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时间:2021年7月11日
访谈方式:微信视频交流
访谈话题:关于百年中师教育文化
访谈人:张颖(湖南第一师范学院科学教育专业大四学生)
访谈对象:杨智慧(湖南省特级教师,常德市一中正高级教师)
(以下简称张、杨)
杨:你好。
张:老师好。
张:老师,首先请问您曾在哪所中师学校担任过?

杨:我1991年从湖南师大中文系毕业,当年7月即被分配到湖南省津市师范学校。我在津市师范任教8年,1999年8月,湖南省中师并轨,并轨以后,津市师范撤销了。学生分流到常德师范和桃源师范。当时,常德地区有三所师范——常德师范、桃源师范、津市师范。1999年,全国大中专学校开始并轨,湖南省的中师改革就是这一年,也算是中师的并轨吧!那一年,经双向选择,我来到了常德市第一中学,我当班主任的学生被安排到常德师范,也就是现在的湖南幼儿高等专科学校。

张:那津市师范学校是哪年建校的呢?您能具体说说建校的情况吗?
杨:津市师范学校是一所上世纪八十年代新办的师范学校。当时,常德地区本来就有两所比较有名的师范学校,一所是解放后兴办的常德师范,全国公开发行的《中师报》编辑部就设在常德师范,另一所是民国初期兴办的桃源师范。桃源师范是一所百年师范学校,著名作家丁玲就在那里读过书。

桃源师范是著名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家宋教仁于1912年8月创办的,始名湖南省公立二女师,后改名为湖南省立二女师、湖南省第四师范学校。1953年8月定名为湖南省桃源师范学校,是湖南省最早创办的六所师范学校之一。
到了1980年代,中师教育正红火,为了加强张家界的旅游资源,张家界单独立市,原湘西的桑植县划归张家界,原常德市的慈利县划归张家界,而张家界又来不及或没必要单独设立师范学校,而常德市是湘西北发达之地,中师教育在全省甚至全国也都比较有影响,按200万人口要建一所师范学校的要求,湖南省政府决定再在湘北明珠——津市,建立一所师范学校,负责委培张家界市的中师生,兼招常德地区中师生,记得当年湖南省分管教育的省长是王向天,听说就是他拍板建立的津市师范。我任教津市师范的时候,分管教育的省长郑培民还来视察过学校。
文化人的事业,需要文化人来帮衬。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有人找到湖南省著名作家、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莫应丰,讨来“今日津市师范,明日湘北大学”墨宝,镶嵌在校门墙的背面,以示津市师范的愿景。

津市师范1986年开始筹建,1988年正式招生,由于建设时间紧,学生10月份才开学。我分配到津市师范的时候,这届学生刚刚毕业,还有两个学生留校工作。
张:杨老师,您对津市师范学校的校歌、校训、校风和校徽、校服等等,还有印象吗?
杨:我们那个学校太年轻,也只有11年存活时间,好像没有校歌。校服倒是有的,一套红色的,一套绿色的。我和学生的一些旧照片里面那应该能够找到,我当多年津师班主任肯定清楚。至于校训,应该只有教学楼顶的八个大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其实,我也是全国中师生的追求,道德高,学问高,不算津师的独创。

张:校风,校徽呢?
杨:校风应该没有,因为我们新学校,最响亮的还是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这八个字。校徽还是有的,具体样子倒不清楚了,大约是那个时代较普通的一种吧?
张:杨老师,您能说说中师的课程设置情况吗?或者有学校或者老师特别开设的课程吗?
杨:哦,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学校主要是培养小学教师的,高中生开设的九大文化课都有,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但是这些课程对比起高中来,明显浅一些,开设的时间也长短不同,英语还有后来作选修课才有的。高中因为有高考,当然就要深很多了。这些比较粗浅的文化科目,算第一类课程。

还有一类呢,中师与高中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中师特别培养学生的综合素质,音体美课程比较多,例如音乐课里面就有舞蹈、视唱、练耳、弹风琴等等,要求人人过关。所以中师生吹拉弹唱跳都会的。我是班主任,我自己五音不全,但是呢,也要配合学校要求学生人人过关。
那时候的中师,也曾有老师开设选修课的,供普师班和民师班选择,例如文史类的就有《儿童文学》、《美学概论》等。

我到那里教了八年的师范,多是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就多讲点中师语文课程的设置吧。中师的语文课程,至少有两种,一种就是必修教材,人教版的《文选与写作》和《语文基础知识》,《文选和写作》与高中的《语文》教材有点接近,但在选文方面有很大区别,既有高端一点的大学语文文本,也有低一点的童话儿歌等文本,还有适合师范专业教育的文本,例如我们常德本地作家周碧华的一篇通讯《一杆教鞭》就被选入人教版教材,他本人当时就在桃源师范学校任教。
而《语文基础知识》呢?就相当于大学中文系的《现代汉语》。这两套教材都是全国统一出版发行的,湖南一师、津市师范和外省中师,都是一样的。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必选课,例如《普通话训练》《小学语文教材教法》等等,大多是省编教材,一般由中师的老师们编写。中师语文还有一类活动课程,就是听、说、读、写、书这五项训练,单就练书法,练字,就有毛笔字、钢笔字、粉笔字,三字比赛。这也是要过关的,你们现在的湖南一师还都是这样的吧?
张:嗯

