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莲塘浮生——福建闽侯程氏家人传说(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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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颂”字用法可见福州话之古老
话说,1934年1月7日星期天上午,福州吉庇巷人为有肉绒店老板林方正,见自己本族14岁的堂妹林友玲拿着天尺平时用的钢笔在哭,说那支钢笔是她父亲林皓民送给天尺的。
林方正觉得事有蹊跷,就叫雇员依贤去把正在眏店(看店)的天尺换进后院来。
天尺很快就闪了进来。
天尺的心情怪怪的,惊喜、惊诧,还有点惊慌。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奶大**庙里的那个解签先生林皓民竟然是“侬囝囝(画中人)”的父亲!
1929年年底,天尺跟吉庇巷人为有肉绒店还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在吉庇巷口那座*奶大**庙(临水宫)遇到林皓民,到现在1934年初确认遇到林皓民的女儿,4年过了。
这么多年来,天尺虽然不是每次拿起这支钢笔就会想到它原来的主人林皓民,但也确实会常常想起,想起遇到林皓民的情景。
因为,太震撼了。

1929年年底的那天,天尺跟着父母来到吉庇巷巷口对着的那间临水宫求签算命,眼睁睁看着自称高先生的解签先生被一群警察团团包围、然后抓走。
当时,天尺正拿着“高先生”的这支钢笔在抄写签文。
见“高先生”被警察抓走,年幼的他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高叫着“高先生”要将笔还给“高先生”。
“高先生”被警察架着两条胳膊往庙外面走,他勉力扭头对天尺喊着说:“笔煎炒汝了。”笔送你了。
煎炒=赠送。通常指将价值不大的东西无偿赠予。
“高先生”被捕的这一幕震慑了天尺一家3口。
庙里有人告诉他们一家,“高先生”是*产党共**,被抓去应该会被刣(杀)。
天尺的母亲雷氏三妹很难过,说:“只般好疼其侬,搦去刣!”这般nice的人,抓去杀!
福州话里,“好疼”可不是“很痛”,它跟“疼痛”一毛钱关系没有。
如果要讲“很痛”,福州话是“野疼”。
而“好疼”的意思是:可爱、好说话、好接近。
但这几个词还是无法准确传达出雷氏当时的意思,所以程老汉就选了个“英鸽利屎”来代替。
中文讲不清楚就拿洋文代替,福州人有这个传统。
清廷被逼开放五口通商之后,作为五口之一,福州涌进了洋人洋货洋玩意儿。其中一样是油漆。
中国漆取自天然植物,五口通商给福州带来了一个洋玩意儿是化学漆,福州人不知道怎么叫它,就直接跟着“番囝(洋人)”叫它paint,至今还这样。
福州人嘴里的英文单词paint,字正腔圆非常地道。
因为福州话里本来就有这个音。比如,“烹饪”的“烹”字,读音就跟英文paint几乎一样。
福州人还把另一个英文单词,penny,也给生搬到福州话里,用来指硬币。有直接讲“penny”的,还有这样的:“penny哥”、“penny囝”。
不过,用这个penny来指钱的时候,多半是戏谑的意思:“有penny无借仂囝?”有钱吗借一点?谁管人借钱借硬币的?
这是因为,福州话里本来就有“钱”这个字,而福州话里指硬币的正经词是:“番钱囝”。
中国古代的钱币本来就是硬币,中间有孔。

后来,番人来到福州,他们带来的货币是纸币,而他们带来的硬币跟中国硬币有两个不同:一,番人的硬币是辅币,即小面额的钱;二,番人的硬币中间没孔。
福州人把作为辅币的中间没孔的硬币,叫做“番钱囝”。至今还这样。
1929年年底那一天,是来自甘蔗乡下的8岁男童天尺生平第一次看到警察,看到枪,看到警察抓人。
第二年天尺跟着父亲又来了一次*奶大**庙,解签先生已经换别人了。
他们父子都没敢打听头年那位解签先生啥情况。
高先生不知所踪,没想到他的女儿就在眼前。
而且,天尺跟她还很熟悉。
难怪“侬囝囝”从来没提过她父亲,她父亲肯定是不在人世了。
天尺一进后院,林方正就问他:“怎样讲我家叔只把笔会遘汝底去?汝会八我家叔?”为什么我叔叔这支笔会到你(手)里去?你认识我叔叔?
按辈分,林皓民是林方正的叔叔。
天尺就将自己1929年底那天,如何一家人从乡下甘蔗来到福州,来到吉庇巷口那座*奶大**庙(临水宫),如何抽签,如何遇到解签的“高先生”,“高先生”如何“好疼(nice)”,如何耐心给他们解签,如何借笔给他抄写签文,如何被警察抓走,如何将钢笔“煎炒”给他,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友玲听得泪流满面。
林方正一家人都听呆了。
原来,跟前这位天尺,他们林家之外的“伲囝(孩子)”,是林皓民生前最后见到的普通人之一,之后他所见到的就只有凶神恶煞的警察刽子手。
一切都是天注定。

