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希安访谈视频 (樊希安的代表作品)

#头条创作挑战赛#

半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我爱把人生往事翻腾出来一幕一幕地放映。每当这时我总是惊叹:人生千步万步,关键的就是那么几步,踩上了,事遂人愿;踩不上,你的人生就是另一番安排,另一种模样。我的前半生也有那么关键几步,参军是其中之一。因为参了军,才确立了现在的人生走向。因此我对参军的情景记忆犹新,说起参军的事如同述说昨天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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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希安在部队时的照片

我是1972年高中应届毕业那年冬天报名参军的。当时我是高二的学生,“*革文**”中搞“教育革命”,缩短学制,初中高中均为两年,因此我上完高二便面临着高中毕业。此前,我曾经有过两次参加工作的机会。一次是公社(现为乡)挑选通讯员,要从高中选一个办事机灵、能说会写的学生充任,据说初选时是我。我听说后很是高兴一阵。虽说通讯员的工作无非是打水扫地、抄写收发,但每月20多元工资,过两年还能转为国家干部,这令许多年轻人神往。后来我终于没去成,我的一个同学去了,传说因我家“没门子”被人顶替。这些实情我并不知晓,只是朦朦胧胧听说的。

另一次是我二哥在铁路公安任上因公牺牲后,初定让我去接班当民警。当时我二嫂也想去参加工作,考虑到她以后再没机会,去了之后也有利于解决两个孩子的户口和今后的工作,全家便同意了。这次我又没有去成。父亲给我说这事,也算是征求意见,我说:“我不去,让俺嫂去!”而且我还暗下决心:高中毕业就回村务农,哪也不去了。就那么“脸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照顾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妹妹和二哥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尽为人子、为人弟、为人叔的责任。因此接下来的学生生活很平淡,除了爱好写作希望稿子能在报纸上变为铅字外,再无别的奢望。只等高中毕业证书一到手,便扛着板凳回村务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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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希安二哥当铁路公安时留影

就在临近毕业时,学校传达了政府冬季征兵的命令,规定应届毕业生可以报名参军,有此意向者可回所在村报名,三天内报名截止。这一“号召”如同巨石投水,在我原本平静的心里掀起了波浪。夜晚,同学们都睡下了,我沿着黑灯瞎火的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矛盾极了。去?不去?心里一个劲地盘算,小北风嗖嗖地刮着也不觉冷。从心里说,我真的想去,自小就向往绿色的军营生活。我们村里先后几批人出去当兵,海军、陆军都有。还有一个在*疆新**当边防兵提了干,回来探家穿四个兜的干部服,一走路“嗵嗵”直响的大头皮鞋,嗬,那个神气。

我的一个远房堂兄在山东长岛当水兵,还给我来了信,说什么“大海在欢唱,海鸥在飞翔”,让我羡慕得不得了!再说,当兵保卫祖国是每一个青年的职责,响应号召理所应当。但是,说去也难。难就难在家里眼前的境况。父亲已年过60,母亲也50多岁了,两位老人在二哥去世的打击下骤然苍老,白发日增,家中还有一个14岁正在上学的妹妹,再就是二哥留下的一个3岁、一个1岁的孩子。大哥还在外地,大姐、二姐早已出嫁。算来算去,家中就剩下我这么一个男子汉,我拍拍屁股走了,家里谁来支撑?我还尽不尽一个男子汉对家庭应尽的责任?在忠与孝之间,在前途与责任之间,一个年方17岁的高中生,实在是难以抉择啊。一直到东方的天空现出了鱼肚白,在操场转悠的我才有了“决策”:先报上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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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离村子三四里地远。报名截止的头一天下午,我骑车回村,直奔村支部书记家中。支书听说我要报名参军,说:“中,中,我给你报公社。”又问,“你给家里商量了吗?”我说:“我因着急,先找你报名,这就回家给父母说去!”到了家,我向父母说不出口。因为心虚,连父母的眼睛都不敢看。他们对我不到星期天就回来家很奇怪。母亲关心地问:“取馍吗?”父亲过来说,“取面吗?”我急说:“不取不取”,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撒谎说“取点东西”便出门骑车而去。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报名参军终非一件小事,又要政审,又要外调(那时参军对家庭成分和社会关系要求甚严),还要通知到县城体检,父母怎能不知道!但那时,我还认为父母不知道哩!周末回家我装着无事人一样,父母也不说啥。吃罢晚饭睡得早,也是心里有事,天不亮就醒了。我住的厢房紧邻父母住的正房,隔墙就是父母睡房的窗户,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父母的对话。先是母亲嘤嘤的哭泣声,接着听她恨声说道:“这孩子也太胆大,这么大个事也不跟家商量!”父亲半天没做声,过一会儿才说:“孩子心里作难呢!”“你愿意他去?”母亲问。