张:嗯。杨老师,您能具体说说中师生综合素质培养的方式和方法或者效果吗?
杨:我正要和你说这些。中师生的综合素质培养那肯定是多样化的,多方面的培养。我还是给你讲讲语文方面综合素质培养吧。
中师生的听、说、读、写、书,这五个字,就是他们的语文综合能力。我记得,哪一年我忘记了,应该是1993年或者1994年,我曾组织过我的学生参加过一次大型的听、说、读、写、书五项全能比赛,经过学校、常德市、湘西北片、湖南省层层选拔,我有一个美女学生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全省五项全能比赛一等奖,这学生后来被保送到湖南师大中文系,在大学也出类拔萃!
我曾经在很多场合,也写过很多文章,我说中国真正的素质教育就在中师,其他地方都没有,这也是我的观点,我多次讲过。因为中国的素质教育雷声大,雨点小,一直是中国基础教育的诟病,确实没有实现,只有在中师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中师没有高考升学压力,毕业包分配,所以我们在学生综合能力的培养上下的功夫就更多!
中师素质教育是最值得骄傲与自豪的,可惜中师消失了!我不知道,中升专和专升本以后的师范教育还能如此培养吗?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就读湖南师大中文系,开设的基本课程就跟湘潭大学,跟北京大学中文系差不多,哪里有那么多的师范素质培养呢?就是最后做了一个多月的实习,多了几门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等必修课而已。名字叫师范大学,实际上就是综合型大学的中文系。
张:那个时候中师是不是也有德育分制度呢?
杨:德育,德育分?应该就是综合评价吧?
张:嗯。
杨:那肯定是有的,和我们大学时代的综合测评分差不多。学校考核班级是综合了学业成绩、活动业绩、日常纪律表现等方面的考核,班主任对学生的考核也就牵涉到方方面面了。前面我说了,中师的素质教育扎实,当时好像还没有大张旗鼓的提出素质教育概念,但我们的素质教育是我们立足之本了。我任中师班主任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给学生宣布我的学生综合素质考核细则,并张贴到教室,一周一小结,到期末表彰三好学生、优秀干部的时候,这就是硬性依据。我记得,当时学业成绩的考核只占到30%的比例!

张:杨老师,您当时在中师教书的时候,学校任课教师的学历层次是怎么样的?
杨:哦,我们那时候学历是这样的,因为80年代,大学没有扩招,大学也有限,本科生更少,那时候,像我们湖南师大层次的应该至少相当于现在985大学吧,硕士研究生更是“稀有动物”了,比现在的博士生还少得多。所以我们那时候分配到师范任教的老师一般是本科生,因为中师的层次应该高于普通中小学的,学历要求高,在职调过来的骨干老师也有原始学历是大专的,更早的大专生是不可小看,也是读书种子,寥若晨星的,所以我们教师大约来自常德师专或者湖南师大,这两个层次吧。
张:杨老师,您的中师课堂和高中课堂有什么不同?当时您上课的时候有没有用一些什么灵活的教育艺术来教育启发学生?

杨:我们那时候啊,要说,就说实在的啊。那些中师生,我教了八年,有点随心所欲,我这个人教课啊,一直不喜欢循规蹈矩,心中信奉“教学有法,但无定法”。学生们还是非常喜欢我的课堂,但我算不上给他们什么艺术。我读大学的时候,对现代文学比较感兴趣,读了许多书,前几年我还出了一本书《让青春遇见大师:我说民国大师》,就是缘起当年的现代文学情结。
我给中师生讲课,有点脱离教材,他们一直都知道,我讲鲁迅兄弟的时候,可以利用一周的时间或者两周时间专题讲,不用教材,也没有教材。我跟大学生聊天一样,天马行空,谈鲁迅,谈鲁迅的生活,谈鲁迅的性格,谈鲁迅的经历,谈鲁迅的思想,谈鲁迅的文章,一个个的聊,他们听得很有劲。
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现代媒体,应该没有,就是一根粉笔,一张嘴巴,靠一个脑袋跟学生聊。学生非常喜欢听,也随之掀起了“鲁迅热”。好多年以后,他们聊起来,我给他上的那些课,课文都忘记了,但是我给他们讲的那些文学家的故事,他们一直清楚,甚至毕业后也一直在读。我跟他们讲徐志摩,讲巴金,讲朱自清,讲了好多好多的文学家!我把我的热爱传递给了学生们!

因为当时上课,我一个年级里面只有两个普师班,两个普师班语文都是我任教。考试题目由我出,阅卷也是我一个人承担,我要考什么就我出什么,没有一点压力的,正如阿Q所说“我喜欢谁便是谁”,根本没有什么平均分、优秀率、合格率的要求。
我们师范学校校长也比较宽容,没有用条条框框来制约我的教学,你自由教学,跟大学里面一样,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教出个性,教出你的学识,教出你的思想,我又正好是这样的性格,如鱼得水聊天,所以呢,我的中师生们对我的这些印象更深刻一些,我也算给他们开阔了视野。毕竟中师以后,他们难得全日制上学了,也就是说我对他们的影响很大。后来呢,有些学生当了公务员,有些学生热爱写作,有些学生走向初中、高中课堂甚至大学课堂,他们成功了,常常感谢中师的时候遇到了我,我给他们留下很深印象。
张:那老师,您教学和其他老师真是不太一样,是吗?那其他老师呢?
杨:其他老师各有风格吧,因为我是大学毕业就教中师,当时只有二十多岁,新一代的大学生,比较崇尚自由,是缺乏教学艺术的。其他老师可能研读教材的时候多一些。

张:嗯
杨:我讲教材也可能和别人不同,年轻人喜欢鼓捣,不按常规出牌。中师的语文教材,面广,有《大学语文》的意味,但也有一些简单的选文和基础知识。例如,《文选和写作》有儿歌单元,有童话单元,这些东西我就不教了,我说,这都太浅了,杨老师能给你们教什么呢?不如你们自己教吧,教给小学生看,把同学当小学生,你们提前过一把“教师瘾”,我坐在台下点评或补充,我就给他们几周时间,让他们自己教这些课文,记得他们挺积极的。至于那些比较深的课文,我就按照我的理解给他们讲,那时候,根本没有幻灯片,也没有网络,什么都没有,哪谈什么现代信息技术?有点信口开河的味道,哈哈!
张:杨老师,我刚刚听您提到一个普师班,然后您说是您自己给他们出题考试,那当时是只有普师班吗?还是其他班也是一样呢?
杨:噢,噢,对对对。我跟你讲,当时是这样的,因为90年代的时候,一种是普师班,大都是公费,就是应届初中生报考中师,包分配的学生,就叫普师班。还有一种是民师班,什么是民师班呢?就是民办教师参加内招考试,录取后就读,定向分配转正。另有一种是自费班。因为那时候大中专院校还没有扩招,读大中专院校还很困难,很多学生可能成绩也还好,有些人家里境况还不错,就想到师范来读一个自费,但政府不包分配,但是呢,后来很多人经过努力也当上了老师或者从事其他职业,也有闯荡得很不错的。自费班,有时候独立成班,有时候和普师班混合编排。

