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是西方文明的源头之一,它在哲学、文学、戏剧、神话、建筑、雕塑等方面取得过辉煌的成就,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希腊绘画也曾有过辉煌的时代,却因为传世的作品极少,并不被世人所广泛了解,幸而,它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得到了广泛流传,那就是希腊瓶画。
作为瓶画载体的希腊陶瓶,因为使用广泛、耐腐蚀等原因,得以大量保存下来,并以其不同含义的铭文、典雅别致的器形,精美写实的纹样、丰富多彩的绘画风格,展现出一个丰厚的视觉图像世界,让今天的人们深深为之震撼。
美国艺术史家,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希腊和罗马艺术部管理员、策展人,古希腊瓶画和希腊青铜器专家琼•R•默滕斯,在多年研究的基础上,精选了公元前十世纪到前3世纪左右的、35件最具代表性的希腊陶瓶,作为《如何解读希腊陶瓶》的展现对象,向人们讲述了它们在铭文、形状、纹饰上的不同意义,尤其是用大量、大幅的精美图片,将不同陶瓶的整体、细节,多方位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使得看到这本书的人,就像亲临大都会博物馆,亲身体验了一场视觉盛宴。

作者基本上是以时间为序,来介绍这些陶瓶的,我们也得以在由远及近的时间推移中,感受到它们在不同时期的风格演变。
一、希腊陶瓶的铭文
希腊陶瓶在古代应用非常广泛,也许正是因为太普遍了,哪怕是特别精美的陶瓶,也很少被记录到文献中,因此,陶器上的铭文,就成了解读它的一个重要密码,为我们提供了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在《如何解读希腊陶瓶》中,默滕斯谈到,铭文有几种情况:首先,它们是陶工或画师的签名。有些陶工或画师,偶尔会在他们的作品上签名,用以向世人昭示制作者。极少数情况下,艺术家们会写上自己父亲的名字,以揭示自己的艺术家族身份和传承。由于当时大多是匿名作画,如果某一作品被鉴定出作者,研究者们或许就能根据其它作品的相似性,鉴定出它们是否出自同一作者。有时候,他们签下的,并非自己的名字,而是画中人物的名字,人们会根据艺术家对某一创作人物的偏爱,给予他一个约定俗成的名字。比如萨福画师,他的名字取自于他的作品。人们根据铭文,推断他在某一陶瓶上画的,是女诗人萨福,于是人们叫他“萨福画师”。
其次,它们可能指代作品的用途或商标。陶瓶的主要空间用来绘画,没有太多的余地来写铭文,所以,铭文往往是言简意赅的。它们可能是一个单独的,或者一小组符号,用以表达“敬献给(某个神)”的意思,或者是表示着商标,也可能是外销到某地的意思。同样的标记,可能出现在同一艺术家的不同作品上,也可能出现在同一地点发现的多件陶瓶上。
最后,它们可能揭示了表达的主题。公元前六世纪末,到前五世纪之间,陶瓶上常出现赞美青年人健美的铭文,比如下图中的“ho pais kalos”,意思是这个男孩是美丽的,也有特指某个人美丽的铭文,也就是在某个人的名字后面,加上美丽的字样。这可以看出来,可能在某一段时期内,名门望族的年轻人很受赞美。公元前六世纪最后十年,“里亚格罗斯”的铭文大量出现在陶瓶上,它是一个历史人物的名字,说明这段时期可能流行绘制历史人物。

