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在东莞 (漂在北上广的年轻人)

我来广东十来年了,没什么成就,钱没挣多少,女朋友也跟了别人,大体就是这样。

像我们这一类人,有一类专用名词:打工仔,屌丝。但是如果你游荡街头,听到的全是叫靓仔,帅哥。本城的门户网站上则称我们为新莞人,这个称号我实在受之有愧,我一没落户二没买房,我就是苟且生存在这个城市而已。

时间就是经不起折腾,当年我坐了50多小时的火车,如今高铁只要8小时,刷刷头条眨眼就过了。在这十年间,无数的人来到东莞城,为了谋生,为了赚钱,为了有出息,为了光宗耀祖,背井离乡,不惧劳苦。那时的工业区人头涌动,酒店歌舞升平,街市一片繁荣,没日没夜的加班,灯火通明的大楼,照亮了整个广东的GDP,却没有照亮人生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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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市虎门镇,一个小小的繁华之地

有人说东莞不相信眼泪,失败也好,委屈也罢,夜幕下,独自喝下几瓶老珠江啤酒,昏昏欲睡,南海的风吹过来,你就会清醒。

这里是东莞,昨晚还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哥们,还一起讨论理想与爱情,今天说不定就分道扬镳,且以后再不会联系。

而我的眼泪输给了爱情,败给了现实,我大概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理想经不起时间的折腾,我努力的节奏,跟不上她奔走的步伐,最后注定各奔东西。算了,都过去那么久了。

那个时候我很想逃离这座城市,情绪低落,无心工作。我辞了职,老板一意挽留,我无心恋战,走的那一天结工资,扣了我好几百块,理由是星期天没来加班,我很生气,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我就没进过工厂,里面苛刻的管理,封闭的空间,无休止的加班,本就让人压抑不已,下班后一身疲惫,想去散散步,来到工业废水充斥的河沟边,仰望星空,我感觉我在虚度光阴。

我问自己,这是我向往的生活吗?

带着身上仅有的那点钱,我去了远方,去了云南大理,那是个充满文艺气氛的小城,风景如画,生活舒适,住最便宜的青年旅社,也结识了一些人,但三五天后,大家又各奔东西了,有人去了别的地方旅行,有人要回城市工作,而有人又找到了新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分别的时候大家都说以后微信常联系,但回去以后便不再联系,有时看到头像,都不曾记得何时加了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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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古城,来这里有两种人,一种求艳遇,一种想逃避

原来我并没有逃离这个世界,大理只不过是假象而已,来来往往的游客只是梦境,我不属于这里。从工业城市到高原古城,心里那个结依然没散去。反而因为身上钱越来越少,感到越来越纠结。

最终我又回到东莞,原来我发觉离开时无论多么决绝,归来后依旧那么亲切。熟悉的街道不变的味道,这才是回归生活的真谛。

我不是一个拖拖拉拉的人,回来当天就在考虑工作的事情,尽管我在工厂里做了那么多年,在这个领域也算有点资历,但我真的很厌倦工厂,我不想出卖自己的内心,而被关在一座牢笼里,而做了金钱的奴隶。

实际上我很缺钱,在东莞这样的地方,穷得无路可走,进厂好像成了唯一选择,里面有吃有住,哪怕身无分文,至少还有一个安身立命的一席之地。但是一旦选择这条路,你就成了老板手上的一颗螺丝钉,而螺丝钉是没有灵魂的。

在朋友的介绍下,我开始摆地摊。在这条生意之路,我又接触了一些人,每一天我总是在认识新的人。夜幕降临,各自争相抢位,城管来了,大家一哄而散。

而摆摊的时光显然是比上班自由开心的,每天都有钱到荷包,我的性格也变得开朗了一些,那段时光无疑是快乐的,尽管每天都凌晨才收摊,却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等到路上的行人慢慢散去,大街变得空旷,路边的加班族三三两两,或有说有笑,或一路看着手机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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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的地摊,和自己印的名片

