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惜悟
近代中国落后挨打的局面引起了诸多有识之士的思考，令人吊诡的是，同历史上其他混乱时期一样，诸多反思的归因又回到了孔子的身上。就近现代文学界而言，把近代中国落后的原因归结于孔子代表的儒家是理所应当的事，贬损、嘲讽孔子几乎成了每个文化人的标配。
这其中，吴虞、陈独秀自然是不必细说了，即使是文化巨匠鲁迅大抵也是这种观点。1935年，鲁迅发表了《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一文，他说："不错，孔夫子曾经计划过出色的治国的方法，但那都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设想的方法，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这一来，几乎坐实了大家印象中孔子思想只为统治阶级服务的观点。然而凡事皆有例外，在众口铄词讨伐孔子的大形势下，林语堂却对孔子表现出独特的好感。同样是在1935年，林语堂论及孔子时却说："噫，孔子何其幽默哉！吾将拜倒其席下矣！""呜呼！吾焉得不思孔子乎？呜呼！吾焉得不思孔子乎？"其言语之间，对孔子的崇敬之情可谓是发自内心了。
作为新文学作家的林语堂何以独树一帜的尊崇孔子呢？林语堂真的对孔子及儒家思想崇敬有加吗？
在展开之前，咱们首先应当明确一点，林语堂眼中的孔子与儒家文化不应是等量齐观的，也就是说，孔子是孔子，儒家思想是儒家思想。孔子虽为儒家学说创始人，但简单的将两者划等号就是大错特错了。儒家思想包罗万象，其构建人物如过江之卿，尤其是宋代以来的儒家学说，同孔子本人的思想相差甚大。林语堂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认为："须知孔子是最近人情的。他是恭而安，威而不猛，并不是道貌岸然，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到了程、朱诸宋儒的手中，孔子的面目就改了。以道学面孔论孔子，必失了孔子原来的面目。"从这一层面理解的话，林语堂对于儒家学说尤其是宋明理学是相当反感的，但他对于孔子本人却是相当恭敬的，仅这一点，就值得我们去学习。
林语堂认为:"儒家思想，若看做是恢复封建社会的一种政治制度，在现代政治经济的发展之前，被人目为陈旧无用，若视之为人道主义文化，若视之为社会生活上基本的观点，未免失当。我认为儒家思想，仍不失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儒家思想，在中国人生活上，仍然是一股活的力量，还会影响我们民族的立身处世之道。"从后世者的眼光来看，林语堂先生的话可谓是发人深省的，尤其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的民族特性不正是通过孔子代表的传统文化而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嘛！
回到林语堂论孔子话题的本身，我们可以看到，林语堂认识孔子更多的是从伦理、人生、社会现实生活等方面挖掘孔子的独特性，而不是人云亦云的从政治、思想等角度对孔子横加指责。他甚至认为"孔子差不多可算做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因为，他的最高政治理想在于社会上大家和睦相处，因此，管理社会的政府已然没有必要"。在这一点上，林的观点同一些有世界性影响力的大家相当一致了，世界著名管理学家马克斯·韦伯也认为："儒教，就像佛教一样，只不过是一种伦理，即道，相当于印度的法。不过，与佛教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儒家纯粹是俗世内部的一种俗人道德。"
中国传统文化最重要的一个特点便是实用性或者说是世俗性，如果说周公是这一特性的奠基者，那么孔子无疑是这一特性得以延续最重要的人物了。所谓"子不语乱力鬼怪"，说的就是孔子更注重现实的生活，而不在生前死后问题上多费口舌，直到今天，我们不也还在遵循这一世俗性特征么？从这一层面理解，林语堂主张剥除孔子身上的政治思想外衣的做法，无疑使孔子回到了我们的现实生活，孔子就是我们现实中的影子，只不过这个影子还会影响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而已。
正是因为孔子是世俗的，所以孔子必然有其社会主张，在林语堂看来，"修身为治国平天下之本"便是孔子社会生活最重要的主张了。他认为："孔子相信由孝顺的子孙、仁爱的弟兄所构成的国家，一定是个井井有条安宁治安的社会。"由自身而推及社会进而影响天下，这不正是孔子现实的追求吗？林语堂同样认同这一观点，他一直主张要好好做个实在人；而现实中，诸多文人或者公众人物却恰恰相反，他们在生活中放浪不羁、自命不凡，屡屡以"特立独行"的言行而博人眼球，回到事业上则拘泥于成文，以照搬、引进为能事，这大抵是出现诸多怪相的个人因素了吧。由此，我们更可看出林语堂为何赞赏孔子了，"讲学问，尊德性是先儒之教。行有余力，则以为文，是孔子的明训。行为尊孔、孟，思想服老、庄，这是我个人自励的准绳。'文章可幽默，做事须认真'，也是我律己的格言"。
林语堂的诸多作品皆是从世俗生活的角度来来理解政治、社会、国家与人生的，在理解孔子上也不例外。他眼中的孔子是世俗的、幽默的，这比之诸多时人仅从政治、思想角度来理解孔子要高明客观的多。尽管近代诸人抨击孔子有其合理之处，尤其是对于那个年代的民众启蒙有促进作用，但简单化的、不公正的对待孔子所造成的不良后果却对其后民族文化的发展产生了负面影响。幸而，我们当下业已开始醒悟。
回望其时，在诸多同仁贬斥孔子时，林语堂先生却另辟蹊径的从生活的角度来剖析孔子，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另类的伟人，这大概就是"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的极佳诠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