坝汇集了文、法、理、医、农五类学科六、七十个系,数千名莘莘学子。
张凌高慨然允诺,“本校能力虽有限,然在此非常时期,对于省外学生,不能不竭力容纳,避免受失学之苦。”
为迎接兄弟学校,华西协合大学采取了一系列紧急措施。一方面,学校紧缩本校师生用房,腾出女生院部分宿舍和一幢男生宿舍供内迁学校的学生住宿,把明德中学宿舍全部让给中央大学医学院作教职工住宿,把体育馆暂时作为金陵大学的学生食堂,把附属医院新建的洗衣房隔为几间教室。另一方面,学校租用小天竺街东方补习学校校舍作宿舍,还在浆洗街附近购地新建简易房舍供兄弟学校使用。在张凌高的筹划下,学校又采取统一安排,分别上课,允许各校学生自由选课,承认所读学分,学校得以正常运行。对于备受战火之苦的师生,风景优美的华西坝是非常理想的治学之地,成为大后方文化教育中心之一。

五所学校的校长合影,(左至右)燕京大学代理校长梅贻宝、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校长吴贻芳、金陵大学校长陈裕光、华西协和大学校长张凌高、齐鲁大学校长汤吉禾。

医院的洗衣房成了金陵大学的教室

宋美龄访问金陵女子学院时的合影

华西大学、金陵大学、齐鲁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四校联合毕业典礼(1943年)
一次讲话时,张凌高校长说:“无论时局是何等艰苦,能开学就开学,能多上一节课,就多上一节课。这都是学校上所以报效国家,下所以成全学生。”张凌高常年身着一件补丁西装,常用“十年不制衣,穿破衣教学”“前方有啥吃啥,后方吃啥有啥”激励师生。
1946年各校离开华西坝前,齐鲁大学、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和燕京大*联学**合撰写了《五大*联学**合办学纪念碑文》。其中写道:“华西协合大学之校舍、图书馆及一切科学设备亦无不与四大学共之,甚至事无大小,均由五大学会议公决,而不以主客悬殊,强人就我。即学术研究,亦公诸同人,而不以自秘,此尤人所难能。若持之以恒,八年如一日,则难之又难者也。”
李庄:一切需要 地方供给
1937年上海“8·13”事变后,同济大学仓促南迁,经武汉、衡阳、桂林,至越南河内,1939年春节才分批分期抵达昆明。1940年秋天,日军对昆明空袭日益增多,中国惟一的国际运输线滇缅公路也被切断,同济师生不得不考虑第六次迁校。
当时的李庄,不过是一个一个核心区不足1平方公里的川南小镇。时任国民*党**李庄区*党**部书记罗南陔给同济大学拍了一封电报,共十六字,曰: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随后,李庄又写了几份函,从历史、地理、交通、物产等方面做了介绍,分致同济大学和重庆国民政府“行政院”、“教育部”等机关。同济大喜,遂派人到李庄。此时,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也考虑将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等机构撤离昆明,希望搬到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傅斯年从“教育部”获得了李庄的相关消息,也派人到李庄考察。

李庄乡绅罗南陔发给同济大学的十六字电文
由此,1940年至1946年期间,弹丸之地的李庄接纳了同济大学、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央研究院、中央营造学社等文教机构,梁思成、林徽因、傅斯年、童第周、李济、金岳霖、王世襄、董作宾等数十位大师在此生活和科研。
那时的李庄,国内外知名,信件和电报只要写上“中国李庄”即可准确送达。
为安置这些机构,镇里做了很大牺牲,不但诸多大户让出宅子,让家人搬到乡下,还腾出庙宇和宗祠。李庄禹王宫成了同济校本部,东岳庙成了同济工学院,祖师殿成了同济医学院,南华宫成了同济理学院……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因有大批国宝*物文**,被安置在张家祠,且有*队军**把守。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和人类体制研究所安置在镇外七八里的板栗坳,社会科学研究所安置在镇外三四里的石崖湾和门官田,梁思成主持的营造学社安置在上坝月亮田。

李庄东岳庙——同济大学工学院旧址

1944年12月,志愿从军师生在李庄校门合影。
在李庄的6年岁月,是异常艰苦的,梁思成和林徽因之子梁从诫回忆说:那时的梁家,穷得连一双普通鞋子都买不起,他几乎长年穿草鞋或打赤脚,只有到了最冷的冬天,才能穿上外婆给她缝制的布鞋。
但*亡流**到李庄的大师及普通知识分子们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继续从事学术研究。如患有严重脊椎病、身穿铁背心用以支撑身体的梁思成,经常趴在桌子上用一个瓶子支撑下额坚持写作、绘图,林徽因与他的二弟梁思永,于病床上编辑《中国营造学社学刊》和有关安阳殷墟发掘的考古报告。童第周曾在晚年回忆说:“同济大学条件很苦,点菜油灯,没有仪器,只能利用下雪天的光线或太阳光在显微镜下做点实验……”
《中国建筑史》、《殷历谱》、“生物胚胎发育极性现象”等具有世界性影响力的学术成果也在此诞生。
李庄也得到反哺,梁思成、童第周等一批顶级大师严谨治学的风范也深深影响着当地,成为当地青年心中的楷模,崇学、好学在当地蔚然成风。当时,李庄及周遭子弟得到了最好的教育机会,拥有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直到研究生,完整并高规格的教育系统,中国乡镇仅李庄一例。比如罗萼芬就毕业于同济附中,农民子弟罗哲文则考上了营造学社的练习生,追随梁思成,成长为中国古建筑研究大师级人物。
乐山:珞珈山的弦诵不绝
1938年3月,面对日军铁蹄侵入华北、华东的步伐日渐加快,为了躲避战火,武汉大学师生共600余人,采用自由组合方式分批乘船沿江而上,西迁乐山。
1938年4月29日,武汉大学正式在乐山复课,暂定名为“国立武汉大学嘉定分部”。至当年7月,王星拱校长抵达乐山后,正式易名为“国立武汉大学”。国立武汉大学文学院和法学院、图书馆“落户”乐山文庙,理学院“落户”高西门外的李公祠(现白塔街附近),工学院“落户”三育学校(现乐山师范学院),学生男生宿舍主要在龙神祠,女生宿舍则位于现在的白塔街。