太沙路318号,我坐在这家药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行人独自发呆。午夜12点,灯光变得暗淡,摆摊的都收完了,再没人来光顾我的生意,偶尔有人瞄上一眼,也不作停留匆匆离去。这个点了,我倒不期许有人来买我的东西,但我喜欢午夜时分的街道,汽车很少,不再有喇叭声,商户的音箱也不再吵闹,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连心也平静了。

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个拉着板车卖水果的小伙子,从别处卖完水果回来,问我要不要吃水果,说反正也没人买了,再不吃明天就烂了,我不好意思白吃人家东西,但小伙子就硬塞给我。

小伙子有一个漂亮女朋友,一直陪着他摆摊,有时候小伙子去进货,她就守着这个摊,不过漂亮的女孩子总是会吸引到男人的目光,女孩子摆摊的时候生意总会好一些,也许这就是人之常情,倒是有一次一个男的趁机就*戏调**这个女孩来,刚好被回来的小伙看到了。小伙子顿时就差点干起来,最后那男的自知理亏,这场架没打起来。

男人追求女人的欲望是天生的,男人保护女人的使命更是天性,所以一个男人只能匹配一个女人,任何一方想要打破这一规则,那么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后来我摆摊的日子是没有灵魂的,因为我没有目标,每天卖多少,卖多就开心,有时候一晚不开张,郁闷得很,没有心情去和同行说话,他们也不来搭理我,倒是很默契,凌晨时分我收摊,骑着我的单车,回到了出租房,那个房子没有电梯,而我又喜欢住得高,我就把货从单车上缷下来,先提着我的货上八楼,再扛着单车上八楼。

那时候出租房的小偷很多,我不得不处处提防。

摆摊那半年的时光,我被一个小女孩骗了,那个小女孩是卖内衣的,眼睛看上去很清澈,总之我没有想到她会骗我,因为我一直以为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这件事对我来说也没多大损失,也不用说什么懊悔的话,这人生总有一些事是要经历的,不然你怎么知道人生就是如此变幻多彩呢。

但同时我又认识了另一个女孩,她对我好像就是自来熟,能说会道,那时候她有男朋友,我不敢和她走得太近,我觉得她是不是对我有心机,有目的,不然为什么对我这样,我怀疑是给我布了一个很大的局,搞得我不明就里,但时间过去那么多年,依然不断联系,关系也越来越密。

也许这就是社会,你看到的,往往会蒙蔽你的眼睛,你以为的,现实却不是你以为。

有的人的命运和抉择是因为过一次年就改变了,我大概也是如此。

次年我回到东莞,整个街市冷清了不少,有人说这是因为扫黄,但我更相信这就是社会的发展所趋,受影响的不只是商户,我们这些地摊之流,也随之萧条。

在后来相当长的日子里,我不得不重新抉择,去酒店后厨做了半年,自己做了一年小档口,还去当了半年墙画学徒,说起来每一件事都是偶然,但又是自己选择的必然,墙画公司后来倒闭了,那个小档口关门大吉后已被别人租走。那时候我还养了一条狗,我觉得我自己活得都不如狗,所以我把它送人,这条狗现在也不知去向,因为送走后就没心去打听它的下落。

我没有钱了,我搬到了郊外去住,一是想思考人生,二房租便宜。

有人说人生总是起起落落,但对我来说却省掉了前面两字只剩落落,究竟是自己不上进,还是能力就这样,你就这样了,你还能做什么。

那么时间转到四年前的冬天,在我不知道如何选择的时候,我去美团外卖做了一名骑手。那时候外卖才刚在这个小城兴起,正是发展的迅猛时期,我倒不是因为看好它的未来,我是实在需要找一个喜欢又能赚钱的工作,当我把电动车的押金交了之后,我已经没钱了。

或许是缘于我对这个城市的熟悉,和我对挣钱的渴望,我刚入行便成了这个团队的能手,一个月后已经可以拿站里第一,外卖的不断发展壮大,诞生一个个的纪录,而我,又打破这个小镇的一个又一个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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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刚开始的样子,那时候人还很少