张:那当时学生每天的课时,他们的考试安排是什么样?
杨:中师很少有考试,考试不是老师的法宝,中师生培养的是综合素质,不在于机械的考试,不像高中,但是有许多综合素质测验。文化考试我们一般一个学期只有两次,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小考很少有。至于学业考试成绩的评估,我们一般的构成是这样的,期末综合总评分也就是学籍档案分数,按比例折算,就是平时成绩、期中考试、期末考试成绩三次的分数合成一个分数,就成为一个档案分数。至于具体的比例,我不好讲,忘记了啊。但平时成绩,应该不低于20%,当老师的一般不会为难学生,说实在的,一般也都会及格吧,甚至还有时候分数都比较高。
当然了,这与每个老师的个性有关。比如我教一个年级,就两个公费班语文,学生少,公费班都由我主宰,命题阅卷都由我,分数由定,虽不能像民国大师一样,把卷子一扔,床顶床上地面来区分分数一般洒脱,但我好说话,不想为难别人,只要他们认真,分数应该可观,更何况中师生都是初中“掐尖”招进来的,文化素质都相当高,没有后进生,只可能有不爱学习的学生,何必呢?所以我基本上没让他们搞过补考。当然,其他学科有。不及格肯定要补考的,跟现在大学一样,特别是像那些音体美的各类过关检测比我们的文化课考试要严格的多,补考更多些,这就是中师特色!

张:那他们一天一般上多少个课时啊?
杨:这和我们高中生差不多,晚上有自习,晚上自习的时候,绝不上课,也没有老师坐班,就自己管理自习。我觉得中师生的自主学习比高中生强得多。高中生晚上自习,每一个班都有一个老师坐着,有的还给他讲课。那时候,中师生晚自习,没有安排老师下堂,但是我当班主任啊,有时候去教室看一看,也没发现学生在闹腾,学生练字、读书,做作业,各得其乐。有时候,我的班级管理和别人不同,我喜欢安排班干部同学每天轮流坐在讲台前,管理班级纪律,我就这样管的,我一样管的很好。
他们一般是两三节晚自习,平常一样的是八节课,但是呢,中师的课程开足开齐的。如果我教一年级语文的话,我一个班至少教两门课,即《语文基础知识》《文选和写作》,《语文基础知识》一周两节,《文选和写作》一周四节,这两门课加起来一周六节课。那时候,90年代初没有双休日,星期六照常上班,1995年5月1日始,中国双休日制度才在全国范围内实施。

张:那您当时既是语文老师,又是班主任,作为中师的班主任,您是怎样培养中师生综合素质以适应将来教学需要的?
杨:我当时大学毕业的时候年轻着,二十二三岁,学生呢?十五六岁,第一届中师生和我年龄相差七岁左右,我和他们关系比较好。为了培养学生的综合素质,有两件事我可以说说。

在中师,我任班主任六年,但只完整地带过一个班级,30班,是普师班,完整地从一年级带到三年级,因为中师是不分班的啊。在30班,我至少做了两件现在还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是从农村考出来,五音不全,集乐盲、舞盲于一身,但我想让我的学生重蹈我的覆辙,特别是综合素质要求高的中师生!我把全班同学分成四个大组,分组的依据便是各组员各方面能力的综合平衡。怎么讲呢?有的人喜欢唱歌,有的人喜欢跳舞,有的人喜欢画画,有的人喜欢朗诵,而有的人似乎像我一样什么都不会。我按照他们水平的高低、内外向的性格等情况分成四组,然后,我要求每一个组,准备出三到五个不同的节目,组织一场班级专题晚会,必须每个人上台,不管你是不是不怎么爱说话,怎么内向啊,怎么脸红,我不管这些的,每个人都要上台,不上台就扣你组分,这是我班主任的一个做法。我特约邀请了艺术老师或其他班级文艺爱好学生担任评委,给每一个节目打分测评,还贴出海报,欢迎其他师生观摩,有压力才会有动力,每个组在组长的带领下,比拼厉害啊,话剧、小品、朗诵、舞蹈、唱歌等等,互相保密,挤时间彩排。一个多月准备后,他们闪亮登场啦,水准还真超乎我的想像!

前不久,当年这个班上学生(现在早已是教龄多年的教师了)的孩子高考后,来我这里填报志愿。偶然间,想起这事,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杨老师搞这次活动,她说她当时就是很内向的学生,硬被我逼着上台表演的,现在想来,算是很好地锻炼了我的胆量和勇气。有些老师可能没有这样“逼上梁山”,但是呢,我觉得中师生综合素质能力的培养,是非常重要的,只要逼,就会潜力无限。
第二件事情呢,就是我让班级每一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三年级至少当一个学期的班干部。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班干部一个学期改选一次,每一次班干部改选,都要演讲竞聘,当场投票公布当选者,老师不发表任何意见,完全听从学生意见。班干部可以一学期当选,可以六个学期连续当选,那个班的班长就连续当了三年,中师毕业后,一路高歌猛进,攻读专科、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现在是省委*党**校的教授了。

我跟他们讲得很明白,你们三年级毕业的时候,在你们的毕业生登记档案里,可以骄傲地写下你的班干部经历。中师生的干部,是非常锻炼能力的,不像高中生,以学习为主,班干部只是挂个名。中师省的班干部,如果你是宣传委员,这个学期班级的宣传工作就有你负责主持,完成学校宣传部的各项工作。我们学校对班级的考核,是方方面面的日常综合量化打分,分高着为优秀班级。我和学生说,我宁愿班级扣分,但也要培养每一个学生的能力,我也相信每位班干部都会把你分管的工作做好。结果,我这班级一直是学校优秀班级,我也跟着沾光,每个学期都是学校优秀班主任。
记得在一次教职工大会上,校长说,如果谁连续三年每个学期都是优秀班主任,我把他带到北京去旅游,三年后,在我和学生的努力下,我成了学校连续三年的优秀班主任。因为我信任学生,公开、公平、公正地任用干部,学生就非常服我,就用行动表示要给杨老师争气,管理好班级工作,不给杨老师丢丑!