武汉大学图书馆“落户”乐山文庙

武汉大学在乐山的教师办公室
台湾作家齐邦媛在《巨流河》中提到,当年她在四川乐山的武汉大学念书,战事紧迫,随时可能撤离,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校长王星拱说了,不到最后一刻,弦歌不辍。第二天,朱光潜先生继续讲他的英国浪漫主义诗篇,只字不提随时可能降临的炮火。
8年间,武汉大学师生扎根乐山这个“第二故乡”,潜心学术,立志救国,与乐山市民互帮互助,给乐山留下了一段宝贵的回忆。
当时乐山有一种流行病叫“火巴病”,患者四肢无力,但却因为不知病因,无法医治。武大校医董道蕴和乐山本地医院医生共同研究,发现是因为食盐中含有的氯化钡有毒,于是提炼出中草药中的马前子碱分发给乐山市民使用,帮助乐山人彻底治愈了这一顽疾。
很多武大的学生和老师,也在乐山当地的中学、小学任教,乐山的教育水平有了跳跃式的发展。据卢仕俊介绍,他在乐山一中读书的时候,老师就是武大的助教,还带他们参观过武汉大学的实习工厂。武大开办的附属中学,在武大迁回武汉后留归乐山(即现今的乐山四中)。很多乐山当地的学生在中学毕业后,也选择报考武汉大学,1938年4月武大在校的乐山籍学生仅仅一名,到1946年就有30多名。
三台:川北学风为之一变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军一夜之间占领沈阳,城陷未几,日本南满公学学堂堂长来到东北大学,伪致慰问,劝照常上课,称经费由日本供给。东北大学全校师生悲愤已极,严词拒绝,被迫走上*亡流**之路,成为全国第一所*亡流**大学。东北大学师生先到北平,后迁开封、西安,1938年春,日军轰炸西安,东北大学不得不再度迁校,由陕入川,南下三台,一路求学,一路斗争。
东北大学暂借四川三台县旧试院和草堂寺及县属联立高中的一部分为校舍。最开始东北大学有2个院5个系,臧启芳任校长,到1941年时扩展为4个院11个系,学生由最开始的280人增加到713人,教授有9人,教职员工有86人。当时一批名师齐集东大,陆侃如、冯沅君、金毓黻、高亨、杨荣国、姚雪垠等先后来校任教。

东北大学在三台旧校址

东北大学师生旧照

时任东北大学校长臧启芳信件
当时办学条件十分艰难,“办公、学生补助、学术研究等费,极感支细”,校舍简陋,物资匮乏,土木老屋,糙米黑面,桐油照明,无车无舆, 生计危及。但东大师生直面困苦,再续弦歌,追求学术发展,传播进步文化,开展社会教育,倡导体育运动,办学成绩甚佳,各级中学林立,使得川北“学风丕变,蔚极一时之盛”。
三台居民们和东大师生关系极为融洽 ,每次东北大学有大的比赛,三台人民几乎是倾城出动观看比赛。这里曾经举行过第一、二届川北运动会,每届持续三日,观众超过7万人,有成都、重庆等高校来参加。东大的篮球队如“丹枫”、“东青”、“复东”等队员们个个身手不凡,足球队作风硬朗,讲究集体配合,一时称雄川北。
如今在东北大学当年的校址上,是国家级示范中学——三台中学。今天的三台中学能有“足球之乡”、“全国体育先进县”的美誉,同时被授予培养全国体育后备人才试点学校,三台中学足球队屡夺奖牌,这和当年东北大学在此的熏陶是密不可分的。
2015年,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所著《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出版,在接受采访时曾被问道:“西南联大精神及中国大学内迁史有何价值?”
陈平原有一段回答,以此结尾。
“战火纷飞中,中国大学顽强地抗争、艰难地成长,此中蕴含着某种让后人肃然起敬的精神力量。回望这段历史,对今天的教育发展以及社会改革,有重要的启示作用。即便只是着眼于教育,起码让你我警醒:大学的存在价值,不仅仅是传授具体知识、生产科研成果,更包括坚定正确信念,以及塑造民族灵魂。”
本文资料参考:
教育导报《抗战中的四川基础教育》
南方都市报《李庄:一个川南小镇抗战中的文化救赎》;
四川经济日报《众志成城天回玉垒:抗战时期的华西坝》;
三江都市报《抗日战争期间 乐山与武大患难与共》
图 丨网络
编辑 丨 郭路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