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一位朋友之邀,解《红楼梦》中宝玉所悟之禅机。
说起来是个巧合,我最近正在看《续传灯录》,被一群大和尚的机锋搞得如坠五里雾中。
参禅是需要悟性的,我的悟性就不怎么着,所以《续传灯录》里很多东西我不是特别明白,但也有看明白的,就觉得和尚大师们看得透彻,讲得犀利。
讲很有意思的几个问答。
问:如何是金刚不坏之身?
答:百杂碎。
问:什么意思呢?
答:终是一堆灰。
官人指木鱼问:这个是甚么?
师曰:惊回多少瞌睡人。
可以看出这种问答很玄妙,发人深省又富有意味。
在大致对禅机有这样一个理解的时候,回过头看宝玉悟禅机,便知道他当时有一种了悟的状态。

他写了一个偈子,又填了首《寄生草》,宝钗一看就觉得糟了,宝玉悟了。
而黛玉的反应就颇为奇特,她反问宝玉:“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黛玉这问,和《续传灯录》里那些问题何其相似,但宝玉不能答。
那么宝玉是悟了还是没悟?我们从头来看。
先从宝钗生日宴上那支《寄生草》说起。
在说《寄生草》之前,又不得不提鲁智深。
鲁智深这个人物,是《水浒传》中非常可爱的人物,我前一段时间还写过金圣叹和鲁智深,
鲁智深在五台山出家时,文中写他睡醒了在佛像背后拉屎。
金圣叹评了一句:如何是佛,干屎橛。
我本不知这是句禅语,读了只是觉得好笑。觉得将佛与屎撅这种脏东西相提并论,有种莫名的解构之感。佛便是污秽,这世上本就没有佛像佛陀佛理,不过是人造的,这不和屎撅一样嘛。
后来发现这是个禅语。
《景德传灯录·临济义玄禅师》载:僧人问临济义玄:“如果是无位真人?”,玄便打,道:“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
《五灯会元》:僧问云门问偃:“如何是佛?”,文偃答:“干屎橛”。
《续传灯录》里也有:问如何是清净法身。师曰:厕坑头筹子。
干屎橛本来是厕所筹子,就是用来擦屁股的木片。
仔细一想,佛与屎撅,就是本来无一物的道理。
本来就没有佛像,鲁智深在那里拉屎有什么不对?

鲁智深这个人物也非常契合本来无一物。他本人是不信佛的,是因为杀了郑屠,不得已剃度出家,但他出家之后,和他出家前是没有太大的分别的,他照样喝酒打人,照样是独来独往,别人打坐参禅,他睡觉,他还吃狗肉。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和尚:济公。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是大境界。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很触目惊心的问题,鲁智深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你说他是真和尚,他喝酒杀人,打架吃荤。你说他是假和尚,他心无挂碍,超脱凡俗。
而真假恰恰是红楼梦这部小说想研究的,想解读清楚的一个重要命题。
这时候看《寄生草》: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苏东坡有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衰烟雨任平生的句子。这支曲子最后一句也这么化来,
但宝玉只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句放声大哭,脂批此是忘机大悟,世人所谓疯癫是也。
鲁智深这样的人,不参禅,不悟道,有酒就喝,有架就打,像寄生草里所说,饿了就用破钵随缘而化,这在佛家曰“空”,在道家叫“自然”。

然后就不得不提《庄子》了。
宝玉正巧看了《庄子》,触动他的有两点,第一点是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汎若不系之舟;第二点是山木自寇,源泉自盗。
第一点出自《杂篇·列御寇》。伯昏瞀人到列御寇家,发现列御寇家门口摆满了鞋子,客厅里人很多,伯昏瞀人听了一会一句话不说就走,有人告诉列御寇,列御寇连忙追出来拦住,望他不吝赐教。伯昏瞀人就告诉他,你觉得你有魅力吗?错,这说明你无能,你没有能力让这些人不上门,也一定是你自己招来这波人的。在客厅的人都是小人,他们的甜言蜜语都是毒药,你居然还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然后伯昏瞀人就说出触动宝玉的话:越巧越辛苦,多智多忧愁,只有无能的人才无欲无求,做一个无能的逍遥之人,饱食遨游,像一条不受约束的船。
第二点出自《内篇·人间世》。原文就是山木自寇也。就是说,山上的树木,因为长成有用之材,而被人砍伐。至于“源泉自盗”,庄子里没这句,这是曹公杜撰的。
从这两点来看,都是在讲“自然”。只有不材之木才能继续存在,只有无能之人才能逍遥自在。