当你在某个行业有所成就感的时候,你就会不经意间喜欢工作,喜欢不断挑战。有人说送外卖是低等工作,成天在外面跑,风吹日晒,又累又辛苦,这倒不假。但任何事情,如果回报给你的报酬匹配你所付出的辛苦,那么这就是值得的,就没有必要去矫情。

人与人始终都是有别的,几多欢喜几多愁,来的来走的走,这其中有人真的不喜欢,有人是真的挣不到钱,人各有志,不能勉强。

经常有人来问我,你是怎么跑的,怎么做到的。

我们每一单都有严苛的时间限制,如果遇到一些不可控的原因,为了保证不超时,骑手必须得全速行驶,闯红灯,逆行,小地方规矩没那么严,也没人管,这些已经是常态,很多人很愤怒,说你们这些骑手,为什么乱跑乱窜!不守规矩!你们不要命吗!

我只能说,没做过这行,不知道此行的规则,您点一个外卖,手指一按,30多分钟要到您手中,厨师要做,要打包,要排队,等骑手取到货,还有多少时间?

您住在小区,不让骑车,只能走路,登记,等电梯,找门牌楼号,还剩多少时间?

您在写字楼上班,高层,上下班高峰,电梯层层停,还剩多少时间?

您在医院,部门众多,错综复杂,人来人往,又得耗多少时间?

而一个骑手同时要送好几单,这些时间从哪里挤,有时候就算挤干了也不够用,那就只有扣钱了,我们真的在乎身体累吗?好像不太在乎。那我们真的在乎那点钱吗?是的真在乎。

没有一个骑手是不会超时的,再历害的人也不是飞人。也不会有一个骑手不会不闯红灯,再牛逼的人也是肉身。所以即使竭尽全力,也未必能让您满意。何必呢?何苦呢?

那些在风雨中奔跑,在烈日下挥汗,像我这样的千千万万,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的人,别告诉我他们喜欢这样,也并非天生就是这命,人生有各种选择,不是谁逼你来送外卖,说得直白点,没有钱谁为你卖命。

我时常在思考一些问题,在我被淋得一身狼狈,浑身疲惫,而平台上的订单依旧爆满的时候,雨鞋里灌的水已经把脚泡得发白,*裤内**已经湿透,电动车已经没电了,我瘫坐在屋檐下,大雨依旧在下,眼镜上白茫茫,视线一片模糊,手机被淋坏了,可是仍能不断收到消息:站长给你派发了新订单,请尽快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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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路上奔波的时光

我是神吗?你们平时都叫我大神,怎么不跑了?那些订单都是钱啊,大把大把的钱,一天好几百,怎么不跑了?客人电话催单了,怎么也选择逃避了?

我是一个正常人,我也会累,也会无能为力,有时候我也会恐惧不安。有一次正准备出电梯,门没开,突然一个急速下坠,我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然后电梯就不动了,几分钟后,我意识到我被困了,电梯里只有我一人。

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我不知道这电梯会不会突然又出故障,或者直接跌落到一楼,若真是这样,我也无力挣扎,就像你坐了一架飞机,在几千米高空的时候,你除了祈祷,还能做什么。

我蹲在角落,旁边放着我给客人送的餐,已经一个小时了,饭已经凉了,客人还没吃饭,我也还没吃饭,我按电话催了好几次,但那边始终没有回应。封闭的空间让人焦虑,不安,叹息,窒息,你只是一个送外卖的,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

在东莞这个城市,我做真实的自己,每天在路上,我看到无数个曾经的自己,他们跟我很相似,我依然奔跑在这个城市,路过他们的影子。

谢谢这个城市,让我看清了自己,未来路漫漫,来日再作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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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在路上,与世界狂奔,和梦想共舞

写完这篇文章,已经是深夜了,这是我自己的故事,所以深有感触,写作也是一个回忆的过程,以往的种种经历又重映脑海,有遗憾,有悲伤,但不后悔。

在东莞这个城市有千千万万的自己,我想通过这次回忆,不断激励自己,以前是太年轻,现在希望还不晚。

嗯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