前些年,学生毕业聚会,失散了多年的师生聚在一起,学生说了许多感谢我的话儿,我要多感动就有多感动,其中就包括我逼他们当干部的事情。夜深了,学生们送我回家,有学生在车上对我说了他当年当干部的事情。
席间,有学生很激动,也很真诚,脸涨得通红,端起酒杯向我敬酒,他说杨老师你不知道,你的中师教育对我一辈子影响有多大,20年后不敢忘记。那年,他竞选当上了班级宣传委员,负责组织班级黑板板。那时候中师的日常检查特别多,其中就有黑板报检查,就是每一期主题黑板报都要检查并评奖,一二三等奖。他第一次主办班级黑板报,由于经验缺乏,学校黑板报评选,班级三等奖也没捞到。其实,那些年,中师生的黑板报水平是相当高的,后来,我教高中,尽管是百年名校的高中,黑板报的质量真不敢和中师生比。他很内疚,也很害怕,似乎给班级抹了黑,不敢面对我,他想老师这么信任我,要我当宣传委员,我一当宣传委员就给杨老师丢脸,一个三等奖都没捞到,没挣到班级奖励分。要知道,我们班级当时在师范的时候,是非常优秀的班级,我又年轻气盛,争优创先的意识强烈,他更怕我会严厉批评他。
这学生告诉我,我找他谈话,但从头到尾没有批评他一句,还不停地鼓励他,安慰他,我说第一次不能获奖这很正常,要他到新华书店买一本《黑板报设计艺术》之类的书来,好好研究,认真揣摩,假以时*你日**肯定可以获奖。他说他听了以后非常感动,第二天就抽空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书,后来就带着他的伙伴们获奖了。这原来非常内向的学生现在也成了教育界的精英干部!

这些具体的事情,我真忘记了,学生帮我找回了记忆。我就是这样培养学生综合能力的,每一个都是这样做的,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学生,你不会说话,你从农村来,我都逼着让你当干部。就是说我宁愿我的班级扣分,我也要培养你。听懂了没有?我的目的不是为了争优秀班集体,而是为了培养你们孩子。去掉功利性,反而获得成功,这也是我们当前教育工作者值得深刻反思的话题。
所以这两件事,我觉得是我的班主任管理中,最值得骄傲的事情。我用了三年时间,让每一个学生登上专场晚会舞台,让每一个学生至少当了一个学期的班干部。这就是我的中师生培养之道吧。
张:杨老师,您真有两下子啊,这样面向全体的培养真的好!杨老师,我还想让您说说,中师作为当年的中专学校,那个教学研究和学术研究是怎样一个情况呢?

杨:就我本人来讲,我还是一个敢于不断探索,不断奋进的人,这也得益于中师的随意而教!我刚分配到津市师范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论文交流会,领导指定我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代表来一篇论文交流,以期捕捉点新时代的光芒。我干点什么呢?要与中师教育有关,那时候,我正教着《普通话教程》,我就想,我读大学时选修了鲍厚星教授的《方言学》,不知道你们现在还有没有,学会了各种语音的听音辩音,学会了用国际音标来标方言,非常厉害!难!全部用国际音标,不用汉字。我对这门学科感兴趣,暑假我们几个学生还陪湖南师大沈若云教授去岳阳市实地方言调查,住在当时的岳阳师专(现在是湖南理工学院)招待所,全天候约请岳阳本地老师来进行方言调查,积累了丰富的方言调查经验和资料,也更激发了我对方言调查的兴趣。
我到中师来以后的第一次所谓学术研究或者教学研究就在此,几十年后,师范的同事还记得我方言调查的认真劲儿和给他们的影响。我觉得,进行方言调查更有益于学生对方言的认知,更加有针对性地学习和运用好普通话。我就用国际音标,用我的方言知识来搞方言调查。津师的学生来自常德和张家界,我选出最具代表性的各县学生,鼓励他们用最土的方言跟我交流,按照大学所学的方言调查方法进行记录,汉字、词汇、句子等等,进行整理,整理出来后,与我们的普通话进行对比研究,探索出相应的转换规律,洋洋洒洒上万言。因为我整理出来以后,我可以讲自己都佩服自己,现在我做不好了。可惜呢,这个文稿一直找不到了。近30年过去了,我再也不会用国际音标记录各类稀奇古怪的语音了!

后来,我在教职工大会上宣读了我的所谓关于常德各地方言与普通话对比研究的论文,在师范的老师面前展现了新一代大学生的风采。他们感叹说,大学生还是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我觉得这是一门难得的技术,很实用,我让学生和我交流本地土方言,我来研究它,将每一个学生辖区的方言与普通话进行比较,研究他们方言和普通话之间怎么矫正,包括声、韵、调以及词汇和特殊句式等方面,很有意义。因为中师教育,师范的普通话素质养成,这个也很重要。他们理论和实践一比照,他们就明白了。如果要说我在中师的学术研究,这应该是一次很好的实践启蒙吧,还有什么,随便聊啊。
张:嗯,杨老师,当时您或者您的同事和其他中师学校有一些学术研究吗?是些什么情况?
杨:当时学术研究啊,怎么讲呢。中师也有,不是很多。我记得我们学校有一位数学老师,他非常喜欢研究小学数学教法和奥数培训,发表了很多文章,后来也成为中师升格后第一批正教授。我们那个学校,因为建校时间短,学术研究氛围还不是很浓厚。但是,我们常德有所百年师范学校,叫桃源师范,宋教仁建立的,著名作家丁玲的母校,他们学校里面有几个老师,特别是语文老师,我知道,学术研究比较厉害,出过很多书,也有搞文学的。