ho pais kalos(这个男孩是美丽的),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铭文提供的信息很少,但从铭文入手,再结合其它特征,会方便我们深入了解一只陶瓶。
二、希腊陶瓶的器形
以如今的眼光看来,《如何解读希腊陶瓶》选择的作品,个个都很精美,具有很强的艺术性,但对当时的人们来说,陶瓶的主要功能,还是实用性,而且它们的造型,往往与它们的实用功能相匹配。
就像中国古代的瓮、壶等物,是根据不同的用途,从而打造出不同的造型,再依造型来命名的一样,希腊陶瓶也有长颈瓶、阔口缸、大腹罐、双耳高脚杯等区分,实用性能上,则主要作为盛器,用来运输、倒水、饮用或贮藏等,也常用作墓葬的油瓶,或装橄榄油的化妆小瓶。相对于用途来说,器形的种类是有限制的。比如下图一的哈德利亚罐,它是用来盛水的,两侧配有两个方便抬起的水平手柄,背面还有一个方便倾倒的竖直手柄。下图二的奥伊诺丘瓶是专门倒酒的,壶嘴上设计了多条纹路,以便控制液体的流动。用来储藏的瓶有安法拉瓶、颈柄安法拉瓶(下图三)、斯戴姆诺斯瓶等,它们都有两个便于抬起的手柄,并且都有盖子。

哈德利亚罐,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奥伊诺丘瓶,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绘有一男一女于战车中的颈柄安法拉瓶,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了解了器形,我们至少可以通过一件陶瓶的外形,来推测它的用途。
三、希腊陶瓶的纹饰发展
纹饰是解读希腊陶瓶最主要的因素。默滕斯在《如何解读希腊陶瓶》中介绍,在不同的年代,瓶画纹饰呈现出不同的特点,这个发展过程既相对独立,又有交替存在的情况。
第一阶段,几何纹饰期。
这一时期大约从公元前1000年到前700年,最有创造力的陶器中心在雅典,但主要产区却在优卑亚岛、基克拉泽斯群岛,以及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阿尔戈斯。
初期陶瓶纹饰以纯粹的几何纹、平行线、交叉线、三角线、波浪线等为主,强调对称与稳定的结构。比如下图中的斯凯佛司杯,它是一种饮水器,制作于公元前九世纪到前八世纪的优卑亚岛,它杯体较深,口径较宽,有两个手柄,因为制造简便且非常实用,成为了一种经久不衰的器形,直到公元前四世纪仍然流行,陶器衰落期也还能见到它的影子。它整体看上去很普通,为赤陶,高8.6厘米,纹饰部分仅仅用多头笔刷,勾勒出两组部分交叉的同心半圆,被称作“有半圆环垂饰的斯凯佛司杯”。

有半圆环垂饰的斯凯佛司杯,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后期陶瓶,在只用几何图案的基础上,逐步引入人类的主题,出现了以人物为主的、简单的情节性绘画,但这时候的人物是几何形化的,人的身体是用线条或形状来表现的。比如下图的海战双耳喷口瓶,瓶身被分成水平的条带,及垂直的区块,上面填满了直线和曲线,最显眼的是它的下部,画着两艘战舰,和全副武装正在攻击的士兵,士兵的身体不是用线条表示,就是用倒三角形展现。有趣的是,《荷马史诗》的编写,与这件陶杯的生产,是在同一个世纪,杯上的画面,在史诗里能找到相应的场景,可见,神话题材已经被引入了瓶画。

海战双耳喷口瓶,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第二阶段,古风时期,黑绘和红绘出现。这一阶段从公元前700年到前480年。最初的百年间,可以称作东方样式时期,希腊与埃及、亚述等东方国家联系密切,受他们的影响,动植物纹样开始在瓶画上流行,尤其是动物图像,如狮身人面像、半人马像等开始频繁出现。公元前七世纪后期到前六世纪,动物在瓶画中往往排列成行出现,成为固定的特色,比如上文提到过的,绘有动物纹饰带的奥伊诺丘瓶。

奥伊诺丘瓶,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此时,科林斯成了主要的陶器产地,从这里走出去的陶瓶,流通于整个地中海世界,黑绘风格也从这里开始盛行。从公元前七世纪末,到前六世纪末的黑绘陶器,标志着外来风格与本土艺术的融合。黑绘技艺处理时,器物上的图案,用一种事先准备好的液体黏土,也就是一种叫釉的东西绘制,轮廓由划割的线条表现,同时涂上红色和白色的颜料,经过三个阶段烧制后,涂釉的图案变成黑色,空白处及预留的背景,仍然显现出黏土原有的浅橙色。比如下图的泛雅典娜节安法拉奖品瓶,就是一种黑绘陶瓶。

