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宏入选课本 (赵丽宏小学课本)

《独轮车》

文|赵丽宏

审校|秦霁郑

排版|小朝

图源|web

摘自《读给孩子的故乡与童年:赵丽宏与上海》

曾经在一个又一个寂静无声的夜间醒着,思绪如同浮游的雾气,不着边际地飘,不知何处归宿。于是便努力静下神来,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谛听,期望能有一些声音飘入耳中,哪怕这声音微弱得难以捕捉,但希望能有。

赵丽宏致少年书,赵丽宏朗读版

譬如有一管洞箫呜咽,有一把小提琴低吟,或者是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嗓音在很远的地方唱一支听不清曲词的歌……然而总是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风声在窗外忽隐忽现,依稀能想见那风是如何撞动了树叶,如何卷起地上的尘土,也想起了发生在风中的数不清的往事……

想着想着,风声就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单调,也不再那么无从捉摸。它们在我的耳中化成了音乐,时而是轻柔的小夜曲,时而是雄浑的交响乐,时而是奇妙的无伴奏合唱,旋律既熟悉又陌生。作曲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假如热爱音乐,每个人都可能是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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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你创造的旋律也许只在你自己的内心回旋,旁人无法听见这些属于你的音乐。小时候不知音乐为何物,只知道有些声音好听,有些声音刺耳,于是总想拣那些好听的声音来听。

四五岁时跟大人到乡下去,农民用独轮车把我从码头送到村子里,一路上独轮车吱吱呀呀响个不停。这声音实在不怎么悦耳, 像是一些老太婆尖着嗓门在那里不停地瞎叫嚷,听得人心烦。

从码头到村子的路很长,耳边便不断地响着独轮车那尖利而单调的声音。一路上有很多风景可看,忽而是一片竹林,忽而是一棵老树,忽而是一座颓败的小教堂,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石桥,有被炊烟笼罩着的村庄……看着看着,似乎把独轮车的声音忘了,那声音逐渐和眼里掠过的故乡风景融为一体,于是再不觉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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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这种木制的独轮车是乡间最主要的运输工具,在公路上,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到处是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有时候几十辆独轮车排成长龙在路上慢吞吞地行进,阵势颇为壮观。而几十辆独轮车一起发出的声响简直是惊心动魄,那些尖利高亢的声音交织汇合在一起,像一群受着压抑的人在旷野里齐声呼叫。

我无法听懂这种齐声呼叫的意义。我常常凝视着那些沉默的推车人,他们大多是一些瘦削的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笑容,车带深深地勒进他们的肩胛, 汗珠在每一道肌腱上滚动。我觉得独轮车的声音就是从这些推车人的心里喊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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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再回乡下,便很难见到这种独轮车了。坐着汽车驶过原野,心里居然惦记着独轮车的声音,希望能再听一听。没有了这些声音,乡村的绿树碧水中,仿佛缺少了一些东西,缺少了什么?我说不清楚。当我向乡里人打听消失了踪影的独轮车时,人们都用诧异的目光盯着我,一位开汽车的中年人反问道:“你问这干啥?”在我惶然的沉默中, 发问者已笑着作自答:“它们早过时了。独轮车的时代不会再回来喽!”

我依旧惶然,只是开始为自己的背时而惭愧。

怀恋着这种原始落后的玩意儿,岂不背时?不过我还是又见到了独轮车。那是在一间堆放柴草杂物的小屋子里,一辆古旧的独轮车被蛛网和尘土笼罩着悬在梁上, 车把已断了一根,车轮也已残缺不圆。

我默默地看着它,一种亲切感油然升上心头。我仿佛看着一把被人遗弃的古琴,琴弦虽已断尽,琴身也已破裂,然而它依然是琴。只要你曾经听到过它当年发出的美妙音响, 那么,即便无法再演奏,琴声依然会悄悄地在你心头旋起,这旋律,将会加倍地动人。你会用自己的思念和想象使残破喑哑的古琴复活……

而独轮车,大概是很难复活了。只是那悠长而又凄厉的声音,却再也不会从我的心中消失,它们化成了属于我的音乐,时时在我的记忆中鸣响。这音乐能把我带到童年,带回到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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