全国网络名人之一的周碧华先生,也是我的师大师兄,那时候他在桃源师范任教时就出版过诗集《涉江之舟》,1988年他25岁时破格评为湖南省中等专业学校最年轻的讲师。前面说了,他教师范的时候,在由光明日报社举办的全国首届教师节征文中,其《一杆教鞭》夺得第一名,1986年起选入全国中等师范语文教材《文选和写作》第二册达十年之久,他曾这样调侃:他是中国唯一一个自己教自己文章的青年老师,时年23岁!他后来从事媒体工作,出版过长篇小说《权力.人大主任》和诗集散文集10部,是新浪网易凤凰网名博主,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他是最早发表地震诗的诗人之一,央视一台曾邀请他亲自朗诵自己的诗作《那只手,那支笔》,为灾区儿童募捐。湖南师大80周年校庆晚会,母校特邀他参加,现场朗诵他献给母校的长诗。

中师学术研究要像大学那样浓厚也不可能,因为中师教育研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当时关于中师教育研究的杂志比较少,师生们成果发表的渠道有限。我只记得当时有一报一刊,主要发表中师教育方面的各类文章:报纸是《中师报》,编辑部在常德师范,全国发行;杂志是《师范教育》,教育部主管。所以呢,常德的中师教育还是有影响的。那时候,我也开始投稿写文章,主要是找准中师与中学的共同素材,向中学语文方面的杂志投稿,第一篇散文在《教师报》发表,第一篇关于“古诗文流水喻”的小论文发表在《语文知识》杂志,这算是我教研的起步吧,这时候,中师都快要撤销了!

张:作为中师班主任或者学科老师,您是怎样培育学生教育情怀的?
杨:这个噢,教育情怀哦,也是我们师范教育的部分内容之一。也就是说,要让他们忠于中小学教育,是吧?
张:嗯
杨:这叫专业思想。这怎么讲呢,我们的班会课和班主任教育都是很有意识的,那时都比较强调的。不管他们毕业以后改不改行,但是我们的培养目标是中小学教师,具体说来,应该是小学教师。所以呢,我们那个时候师范教育基本功,基本要素还是专业思想,都要教他们甘愿当一个平凡的小学教师,将来在小学教育这块天地里创造辉煌。

其实,中师生还是挺委屈的,大多是农村初中的尖子生,为了迅速跳出农门,选择了包分配的中师。这些年,经常出现为昔日中师生叫屈的文章,说20年前的中师生相当于现在的985大学生,这话虽然有失偏颇,因为人是不断发展的,初中阶段知识太基础了,抽象思维和艰深知识还没启动,靠着单一的勤奋还能出人头地,但是这些中师生的确是非常优秀的,至少算是初中阶段学习的精英者。他们进来以后,苦闷、失落的也多,觉得自己选择错误,读了高中,或者以后还有大学读,现在他们一般不能读大学了,靠中师的文化底子参加高考,几乎是不可能的。
针对这些思想,我们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召开班会,讲些故事,讲教育家追求,还讲中师生也可以闯出天地的榜样等等,或者开展就一些素质方面的比赛呀,等等,让他们尝试到成功。当然,我们也从他们的实际出发,规划以后的人生路,激励他们走出更广阔的未来,鼓励他们打牢中师阶段的各种文化和素质底子,为将来更大出息奠基!
张:杨老师,那您对学生进行师德培养吗?
杨:“学高为师,德高为范”,任何教育都把德育放在首位,即所谓“立德树人”,但对于师德教育,其实也和专业思想差不多啊。因为中师生的专业思想教育就是在告诉学生将来怎么当老师,要准备的素养,师德是其中一部分,那肯定也有,但师德教育更是职业教育的一部分,中师生毕竟是将来的教师,涉及具体的师德教育也不会太多。
张:杨老师,那当时有没有国家对教师的思想培养?比如现在声势浩大的师德师风教育或者青年教师的培训等等?
杨:那比较少。比较少,几乎没有。
张:几乎没有。

杨:反正我是不清楚,也感觉不到。当然啦,教职工大会,校长还是要激励老师们的,那时候,我们一般也比较自觉。
张:嗯…那对于教师的个人发展情况怎样呢?
杨:中师的教师发展吗?
张:嗯。就是中师教师的那个技能训练。
杨:中师的教师没有特别的技能训练,那年代都是包分配的大学生们,是可以合格胜任中师教学岗位的,但和中学一样,也有相关的教育教学教研活动。
怎么讲呢?那时候,湖南省有三十三所师范学校,也包括你们湖南第一师范,当时都是中师。师范学校也经常举行一些划片区的教育教学教研活动,如,教学比武,青年教师演讲比赛,教学论文评比等等。我们属于湘西北片,大约就是常德三所师范,再加上芷江师范、永顺师范等其他几所师范学校吧。片区以后就扩大到整个湖南省。

再就是校本的活动,我们学校也会举行“青年教师教学比武”,还有前面说的论文交流啊等等,每年都会有相关活动。这些都是常式的,我们现在高中也这样做。年轻老师肯定要通过各种锻造。
张:嗯。中师也有联考统考之类吗?
杨:我记得常德市三所师范进行过一次联考,或许是湖南省的,应该96年左右吧。
张:中师统考?
杨:是的,全省中师统考。好像只有2门学科,也就语文和数学吧。语文和数学,两门最基础的学科,全省统考。有这个事,我正好教那届,学生考试成绩名列前茅的。
张:中师的社团活动应该很丰富啊?
杨:是的,学校的社团活动真的比较多。中师的学生,舞蹈、篮球、排球啊、羽毛球啊、摄影啊、画画啊、器乐、声乐等等,这都有哇!应该蛮多啊,有几十个吧!每个学生必须参加一个,有的参加多个!中师生各类音体美基本功都要过关的,比如有些农村来的孩子,本来是五音不全,但是到师范学了两三年以后,他们好像什么都会了。什么弹风琴,什么打节拍等等,休息日,教室里好像没有安静的时候,因为我们学校没有专门的琴楼,教室前后各有一台风琴,考试要边弹边唱的。他们不像双休日不在补课、就在补课路上的高中生,他们的课余都在练音体美的基本功。

张:杨老师,您主持过什么社团吗?
杨:没有。哦!我和另一个年轻老师主持过文学社。我们文学社,叫新月文学社吧。我们还出版过一本刊物,叫《杏雨》,取意“杏花春雨江南”的浪漫。当时,学校校长相当支持我们的文学社,特意要学校文印室小女孩打字编排,最后用油印机印出来的。油印,你年轻,想象不到90年代的时候油印杂志!那本杂志应该还找得到,跟着我从津市到常德,搬来搬去。我还说过,这不丢了,留作纪念,有历史价值的。1999年师范合并以后,那个文学社的社章都是我带来了,放在我书房抽屉里,这些年没看见了。
张:杨老师,您在那个文学社的时候,社团有哪些活动?或者有上课吗?