“咱咋能不让孩子去哩!国家号召,也关系他的前程哩!人家的孩子想出还出不去,咱能把孩子霸在家里?耽误孩子一辈子你不后悔?”“他走了,家里可咋办,家里一个壮劳力都没有啊!”母亲说。“只要他自己愿意去,咱不拦他,家里有我顶着呢!希旺妈,你可不敢说那落后话,影响孩子的前程哩!”父亲说。母亲又哭了:“我哪是不愿意他去!我是舍不得孩子啊,他才17岁,身子骨单薄,又没出过远门呢!听说招收的是打山洞的工程兵。老二希成没命,去世了。希安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俩可咋活啊!”父亲没声了,似乎也在流泪。听到这里,我哭了,怕哭出声,用嘴死死地咬住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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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饭后,父亲沉静地问我:“听说你报名参军去?”“是,我想去试试。”我声音不大。父亲声音却提高了:“这么大个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你要干的是正经事,我和你妈能不支持?”“爸、妈,我也是拿不定主意,不好给你们说呢!我就是想报名去试试,也许验不上呢。验上呢,就去;验不上呢,就不去。去不去,我听从爸妈的决断。”我说的是实话。父亲很干脆地说:“去不去,你自个拿主意,这关系你的前程。你要去,我和你妈不拽你后腿!”好父亲啊,这是表态性发言哩!母亲没说啥,一边洗碗,一边站在锅灶旁抹眼泪。

我家几代贫农,亲戚家亦都如此,大哥二哥都先后入了*党**,参军政审关顺利通过。虽然报了名,但我心里仍犹豫不定,身体检查便成了关键的关口。我给父亲说“验上呢就去,验不上就不去”,心里是偏重想去的,但又不忍割舍父母;如果验不上去不成,也不特别的遗憾。我就是在这种矛盾心态下去县城参加体检的。参加体检的人各种心态都有。有怕验上的,故意说自己有多种疾病。有怕验不上的,担心身高不够,量时往上踮脚;担心血压高,量血压前急忙喝几口醋。我没有这些负担,身体又精干结实,103斤的体重,1.68 米高的个头(差2公分1.70 米,因此没当上去北京 8341 部队的特种兵),关关都顺利通过了。最后一关时,一个带兵的人拍着我脑袋说:“小伙子,身体不错,准备接入伍通知书吧!”结果,我们村4个人体检验上了3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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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骑车回村的路上,我心里又兴奋又沉重,反复想着:“我这一去,家里怎么办?父母怎么办?但验上了不去,不就成逃兵了吗?”想得过多,以至进了村口也没觉察,车把竟没拐弯,直冲路旁一个两米见方的井口而去。“咔嚓”,车倒在井台上,我趴在井沿边,差点掉进井里去。我“妈呀”一声双手紧扒井口,侧身翻下井台,才避免了一场大祸(至今想起来仍然后怕。前些年回老家,看到这口井已被填平,上面长着绿油油的麦苗)。当时月色初起,四下无人。我磕绊着爬起来,揉揉膝盖,没坏;转转胳膊,没掉;摸摸耳朵、鼻子,也都在位,这才放了心(若是真掉进去,别说参军,命也没了呀。哎呀,天不灭我)。

害怕父母担心,我跌坐井口的事只字没提,他们也没发觉。只是问我验兵验得如何,验上没有?我不能再骗父母了,满有把握地说:“看来是验上了,人家让我等接通知书呢!”父母似乎早有思想准备,没有任何惊讶。父亲郑重地说:“我和你妈商量了,验上就去!自古道‘忠孝不能两全’,你替国家尽忠吧,不要惦念家里!”这晚天上的月光格外明亮,我仰望天空,备感圆月的温柔、慈祥和胸襟博大,迟迟没有低头。我怕低下头来两汪热泪夺眶而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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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的樊希安,已成为中国著名的出版人、作家

身体也验上了,父母已明确表示支持我去,带兵的干部也见过我,他们看了我写的东西,知道我肚里有“墨水”,愿意带我走。看来,当兵的事是“板上钉钉”了。没成想好事多磨,村里有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揭发我虚报了年龄。现在从实招来,我当时真的是虚报了1 岁。因为我生于1955年3月,属羊,当年实岁17岁,虚岁18岁,规定是年满18岁。我报的是 1954年3月生,属马,正好18岁。这样报也有我的“根据”,因为父亲当年为了让我提前上小学,给我报名时增大了一岁,户口本也相应改过。

