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无度的物语,世事无常的人生——读《源氏物语》

源氏公子、头中将、左马头、藤式部丞,四人在一个阴雨绵绵的雨夜品评世间女子。有将女人分上中下三等的,有从中又分出个上中下等的。论出身地位、血统纯良,论家族财富多寡、官职高低,论才艺高下、智识贤愚,论相貌美丑、心性逆顺。他们掌灯夜谈,慨叹怨恨。总而言之,天下女人各式各样,概不离这几位的系统分析。

风流无度的物语,世事无常的人生——读《源氏物语》

如果要替他们做个总结,最最上等的女子,首要务必出身高贵,最好是王族公卿的公主,万不可是臣下的小姐;其次务必相貌超凡脱俗,人中仅有,能使任何男人见之倾倒,使君子辗转反侧;再次锦上添花得多才多艺,舞蹈、曲艺、乐器、歌唱、书法、作诗样样精通;末尾,如果某个女子心性极为顺从,心境平和宽广,不争风吃醋,不挑拨事端,不浪荡出轨,那简直是人中之凤啊。中等和下等女子,就在各个方面渐次降低。农家的村姑,在此丝毫没有提起的必要。听四位酣畅淋漓的评鉴,像中年妇人聚众挑拣清晨上市的新鲜蔬菜,也像厌食症患者对一桌菜色挑三拣四。

风流无度的物语,世事无常的人生——读《源氏物语》

整部《源氏物语》的基调和故事延展,都在第二回《帚木》的品评环节中埋下伏笔。接下来洋洋洒洒的七百余页,正是王公贵族和权臣男子们,不厌其烦地实践追逐公主小姐的游戏,并在得失之间,频频回顾、对证那个阴雨绵绵的雨夜所谈。实际上,《源氏物语》只讲了两个物语:

风流无度的物语,世事无常的人生——读《源氏物语》

风流无度的男性贵族权臣,对公主小姐的追求与恋爱

日本古代社会受中国影响太深,上层男子三妻四妾也是社会普遍认可的世俗。不过,中国古代小说在娶妻纳妾上给人的印象,更多是男子对女子占有的强霸。男权体现的是一个既成的结果,即,有这样身份地位的男人,已然有这般的妻妾成群,鲜有描绘男子在占有女子的过程中在情爱方面的投情和纠葛,典型的是西门庆式的人物。

风流无度的物语,世事无常的人生——读《源氏物语》

《源氏物语》显然就更内化和个人化了。通篇都是男子如何偶然或慕名遇见女子,为女子的地位、美貌和才艺所倾倒,进而朝思暮想的情思,不由自主地浮现倩女之身影,那流涕哀愁、痛不欲生的样子,真是令人同情。有如柏木者,竟然因偷情致女怀孕,心惊恐惧,郁郁寡欢得病而亡。这与普通男女之间的恋情很像,似乎男子和女子只因这共同的情感范畴而抹平了他们之间及与他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差异,甚至男子要承受更多的苦痛。由于作者描述的笔墨非常之多,用力亦非常深沉,以致令读者觉得,这些公子哥儿,成天除了想女人就没别事可做了。这可不是显赫身份、国之栋梁所干的事。

但,如果说日本平安时代的男女更趋于平等,那就大大地错了。《源氏物语》讲述上层男子在爱情上的痛苦和快乐的遭遇,是文学作品的需要。男权意识在《源氏物语》里不是减少了,而是显得更加真切,看得令人更加厌恶。虽然不能外在地看出男子对女子*力暴**的约束,却在内在的意识里将女人实践为一个玩物。举几个例子:

1、主角源氏慕恋一个已经婚嫁的女子,某日闯入该女子房中,女子不愿顺服却不敢叫喊,因她怕外人知晓而讥议自己对原配的不忠,哪怕是不从的呐喊。在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正常交谈得隔着帘幕,直接入房成何体统?但为什么是受迫的女子这样担忧?

2、不论源氏、夕雾大将、熏君中将,还是匂兵部亲王,这些血统纯正风韵无人能及的高贵之人,他们只以自己的愿望和所遭受的苦痛折磨程度为根本,来评价女子顺从忍耐才德的深浅。不论女子多么不愿、多么强人所难,只要她不能顺其所望,就是不近人情——你看我等都为你如此了,你还不能如何吗?难道你就那么狠心见我这般痛苦吗?这些男人把自己的自作自受,全都归咎于女子性情的不堪。横竖是女人的错。如果说不上谁的错,他们就会说,你我之间的“宿缘”甚深,不可违抗。

呜呼哀哉!