杨:嗯,也上课。那时候,我还没发表过作品,其实,也是和学生一起学习。第一呢,我主要和学生聊文学写作和文学鉴赏,也是比较自主性的发挥,我好像借鉴了一本《文学写作技巧》之类的厚书,文学例子多,很实在的,他们也喜欢听。第二呢,主要是有些写作比赛,选稿,约稿,编稿,交流等等,因为我们要编刊物。
当时,在津市,还有一所中专学校,湖南机电学校(湖南食品包装学校),现在到长沙去了,改名湖南机电职业技术学院。那时候,我们常和他们的文学社老师、学生交流,开展一些活动,什么笔会,交流社刊呀。他们学校每周末放露天电影,我们两校文学社社员经常一起看电影,交友。

也是缘分,前几年,我认识了一个作家叫刘明,正好是那个年代那个学校的文学社社长。我想我们当年应该常常联系的,因为我经常带着文学社社员去他们学校,他们也是正规中专生,包分配的,他们除了招收优秀初中生外,还招收高中毕业生,高考志愿填报录取。现在,湖南机电学校迁到长沙改成高校,津市师范也没有了,这就是当年津市两所最高学府,成了津市一个时代的记忆。

张:杨老师,那您还能说说有关于学校的环境,比如学校师生的住宿伙食,还有一些日常情况吗?

杨:津市师范是在八十年代中后期新办的,学校坐落在津市皇姑山下,紧邻津市古大同寺。也有些景观造型的,小山丘上的压力打水井,塑了嫦娥,圆栱门题名“月宫”,这是学生们课余常来的休闲之处。学校与后山隔处,有一座烟雨桥,有点浪漫情怀,不过,常常淹没在繁花杂树之间。还有一艘劈波斩浪的石舫,四周有水,船在水中央,可惜后来被掩埋了。

那时候教师住宿哇,我们去的时候呢,当时比较少,成家的老师呢有套间,我是单身狗,开学的时候,我被安排在新建的男生宿舍,和学生住在一起。隔壁就是8个男生,刚好是我教的8个男生。这边就是我一个人的宿舍,学生好生羡慕,我以一抵八,这就是老师和学生的差别。

不过,他们开始一步步试探着和我建立朋友关系,慢慢到我宿舍来。那时候,下晚自习了,学生寝室要关灯,我的灯光可以长明,学生寝室不准用电器,我可以。所以他们就常常到我的房间来读书,聊天,煮茶,蹭吃,烤火。他们开玩笑,说以后出了作家,都是402培养出来的,因为我住402,他们住403。后来,在隔壁寝室中,果然有个学生出了好多本书,成了省内外有名的教育专家,被深圳破格引进了。这段时光很美好,我还曾写文章回忆过。

后来,不知何因,我又安排住教学楼,501教室,一间教室分成两个小房间,中间用纸板和木条隔开,我在这头,一个年轻老师在那头,晚上我俩可以躺在床上隔板聊天。总之,那时候的条件也艰苦。后来呢,师范快撤销的时候,我挈妇将雏才有了套间,买了房子,房子还没住热,津师就要消失了!

张:那…那伙食呢?伙食是什么情况?您在学校吃还是?
杨:未成家之前当然在学校吃,和学生一样,老师食堂和学生食堂好像混在一起的吧。记得我刚分配的那年,新生还没有到校报到,我在食堂吃饭,还被食堂师傅说了一顿,说我读了这么久的书,还不知道菜价之类的。我们学校人数比较少,我分配的时候,老师只有三四十个,最后快撤退的时候,也才有60名左右的老师,比现在有的农村中学还薄弱,可是,等到我评高级的时候,因没有薄弱学校任教经历而一票否决过,可能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师范学校是正处级的架子。

张:那学生需要交米或者什么的吗?
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都跨进90年代了,不知道农村中学寄宿生还交米不?80年代,我读高中的时候是要给学校交米的。90年代应该可以交钱代替交米了,你年纪轻轻,还知道计划经济时代学校要米不要钱的,不错啊!

张:那90年代是直接用钱或者用饭票?
杨:对,饭票和钱都可以的时代。中师生是免费的,国家补助,包食宿、包分配的。他们一个月好像是有20几块钱,折合成饭票、菜票的。他们有生活委员,每个月到了某个日子,他就会去总务部门领取全班同学饭票和菜票,都搭配好了的,和我读师大时差不多。女同学吃饭问题基本上能解决,还有剩余的给男同学。
张:那中师生的见习、实习又是怎么安排的呢?

杨:学校附近就有小学,城里有小学,新办学校没有附小。学生在一、二年级的时候,都要定期分配到小学去见习,就是听课,跟班。实习要到三年级,一个班级统一分成几个实习队,由相关老师带队,到附近的县市小学实习,一般都要一个多月吧。我只带过一次实习队,到澧县黄桥小学。
张:他们实习要写材料什么的吗?
杨:那肯定呢。实习是常规,跟你们实习一样。实习的计划、实习的方案、总结以及各类教案等等,教案要经过指导老师审阅,审阅以后才能上课。还要实习当班主任,什么都要做。

张:那个年代,他们的劳动课应该比较多啊,劳动教育是什么情况呀?
杨:那的确比较多,中师大多都有常规的劳动周,一个班级劳动一周,轮流来,不上课,专门劳动实践,到学校各部门帮工,也到食堂、文印室帮活儿,当然,全校的清洁卫生更是劳动周班级的事情。
我们是新办的学校,劳动就更多了。栽树,种草,种花,修操场,挖土,修路,搬运土石等等。真刀实枪地干活,不是现在有些学生的劳动课花拳绣腿。我记得,我班上的劳动委员,特别能吃苦,什么事情都是身先士卒,不讲价钱,组织能力也强。毕业后聚会,我都非常感谢他的,感谢他把我班上的劳动搞得好。我当班主任,有两个职位我非常看重,第一个是劳动委员,第二个就是班长,这两个是我的核心班干部。