林皓民生前使用的钢笔,从林皓民的手到了天尺的手,被天尺带去甘蔗乡下,再被带到福州吉庇巷人为有肉绒店、林皓民亲戚家里,终于在多年之后,见到了原主的女儿。
天尺刚来人为有肉绒店学艺(打工)时,还没带钢笔。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老板怎么样,自己是来学艺(打工)的,钢笔就先别带了。
后来渐渐熟悉,才在两年前回甘蔗过年后带来。
对于友玲来讲,这支钢笔弥足珍贵。
它是唯一一件刻着父亲名字的父亲遗物。
林皓民遇难之后,因为得到当时省政府主席的副官曹恩敏关照,他的家属得以去收尸。
收尸由林皓民的大舅子吴崇亮负责。
为什么由他负责呢?
因为林皓民的父亲悲痛欲绝,做不了这事。
林皓民的妻子、吴崇亮的妹妹吴雅茹也是悲痛欲绝,做不了这事。
林皓民的岳父、吴崇亮的父亲吴卓翰为了营救林皓民,忙了整整一个通宵,着急上火加上悲痛欲绝,累倒了。
实际上,他们做不了这事,是因为他们可以依靠吴崇亮去做。
如果没有哥哥吴崇亮,就只能是雅茹自己去收尸。
如果林皓民没有妻子,就只能是林皓民的父亲去收尸。
1927年蒋介石发动清共大*杀屠**,许多*产党共**人都是未婚的年轻人。他们被杀害之后,如果家属获准收尸,来的多是父亲或兄弟。也有来的是缠足的母亲,那是因为烈士家里只有母亲还活着。
吴崇亮雇了几个“张颂”杂工到鸡角弄刑场将林皓民的遗体用运货马车运到协和医院的太平间。
跟其他城市一样,在机动车出现之前,马车是福州城里重要的交通运输工具,有载客的,有运货的。

吴崇亮是协和医院的医生,事先已经获得院方同意借用太平间。
“张颂”杂工将林皓民的遗体“张颂”妥当之后,再用马车将遗体运到灵响路林皓民的家里设灵。
“张颂”,字面上是给死者穿寿衣的意思,而实际上还包括了给死者梳洗、整容、化妆等。
这个“颂”字,古早的时候就是“穿着打扮”的意思。
司马迁《报任安书 》里,“女为悦己者容”原文是“女为悦己者颂”,意思是女子为悦己者穿着打扮。
“颂”包括了身上的装、脸上的妆,并不只是在脸上涂脂抹粉。
“颂”在司马迁之前的先秦就被假借用作“诵”,专门表示歌颂、颂扬的意义。
时间久了,再说表达妆容的意思就被迫要另寻别字,用了跟“颂”同音、但意义原本毫不相干的、表示“容纳”的“容”字来承担表示妆容、容貌的意思了。
但在福州话里,“颂”的本义留到了今天仍没有变化。
闽北的建瓯话也是这样,“穿衣裳”也是“颂衣裳”。
从“颂”字的用法可以看到福州话有多古老,建瓯话有多古老。
张,张罗布置的意思。
死者没有生命,给死者穿着打扮,犹如给桌子椅子装饰一样,所以就拿了这个“张”字放在“颂”的前面,特指工作对象是死者。
如此这般之后,“张”字在福州话里某些情况下是贬义词。
“只件衣裳掏去张”=这件衣裳拿去穿你个死鬼。“你个死鬼”没说出来,就“张”一个字代表了。
“张死”=穿去死。“张死”比“颂去死(穿去死)”严重得多。
“张死款”=摆臭架子。款=样子。
林皓民丧礼之后,林皓民的父亲林景才、岳父吴卓翰、大舅子吴崇亮等几个男人通过各自的社会关系,企图寻回林皓民的随身遗物:瑞士手表、金戒指、派克笔。

都落空。
警方愣说没有。
吴卓翰的忘年交、省主席的副官曹恩敏对吴卓翰说:“伓使寻了,无块寻。”不要找了,没地方找。块=地方。
按曹恩敏的说法,应该是警方个别人私吞了。
既然是私吞,那就肯定查不到。
哪个警察愿意查警察?
吴卓翰很生气:“正是野无胚!连自来水笔都掏!笔啊,掏去做什乇名堂?会八字卖?”真的很不像话!连自来水笔都拿!笔啊,拿去搞什么名堂?识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