泛雅典娜节安法拉奖品瓶正面,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陶瓶正面主要表现的是雅典娜女神,她身穿盔甲,衣服的褶皱看上去很柔软,一手拿盾,一手拿矛,盾牌上画着带翼的马。女神站在两个柱子中间,左侧的柱子旁写着铭文:(一个奖品)来自雅典运动会。
下图所示是陶瓶的背面,画着两个男运动员,在进行古希腊式博击项目,右侧一个训练师站在一旁观

泛雅典娜节安法拉奖品瓶背面,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这个陶瓶正反两面的图案,体现了神话主题,与日常生活主题的融合,这是当时最常见的两大瓶画主题。
在黑绘流行的过程中,人们不再满足于这种阴绘的风格,而是渐渐发现了阳绘的美感,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将陶土原有的红色,作为图案的表现色,而将图案以外的瓶身背景,以黑色表现。最先引入红绘技艺的,是雅典一位签名为“安多基德斯”的陶工,在雅典和希腊世界的其他地区,红绘风格的精美陶器迅速取代了黑绘器物,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两种风格其实是并存的。下面的卡尔皮斯瓶就采用了红绘技艺。

绘有婴儿赫拉克勒斯扼蛇的卡尔皮斯瓶,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画面表现的,是宙斯与情人的儿子赫拉克勒斯与蛇搏斗的故事,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的保护神雅典娜,他旁边的婴儿,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而左右两侧的大人,是他的母亲和她的丈夫。
这样一个颇具神话色彩的画面,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世俗化的诙谐感,可见,在希腊人心中,神并非那么高不可攀,而是具有人性化。
第三阶段,古风末期至古典时期,白绘出现。这时期从公元前480年到前323年左右,红绘虽然在瓶画中占主导地位,然而到了世纪中叶,希腊陶瓶一改黑、红两色为主的色调,白底技艺开始出现,成为重要的瓶画技法,用作图案描绘的颜色也更丰富。白底陶瓶首先在需要装饰的部分,或者全部表面罩上一层浅色化妆土,作画的颜料,最初是在烧制前使用的,随着技术的发展,慢慢地,颜料可以在烧制之后再加上去,单调的红色与黑色之外,人们开始引入粉色、紫色、绿色、蓝色,以及其它与黑绘和红绘不相容的颜色。
白底陶瓶主要用于莱基托斯瓶,是一种为死者装芳油的细颈瓶。下面的陶瓶上,用浅褐色来表现人的皮肤,显得很特别,头发似乎也用了不同的颜色表示,看上去非常灵动。比起黑绘和红绘,白绘似乎创作更自由一些。

莱基托斯瓶,拍于《如何解读希腊陶瓶》
第四阶段,衰落期。公元前四世纪以后,希腊陶瓶走向了衰落。一些陶工生搬壁画技法于瓶画,而不考虑与陶瓶的融合,加上享乐主义盛行,器形装饰过度追求繁缛,制陶术也模仿绘画,导致瓶画意趣不断弱化,显得十分造作,古希腊曾经繁盛的陶器艺术,就此让位于雕塑。
以上,就是怎样从铭文、器形、纹饰风格、图像的故事性着手,去了解一件陶瓶,理解了这些因素的由来与意义,我们才会发自内心地,去欣赏一件器物,正如默滕斯在《如何解读希腊陶瓶》里说的:
“无论这些最精美的希腊陶瓶是如何制作出来的,它们都是器形、技术、附属装饰,以及人物形象装饰的完美结合。观看它们的愉悦与兴奋之处,在于辨认出这些纷繁复杂的元素,和浑然天成的组合。”
参考:《古希腊陶器》,南京化工大学,钱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