张:他们的体育教育情况,他们的身体素质怎么样?
杨:那肯定好,前面已经说了。一周有几节体育课我忘记了,至少两节或者三节吧。除了体育课以外,早晨要做操,特别是各类体育活动或比赛,体育运动会,排球赛,羽毛球赛,篮球赛等等是家常便饭。还有玩武术的,中师的活动项目是非常多的,一个活动接一个活动,没有停歇的时候。
张:说来听听,还有哪些活动呢?
杨:好,我就说说我们学校大型文艺晚会吧。学校每年两个雷打不动的文艺晚会,一个是元旦迎新晚会,一个是欢送毕业生文艺晚会,都是全校型的。学校发布通知后,各班级积极行动,编排节目,演出前,学校组织专家评审筛选,被淘汰的就不能登上大舞台了。

全校师生总动员,每个班级彩排2-3个类型不同的节目,最后评审后,1-2个节目上台参赛评奖。我带的班级有两个语言节目值得一提,一个是14班的话剧《雷雨》,一个是30班的课本剧《金色的鱼钩》。《雷雨》演出时,学校邀请了津澧一带的各类教育界大佬,大礼堂一千多师生,静得针掉下来都听得见,台上演员在哭,台下观众在啜泣。第二天,校长告诉我,他曾到省话剧院看过话剧,没有这样被感动过;学生科长激动得要我把整部四幕剧搬上舞台,来个专场演出;民师班学员告诉我,她没忍住眼泪……十多年后,同学们聚会见面,还是周朴园、鲁侍萍、周萍、鲁大海、周冲的互相叫着。

《金色的鱼钩》是根据小学课文改编的课本剧,在学校获一等奖后,代表学校参加常德市大、中专学校庆祝1997香港回归大型文艺汇演,又以特等奖夺了冠军,给学校添了盛誉。可惜,当年没把这些演出录下来保存。
后来,我来到这所著名高中,也当班主任,也排演过参赛的文艺节目,但终究没有中师时代的骄傲了!

张:也是啊,中师生都是那个时代的精英。当时的公费班都是包分配的,但是,我看到您公众号里推送的文章里面,有学生没有包分配,怎么回事呢?听说,有的中师生后来也没有去教书,当年毕业生的就业情况到底如何呢?
杨:中国的大中专学校并轨是在1997年以后,即大中专学校不包分配,但是我们1997年招收的学生,是按照公费生拔尖进来的,三年都享受国家补助,可等到他们2000年毕业的时候,有的县级政府,不按当初协议,不包分配了。我那篇文章,就是为当年某县没包分配的同学打抱不平的,文章推出后,他的遭遇引起了市长的关注。因为他可是当年全县中考第三名的成绩考进师范的!文章推出以后,引起全国许多读者的关注和关心,他是橘农,他的橘子满天下飞了,世上的好心人多,给了他很多帮助,让人感动。但因为时间久远,文凭受限,他的教职无法解决,听说后来他被县新华书店老总请去上班了。

这虽是特例,但同类情况不少,文章推出后,全国那几届的中师生吐槽的有一些。当然,中师毕业后,学生后天的命运就不可预知了。有的后来改行,有的考公务员,有的甚至以坚韧的意志力考研究生,这都很正常。
当然,大部分还是战斗在中小学第一线老师,小学老师,初中老师,高中老师都有。当年那个30班主演《金色的鱼钩》老班长的学生班长,现在是湖南省委*党**校教授,非常有名气。
张:那当时像他这样的中师生多吗?就是说,分配后去考研或者干其他什么的?

杨:他们大多回去教书了,实在没办法,他们没有经过系统的高中学习,他们的文化底子相对薄弱些,要想考研考出来那要非常的意志力和超凡的学习精神。一般人是不能的,还要加上家庭的支持。比如我刚才说的那个班长他考出来了,为什么呢?他的父亲是干部,条件比一般人好,中师毕业后,就鼓励他读书。后来,他考研,专业受限,考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我多次说过,那个年代的中师生至少是初中阶段的学霸,读书能力不会差。我有几个中师生后来考研成功的,读书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有在高校任教的,有当公务员的……那也蛮多的,不过,他们读的太辛苦了,每个人都是一部励志书,谁解其中的艰辛呢?
张:嗯,的确不容易啊!

张:当时的中师,或者你们津市师范学校有没有英语课程?
杨:当年的中师是没有英语课的,后来,我们学校开设了英语选修课,一周一两节。学生知道英语的重要性,一般都选了的,但那时候,小学还没开设英语课,我们的英语课堂也就不那么重要,也没有相关的小学英语教学法之类的课程。
张:那这个英语老师的水平怎么样?

杨:我毕业分配的时候,学校在校只有8个班级,六个普师班,两个民师班,英语老师只有一个,还是我进校一年后分配来的,湖南师大毕业,那英语水平比较高的,本来她可以去湘潭大学任教的,她没去,因为她家就在津市,选择了回家教中师。
张:杨老师,您多次说,当时中师招生对文化成绩要求高,比名牌高中的分数线都高,为什么那些学生不读高中而来读中师呢?
杨:哦,这个是你隔了久远的时代,不能了解。应该有多种原因吧,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中师生包分配,毕业就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当时市场经济刚刚开始,南方打工潮还没有大规模出现,农村的孩子除了考学似乎还找不到更好的出路,能有一份稳定工作是绝大多数家庭的骄傲和自豪。另外,当时大学没有扩招,不像现在的大学,八九十年代的高中生只有5%左右能够上大学,而现在是80%左右的高中生能够上大学。