这些荒谬的求全责备,通过人物间的对话和内心独白暴露无遗。源氏浪情无度,上到五十几岁的老妇女,下到十来岁的小姑娘,与之有染者不计其数,有的私生子连自己都忘了。但作者给了他极大的同情,早原谅了他的逢场作戏。毕竟,如获得这么高贵之人的垂爱,可谓三生有幸呢。

源氏大将的衣香浓郁,令人疑为极乐净土

作者这般暧昧吹捧,实在令人不适。《源氏物语》充斥的全是把浪情视真情,狂乱追求并在意志上强女子所难的故事。不少女子因此抑郁寡欢,命归黄泉。然而,这样的男权意识并非男子独有,大多女子也是默认的。追慕求荣而甘为人妾者比比皆是。或许这才是社会的残酷所在。

我喜欢那个无名的浮舟,她不堪匂兵部亲王和熏大将的“垂爱”,跳水自尽未遂。被救起后藏在寺庙里,还是摆脱不了这两个男人的频繁求见,最后毅然决然削发为尼。她明确拒绝他人的劝导,更竟然克服了不见在世母亲的世俗约束,这分明是其个人独立意志的张扬。《源氏物语》通篇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女子来,哪怕是举世无双的紫姬。

小说末尾,熏大将欲见浮舟而不得,垂头丧气,猜测:

如今或许另有他人,似自己先前藏她于宇治山庄那般,复将她隐藏于这小野草庵之中了吧?

这样无自知之明,自以为是,颇令人可笑和可鄙哪!可见,上层男人们对自己”天然“拥有的优势地位是多么自信和麻木,在现实中,显得很是格格不入。如若将此矛盾置入时代,就有一种末世衰微的、腐朽的、旷古的苍凉。

风流无度的物语,世事无常的人生——读《源氏物语》

人生就是个无常的哀。

线装书局曾将《菊与刀》、《武士道》、《日本论》、《日本人》四本书合集出版,名为《日本四书》,作者分别是美国人、日本人和中国人,以期从各文化视角描绘日本人的国民性。其中,本尼迪克特的《菊与刀》具有非凡的代表性,他以“菊”的柔弱敏感和“刀”的嗜血冷酷,来比喻日本人集两种截然相反特点于一身的型格。

成书于十一世纪最初几年的《源氏物语》,所体现的人生基调,是“菊花”的柔弱敏感,评论者称其为“物哀”。小说中的人物,不论何种身份地位、角色性格、男女长幼,对周遭和世事变迁,往往抱有一种独特的感同气质,显得多愁善感、未语先哀。

这个“哀”并不只是痛苦。

他们对美的(如樱花盛开),变迁的(如樱花凋落),感人的(如别后重逢),想改变却不能的(如既成的婚姻和事实),身世遭遇的(生老病死、升迁贬谪)等等,当然,最多的仍是男欢女爱,充满了感慨。他们喜欢聚集赏花,对樱花的齐开皆落有着神圣般的慨叹。

喜悦与愁绪之间的转换就在瞬间。正如月圆月缺,圆时的辉煌有赞美,缺时的纤柔有叹息。他们时不时就产生厌弃红尘世俗的念头,好像人生通常的日子是迫不得已的暂时的寄身,皈依佛门才是归宿。佛教在小说里有着必然存在的地位,但人们对它的归顺并不出于宗教本身信仰,而是人生归隐的寄托。世俗生活和教徒身份是不能相容的。你要不是尼姑和尚,要不就是红尘男女。他们深刻认为人生无常,世事无定,并以无常无定的姿态,时刻应对无常无定的人生和世事。这是他们人生的一部分。

说实话,有这样丰富感触的人生观,必然要求更精致的人生经验,也天然地抗拒粗鄙。《源氏物语》写的是上层人的情爱故事,它虽然从来看不起底层民众,特别是农民的粗野,但就贵族这个阶层而言,尽管拥有超强权力,它仍是对得起这个阶层称号的。他们对饮食起居的精致要求,对自身名誉的百般呵护,以及作为社会精英所务必肩负的责任,在其中均有明显的体现。正是这个阶层,推动并维系社会运转,没有辜负时代的重任。

殊不知,相比现今的中国社会,不知道要*退倒**多少年代。粗鄙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特征。作为上层阶层,拥有权力却不负责任,作为精英却自甘堕落。沦陷于此的因素,鄙人以为,乃无视精英领袖的力量,把粗鄙看做平等,将全社会的智识向下拉升至低劣的水平,而不是向上追寻高贵。鄙俗的当权集团,务必为此担责。

读完《源氏物语》并未产生喜爱之情,其故事结构简单直叙,人物行为重复繁冗,甚至还能看出作者明显的偏向,但作为世界上最早的长篇小说,其对于时代特征的记录,始创一个民族性格和文学的基调,是足以令人刮目相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