再看黛玉与湘云的“龄官”事件,两个人都把矛盾对准宝玉,湘云因为宝玉使眼色而生气,黛玉也因为宝玉使眼色生气,所以宝玉成了两人闹矛盾的原因。
这个时候,宝玉想到“巧者劳而智者忧”,想到“山木自寇”,肯定追悔莫及。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多事,要自己没有使眼色,也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在道家“自然”思想的催化下,宝玉过渡到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这个过渡的过程是递进的,袭人先提到宝钗,说宝钗要还席,宝玉说管谁什么相干;袭人说娘儿姐妹们欢喜,宝玉说与我何干;袭人说大家彼此,宝玉说他们是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从宝钗一人,推及到众人,然后他从众人中跳出。
在起初想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时,宝玉不觉泪下,脂批还是心中不静、不了、斩不断之故。但宝玉一细想,放声大哭,此刻方是大悟。
刚开始泪下,是念及大家彼此,他是放不下大家彼此的,也不愿与大家彼此分开。后来大哭,是因为他领悟了永不能是大家彼此,所以只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豁然顿悟,所以他有了偈子: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脂批此偈已觉已悟。此偈读来令我想到《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这和无有证可云证是一个道理。等到了再没有什么可以领悟的程度,才可以说得上是真正彻底的觉悟了。达到了彻底觉悟的地步,也就是没有什么再需要证验的时候,才算是进入了思想的最高境界。
当然在这里宝玉遭到了黛玉的批评,黛玉的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更深入了一层。
也就是说,没有所谓的思想的最高境界,才是真正的了悟。
这又回到本来无一物的话题了。

而宝玉所填的那首寄生草,则充分暴露了他没能彻底了悟。
他害怕别人看不懂偈子,所以填《寄生草》,如果他大彻大悟,又何必要别人了解呢?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没有我就不*你干**什么事,他不理解你也不干我的事。我将心无挂碍随心而行。看不清楚这些悲愁喜乐,听不清楚这些远*亲近**疏。以前我庸庸碌碌是为什么呢,现在回头一想真没意思。
附在偈子后的《寄生草》,是解释偈子的来由而已,不是对偈子本身的解读。
也就是说,宝玉的态度转变过程,诱发他看待事物的思考,也就是说参悟。
证就是参悟的意思。
所以在宝钗阅读的时候,是先看词,才看的偈子。宝钗第一反应就是鲁智深那支《寄生草》惹祸了,宝玉因“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而彻悟,从而堕入禅机。
宝钗对此类禅机的看法是“移性”、“疯话”、“痴心邪话”。
插一句题外话,宝钗此言非虚,我最近看《续传灯录》就是这样,瞎琢磨有的没的,小说也不写,问答也不答……
继续说禅机。

令宝钗觉得可怕的不是宝玉“回头试想真无趣”,而是他的一系列参悟。这种你证我证的,跟和尚们打机锋有什么区别?久而久之,宝玉不就像我这样,沉迷在禅机里,啥正事都不好好干,还一天到晚说这种“疯话”。
所以宝钗一把就撕了。
黛玉则太了解宝玉了,她八成看见那支《寄生草》就知道宝玉根本就没悟。然后拉上宝钗湘云,去把宝玉羞辱了一顿。
宝玉发现自己的水平很次,不如钗黛,也就不好意思搁那证来证去了。
其实宝玉是悟了的,生活中很多人都能悟,有时候是一瞬间的悟。大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想不清楚想不明白呢?但想清楚是一回事,怎么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的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的是揣着糊涂装糊涂。
贾瑞明知风月宝鉴只能反照,但他就是愿意正照,因为正面有他想要的。
就像宝玉明明受了警幻之训,仍是痴儿尚未醒悟。
和尚对甄士隐说,把那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蠢物舍我罢。甄士隐心下犹豫。
青埂峰的石头,和尚道士告诉它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它还是要到红尘去。
这要回到整部小说想告诉我们的地方去了,梦醒才大悟,那时候却晚了。

我们无法得知小说的真正结局,只猜测贾府败落后,宝玉出家为僧。那时候的宝玉才是真正顿悟了。等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时候,他回过头再想,他曾经有很多机会,很多次的顿悟,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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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祁门小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