什么概念?就是你读中师,就可以直接包分配有工作了,吃国家粮了。当时你读高中,要更加吃苦,也不一定能如愿考上好大学,谁都没有绝对把握。何况,高考和中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当时尖子生没考上大学,不停复读的,大有人在。摆在优秀初中生面前的康庄大道,就是先能端着一个铁饭碗是最重要的。
同时,有的中师生家庭条件又不怎么好,农村的,读了中师,能减轻家庭负担。那时候不像现在到处都可以找工作,打工捞钱,找个稳定工作非常难。他们很多优秀初中学生就选择了包分配的中师中专。
张:那当时他们读书是不需要学费的,是吧?
杨:是的,不要学费。跟考上大学一样的,有国家补助,前面我已经说了。
张:那有免费的笔啊纸啊什么的吗?
杨:那个没有,他们还是要交书费,就是自己的书本费自己交,那要自己出钱。
张:他们毕业之后,还有继续教育吗?或者他们的入职后的教育。

杨:那肯定也有啊,他们自己去做。他们只有中师文凭,就是中专学历,以后职称评审要求要大专要本科。他们会接受各种提高学历的教育,五大生,“五大生”知道吧?比如夜大、职大、函大、电大、三沟通等等这些名堂。90年的时候有,你到网上去搜“五大生”。中师生一般都会根据时代的需要,捞到本科文凭了,但有些命运也无法改变。
张:嗯,他们真是中国基础教育的脊梁啊!
杨:那我还给你补充一下,就是那些中师生好辛苦的,毕业以后还要为学历而战。我爱人就是中师生,她中师毕业以后,报名参加自考,一门一门的考过来,考过了专科,再考本科,花了好多年时间。
张:杨老师,您当时工资是多少钱一个月呀?
杨:我91年毕业的时候,我的基本工资是87元,湖南师大本科毕业,加上那些其他各种补助,大约总共有一百零几吧。师专毕业的基本工资79元,中师毕业估计也就71元,大约8块钱一个档次。
张:杨老师,前面您已经说了中师教育的课程安排,我还想问问,当时学校的教材除了统一的教材外,还有学校特色或地方特色的教材吗?
杨:当时教材一般是全国统一为主,兼有地方特色。比如我们的语文、数学这些主要学科一般是国家统一教材,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我记得很清楚。地方教材呢,如地理、历史等等,有一些乡土教材。至于选修课,我前面说了,像儿童文学之类,有省编教材,还有个别学校联合出版的教材。

张:我回过头再来问一下,当时学校的规章制度和学生守则?您还有印象吗?
杨:校本的各种规章制度那肯定有,是否有全国统一的《中师生守则》《中师生日常规范》之类的文本,我不能确定了,我记得好像是有的,专门给中师生的,十多条,这个可以到网上搜索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历史资料。
张:杨老师,我找到您,是看到了您“书韵闲话”推送的有关中师系列文章,里面有您自己写的,也有您学生写的,更有其他中师生写的,我很感动。正好我们学校李文武老师在主持一个关于百年中师教育文化的课题,我参加了这个课题,于是主动找到了您。我觉得是您对中师的特别情感打动了我,也打动了我的老师们,您可以聊一聊您的这份特别感情吗?

杨:也是,这些年,我写的中师文字不少,也真有一份特别感情。当年高考,估分填志愿,自己估分低,被班主任填报了提前批的师范大学,等到分数结果出来,才知道上当了,分数远远超出我的估算。师大毕业,与师专擦肩而过,分配到中师,总之,离不了一个“师”字,还是被当了“老师的老师”。不过,现在想起来,这一辈子当老师应该是我不错的选择,也是我的宿命。如果当年读了其他大学热门专业,我不知道又能干什么?
我在津市师范生活和工作了八年,在那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把最青春最有激情的八年献给了那里,怎能不情有独钟呢?何况中师的教育环境,让我和这些中师的师生们走得最亲最近,近得最久!我对中师的特别感情,是我的这些学生和同事们给的。
张:是的,我也看得出您和您中师的学生深情厚谊。

杨:我更想不到的是,我脱离中师后,来到这所百年名校,还是摆脱不了中师的宿命!
张:为什么呢?
杨:转来转去,我又真正转到了百年前的中师——湖南省第二师范学校。

张:我只知道湖南一师,还真不知道有湖南二师,说来听听!

杨:我在津市师范的时候,也只知湖南有一师,不知有二师、三师!来了常德市一中,我才知道,百年前的湖南二师就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也就是因为这抹红色,二师被断送,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

也许是缘分,这些年,我分管宣传和接待工作,有机会研读一中百年校史,也有机会接待各地校友,听他们诉说校史故事。常德市一中前身是著名维新人士熊希龄1902年创办的西路师范讲习所,随即改作西路师范学堂(晚清公立新式学堂),与湖南中路师范学堂(湖南一师前身)、湖南南路师范学堂(湖南三师前身)一起成为晚清时期湖南省三所最高学堂,这也是湖南百年中师教育文化的开端。

1912年,西路师范正式更名为湖南二师,1927年国民*党**叛变革命,大肆捕捉和*杀屠***产党共**,而湖南二师是湘西北革命的摇篮,湘西北第一个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第一个共青团组织、第一个*产党共**支部都在这里诞生,许多师生都是*产党共**员。5月24日,国民*党**包围学校,突然袭击,枪杀了*产党共**员校长胡佐武和其他*产党共**员学生,校友粟裕就是这次大*杀屠**中逃离出来走上革命道路的,这就是继长沙“马日事变”之后的“敬日事变”。

湖南二师众多的*产党共**员师生,一直是国民*党***动反**派的心头之患,早在“敬日事变”发生之前,湖南二师被国民*党***动反**政府勒令停办,降格为初级中学。后来的常德市一中又是在湖南省立第二初级中学基础上不断发展壮大起来的。

湖南百年中师教育文化,不是一下子能讲清楚的,如果有兴趣,欢迎你和你的老师同学来常德市一中做客,走进我们的首批湖南省校史馆,翻阅我们厚厚的校史资料,感受百年中师留下来的文脉。

张:原来如此啊,常德市一中真了不起,湖南二师了不起,我向老师汇报了,再和您联系,谢谢了,耽误了您这么长的时间。
杨:不用谢,我很高兴有机会能这么详细地说说中师的教育文化故事,我期待着你们的光临!再见! 转自公众号《书韵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