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节,你能回故乡扫墓么?
我爸身体问题打不了疫苗,告诉我:“今年清明别回来了,我还想活。”
我退了火车票。
挂了电话,感到惭愧。想为什么自己对看望逝者的执念要比对仍在世的人要强烈?也觉得这样的想法有迹可循:约定俗成的节日给了人一个怀念的正当理由。
事实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梦到过任何故人。能想到的时候,也都想得很淡。
心里明白人该活在当下,要珍惜现有的、仅存的情感纽带,可真到了要面对的时候,总有近乡情怯之感。这种复杂的情绪伴随了我很多年,在很多事上,成为了我走得更远的禁锢。
这些年,面对不断袭来的“丧失”,我貌似有了很多经验。不让自己太难受的办法就是都当无所谓。反正“丧失”是种或早或晚都得面对的情境。对别人评价我的性情凉薄,我也表现的很无所谓,有时候甚至还会主动承认——对,早点看清、早点远离是好事,我就是个凉薄的人。
我羡慕那些能在人面前袒露出脆弱的人。这些年来,身边的朋友和我或多或少说起过害怕面对亲人离世,说的时候会流露实感。每当这样的时刻,我都说不出什么,心里五味杂陈。我相信那些时刻的真诚,也为自己得到信任而感动。我总在想,怎么能给别人带来些安慰。但那样的时刻,我会重新意识到我的“丧失”。
那是一种怎样奇怪而扭曲的羡慕——那些能真实表达自己情感和害怕的人,永远不会是我。我很强悍,强悍到所有自认为了解我的人都觉得,我理所应当强悍。
说回来,我和他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疏离的?还是我们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没有很亲近过呢?是从遗体从病房拖走、病房里那最后一次的抱头痛哭么?还是从那些年节夜晚的醉酒横街,我把他拖上出租车带回家,一人一个房间沉默相对的时刻开始?十几年了,我们没再有过任何身体接触,也鲜少谈论这些事,我们交流的话题大多是政治时事、事业工作、美剧音乐……不带强烈观点的、去性别化的话题,我们只谈论这些。
谈论这些也很好,这样就可以不谈论很多别的、我没法谈论的事。
他转而让自己关注那些远在天边的宏大叙事——美国又搞了中国,第三次世界大战,随时可能爆发的局部战争,各种生存层面的危机……偶尔和朋友聊天的时候我会说,我爸是一个末日生存主义者,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同样的表述还有很多种:他让时间停留在80、90年代,他自己给自己建造一座堡垒,等等。现在想来,这些评价也轻佻且刻薄、很没人味。
但我常常会很忧虑地想:他真的关心当下么?当这个世界上发生的灾难都离他距离很遥远,那是不是也是他给自己建立安全感的方式?疫情持续了一年多,他基本没有离开过那幢房子,我能不能劝动他偶尔离开那幢房子?
前两天我说,想到回家就头疼。头疼总会从到家的一瞬间开始,一直延续到我离开。这回,头疼也大可不必来了。
还要谈论自由么?人有情,手里有的东西越多,越被情和物所累。就算接近一无所有,人也仍被生老病死所苦。曾有人说羡慕我自由,我苦笑,无所依傍并不等同于自由。终其一生,我们只能试图接近自由,挣脱一切向上飞,让生命轻一些。
下一次非要谈论自由,不如就谈论“我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