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诗篇有哪些 (文史宴)

文/桓大司马

今天主要给大家汇报一下大司马最近重读原典的感悟,上个月重新看的主要是《尚书》和《诗经》,心得都会慢慢地跟大家交流。

介绍诗经的书籍一般会告诉大家这些东西:《诗经》里的诗,是周王朝在民间和列国采集的诗歌。周王朝有采诗的制度,采诗以后配乐,在庙堂上演唱,按《周礼》的说法,太师还要教诗,大司乐要教乐调给“国子”(即宗室),令宗室都能够演唱诗篇,在外交场合也要经常引诗句来加强外交辞采。

这些话都没有错,但不告诉这样做的原因和背景,读者实际上仍然难以从根本上理解《诗经》的本质。

要探寻诗经的本质,我们可以先看看《尚书·舜典》里的一段话: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舜典》原为《尧典》的一部分,后来独立成篇,虽然被顾颉刚怀疑是战国到秦汉间的伪作,但其中仍保存了部分上古时代的实情,参酌考古学、人类学的成果,这一段记述符合与史前文化很契合,可信。

上古时代跟后世相比,有两个特点,一是物质生活极其简单,二是精神生活极其丰富。原始人在吃着原始的食物的同时,却很注重做的每件事情的宗教含义,以规避神灵的愤怒,获得神灵的恩赐。这就让他们一举一动都尽量符合仪式,所以史前文化中凡是跟直接的物质生活关系不大的用具和观念,都可以跟宗教建立联系。

音乐无疑是一种宗教技能,如果宗庙神乐能够和谐,就能够“神人以和”,有利于神灵降世和萨满巫师*天升**通神。上古时代乐器稀少,中国境内出土的只有骨笛、陶埙、陶铃等很少几种,音乐在当时应是一种高难度的技能,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学习,需要大量的精力来制作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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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器时代的陶铃

作为部落酋长的巫师既有时间又有精力,而且通神正是其职责,所以音乐成为巫师家族专用的宗教技能。因此,无论有没有舜,都会有这么一个巫师酋长,让手下巫师把音乐传授给酋长家族的“胄子”,以世代垄断神权。

具体到配乐的内容“诗”上面,我们可以看看“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这句话。我们先来看看“志”的金文和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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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字的金文与篆书

其字形为上之下心,应为会意字,意为心之所之(前往),亦即心之所向往。所以“志”就是心里最想要的,而诗言志,把心里最想要的说出来,其实就是祈祷词,所以诗最初应该是祈祷词,祈祷词一般是为自己求好事,也可以为敌人求坏事,那就是咒语,从“诗可以怨”的角度来看,一些诗被用为咒语也是有可能的。

史前的原始人认为话说出口就有了魔力,所以不会什么想法都轻易说出口的,说出口的话就视为与神签订了契约,所以原始人一般都特别守诺言,进入文明不久的民族一般也仍然保留着原始时代诚实的美德,比如未被文明熏染太久的波斯人就是出了名的诚实,因此受到古希腊剧作家的称赞。

在古埃及,造物神普塔就是通过说话来创造万物的;在日本,被视为神的天皇则通过说话赐予各贵族神圣的名字,来作为其统治的表现,称之为言灵。人们之所以如此重视语言的魔力,可能文明初期的人类仍保存着的一段远古记忆有关:大约十万年前智人的发音器官突变,获得复杂的语言,从此社会急剧复杂,完胜其他一切人属动物,这种心理冲击很有可能让智人把语言神圣化,且通过口头传统将语言的神圣一代代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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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埃及的造物神普塔

对原始人而言,说出口的语言都是神圣的,祈祷词或者咒语则更神圣,跟日常的讲话得有区别,所以需要抑扬顿挫,声音会要延长,于是“歌永(延长)言”,咒语延长以后,可能就类似后世的吟诵。咒语的长短是巫师根据应验与否千锤百炼而成,应该不能随意改动,音乐需要配合咒语来设置,可能类似于京剧言派的依字行腔,所以“声依永”,乐调根据咒语的长短来设计。

以上这个进程,王安石和朱熹都揣摩过。赵德麟《侯鲭录》载王安石言:

古之歌者皆先有词,后定声,故“诗言志,歌永言, 声依永, 律和声”;如今先撰腔子后填词,却是永依声也。

朱熹在《朱子语类》中也说:

古人作诗,自道心事;他人歌之,其声之长短清浊,各依其诗之语言。今人先安排腔调,造作语言合之,则是永依声也。

他们的话里认为填词违背了儒教对音乐的教诲,故而是“小道”,这里且不深究,但对于古人是先有“歌词”后有“歌曲”,这二位作为深谙儒教经典的大牛,应该言有所本。

等到依字行腔设置乐曲之后,可能还需要进行调试,故而“律和声”,将粗糙的乐调调试成优美的乐曲。等到这些都完成,就能够“八音克谐”、“神人以和”,得到神灵的赐福,达成宗教效果了,而巫师家族的候补巫师们,也能够因为音乐的熏陶,“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有助于调整其心境,更好地通神。

可能古人发现了大家听同一种音乐时,感受差不多,于是音乐又成为一种可以在不同部族中熏陶出同理心的利器。雄霸一方的大部落可能会邀请从属于自己的小部落的酋长来一起听音乐,以巩固彼此的纽带,更加团结,这正是“诗可以群”的含义。

听音乐应该是在宴饮场合,从新石器时代后期以来,各文明就有宴饮传统,有影响的巫师举办酒宴邀请众人,通过饮酒来促成迷狂状态以通神,通过食用主人家祭过神的食物来加深家族间的关系,也通过享乐来收买人心。五六千年前,宴饮传统促进了部落巫师的进一步强大,最终成为世袭的酋长,而正因为宴饮传统的延续,饮食具有严肃的宗教意义,贵族家用餐时必须奏乐,在神音中通过兴奋剂酒来与神交流,自己可能也要随音乐歌舞,来作为娱神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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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吃饭的时候要奏编钟等乐器

以与神交流

《舜典》中夔奏乐的场合,应该就是宴饮场合,“击石拊石”就是以磬奏乐,“百兽率舞”不是说把野兽放进来跳舞,而应该是各小部落的巫师。萨满巫师*天升**需要借助动物的力量,各部族也多以动物为图腾,所以巫师们会把自己装扮成本部落的动物神使,比如戴上熊头套、鸟羽帽子等。在神乐与祷词之中,不同的部族体会到了彼此的同理心,从而更加和谐,春秋时代在外交场合上使用诗句,应该也有此种作用。

故而“诗”最初应为祷词、咒语。在宗教氛围仍很浓厚的周代,周天子命采诗官四出采诗,固然是要体察天下的民情,但更重要的目标恐怕是收集列国有哪些好使的咒语,作为巫师之首的天子,周天子必须要集群巫之长,不能让其他巫师(诸侯)在宗教职能上胜过自己。

对于上古时代的政治作为,都应该考虑政治和宗教上的双重原因。只考虑政治原因,很多时候会觉得上古时代的政治家很蠢,实则只是你不知道他们做决定时还要兼顾宗教原因而已,如果让你在两者兼顾的情况下做决策,大概率还不如他们。

至于说《诗经》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大司马重读之后认为此言是陈词滥调,不合史实。《诗经》中的大部分诗篇都有宗教意蕴,应该是出自巫师(也就是贵族)之手,诗篇中君子、车马的出现频率也很高,作者中贵族家属估计也不少。

当然,《诗经》已经不是最原始的“诗”,咒语的色彩已经淡化了,但具体诗篇你们还有怎样的咒语遗存,我们之后将会挑选几篇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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