这样,从户口本上看当兵的年龄够了,实际却不够。但那时我不能“实话实说”,实话实说,当兵的事不就泡汤了吗!既然有人揭发,就得调查核实。虽说年龄不够踊跃参军是爱国行为,但毕竟是弄虚作假啊,查出来那还有好!为此,带兵部队、公社人武部也都来了人。他们先到村里几个有和我年龄相仿的成员的人家去调查,结果其说不一。也没查出个结果。最后来到我家。我们已事先得到来家调查的消息,大姐怕母亲临时反悔,说出我年龄不够不让我去的话,一再叮咛:“妈,你可不能说小安年龄不够啊!”妈开始没吭声,后急了,瞪她一眼:“我是憨子吗!”父亲显得很沉着,威严地扫家里人一眼:“谁也别多说话,有我和你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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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的人来了,其中还有一个是我高中的政治课老师,名叫崔得海,平时对我很关心,他是临时被公社抽去帮助做征兵工作的。一行人坐定,带队的人开门见山,说“我们要核实一下希安的真实年龄”,说完开始询问我的父亲。父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希安是1954 年生的,属马,就是咱们这里闹入社那一年生的,同年生的本村有小社、小香等,不信你们去打听。”话不多,有根有据有板有眼。带兵的人转向我母亲:“大娘,你说说。”母亲捋一捋头发说:“他爸说的是哩,俺家的孩子俺不知道年龄?别听别人瞎嚷嚷,孩子是从我肚里生出来的,我最有发言权!”母亲一席话把众人“轰”地一声说笑了,气氛登时活跃起来。记得那天来调查的同志很和蔼,还在我家吃了午饭呢。

1972年12月17日,我正式接到入伍通知书,换上了崭新的军装。要求21日到县城报到,穿上军装到离家只有3天时间。我是多么想利用这时间多在家待会儿,多在父母身边待会儿啊!但母亲是个礼数周全的人,她给我准备好礼品,一定让我去各亲戚家探望。她说:“你一走好几年哩!离家几千里,离家前再去看一眼你外婆、舅姨和姑姑们吧!”我那几天忙着串亲戚,也抽空到母校去了一趟。我和再有一个月就要离校的同学们紧紧握手,拆开几包烟分送大家抽。同学们说了不少“在部队立功”、“多来信联系”之类的话,还送了不少写有火热赠言的笔记本,自有一番惜别之情。

临离家头天晚上,大哥、大姐、二姐都来了。大姐送来了母亲让她给我缝制的家织布衬衣衬裤,还有一个绣有“自力更生”四个字的枕套。年过70岁的大姨,踮着小脚,打着小玻璃灯笼摸黑走了一里多地,送来10个煮熟的鸡蛋。全家围坐在一起有说不尽的话语。父亲一遍一遍地交代我在外要注意的事项。白天他已找过和我一起当兵的同伴、年长我5岁的我的一位同族“叔叔”,用央求的口吻说:“小安小哩,没出过远门,他妈不放心。你在外要多关照他,我把孩子托付给你了。”现在,他仍不放心,反复给我传授他过去出门的生活经验。母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啜泣,大姐二姐不停地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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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城飞歌》新书发行会现场,著名作家樊希安与深圳部分老兵在一起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便是第二天清晨。刚吃完母亲给我煮的送行饺子,村子里欢送参军的锣鼓就响起来了。依依不舍的亲人、依依不舍的乡邻,簇拥着把我送到村东口的公路旁。母亲没到村口送我,她坚持要来,我坚决不让,我怕痛苦的别离再度引发她的伤感。她站在堂屋给我送行,只见她那驼色头巾一闪,我泪眼模糊,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时村里没有汽车,也没有拖拉机,是村支书骑着自行车送我到公社人武部报到的。毕竟自行车要快一些,当我们赶到了公社,步行而来的父亲、大哥还在路上。得到我们新兵已在公社集合提前向县城出发的消息,正在途中的父亲急了,60多岁的他横穿麦田,一路抄近路小跑,满脸淌汗气吁吁地追赶上我们的队伍,急切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拉着我的手说:“给,这些钱你带上,缺啥了就买!”望着脸上皱纹密布、满头蒸腾热气的父亲,望着勤劳坚强、辛苦一生的父亲,我的泪眼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1972年12月21日,天空飘洒着碎银似的雪花,我们乘坐汽车从县城出发,到就近的火车站换乘军列,火车轰轰隆隆地向南奔贵州而去,我从此开始了长达10年的军旅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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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军确实是我人生的关键一步。我在部队入了*党**,提了干,还被推荐上了大学,走上了文学创作道路,为我的一生奠定了发展的基础。但这关键的一步,是父母支持、帮助我踏上的。没有父母的支持,我便没有这一步;而没有这一步,其他步都不可设想。因此我能有今天,混得还算人模人样,我终生都要感激我的父母!而我的父母为了我这一步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终因操劳过度,先后离开了人世。家庭负担过于沉重,全靠父母的肩头去扛,他们是累死的啊!每念及此,我都深深地内疚,为自己的“自私”而内疚,为没尽到一个男子汉对家庭对父母应尽的责任而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