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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秀明失眠了。

早晨起来对着镜子用剃须刀“整理”面孔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憔悴了。他猛然想起了昨天孟局长的玩笑话,“小吴啊,怎么像有心事的呀?瞧,这几天好像都瘦了,是不是有什么目标啦?”当时他失口否认。

吴秀明从邮电学校毕业后就跟着孟局长干,从邮递员干起,一直做到现在的邮政局局长助理,是孟局长一手栽培的。入*党**,提拔发行副科长,又升任办公室主任,再提为局长助理,吴秀明似乎一帆风顺。但是,年近三十岁的他,至今对象还没有谱。开始,他并不在意,这几年,连续吃同学和同事的结婚以至小孩满月的酒,他的确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领导和同事们都很关心他的婚事,不断给他张罗对象。但是,他心目中能够打动他的“她”始终没有浮出水面。于是,在县城这个狭小的生活圈子里,他便显得怪怪的。

这几天,他在邮政营业厅替献血在家休息的部门主任值班,发现了“新大陆”。这下午刚上班,他在营业厅浏览笔记本电脑,不经意听到营业员小梅和一个女子的对话。小梅问:“又来啦,这次多吗?”那女子操一口脆生生的普通话说:“一般般。”小梅是本县口音,局里多次要求讲普通话,可是总也不奏效,那女子的北京口音着实叫人心里熨贴。又听小梅接过什么物件后的声音:“呀,还一般般呢,又是一千多块呀。是这个月的稿费吗?”还是那脆生生的普通话:“差不多吧!”吴秀明无意间扫了一眼玻璃窗外的顾客,不禁心中一动:好靓的女孩!仿佛一根弦被什么东西突然拨动了,这种感觉,是他与十多个女孩见面所从来没有过的。

目送那女子淡出营业厅,吴秀明绕到小梅的办公桌旁,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看这女子的汇款单,一看则非同小可,这些汇款单都是报刊编辑部寄来的,在“汇款人简短附言”栏里注着是某日或某期发表的作品,还有不少上百元的大额汇单。吴秀明不好直接问小梅,就端着领导的架子,欲擒故纵:“这是哪路神仙呐,稿酬倒不少呀。”小梅是个直桶子,很快就入港了。小梅说,陈美玉的,可能是什么流行(自由)撰稿人,足不出户,收入还真是不少哩!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寄包裹,小梅便忙着接待,这个话题也便撂下了。

可是,吴秀明却怎么也放不下这个叫陈美玉的女子了,她姣好的容貌,窈窕的身段,脆生生北京腔……确实使他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了。这就是他这几天失眠的真正原因。可是,八字还没一撇,他还不能向孟局长汇报这件事。不过,这几夜没睡好,他那转数飞快的大脑一时也没闲着,他躺在床上,精心设计着自己如何接近这个让人放不下的陈美玉:名如其人,神秘的职业,也许这就是一见钟情罢……

然后,他又埋怨自己,只匆匆地看了她的名字和汇款附言,却忘了看她的通信地址。他骂自己精心大意,又怪自己没有和小梅她们聊出更多的有用的信息。后来,他猛然想到,什么陈美玉的汇款单还不是通过邮政局才到她手里的?他又暗暗庆幸,终于找到了一个现实的突破口。这天夜里,他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吴秀明不显山不露水地去了投递科,他一进来,正在整理信件的投递员小贾便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喊吴局长。吴秀明在工作台旁坐下,说你忙你忙。顺手翻看整理好的汇款单,很快就瞥见了陈美玉的名字。这下,他便牢记了那淡绿色纸片上写的正楷字:海韵花园108号。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邮递员出身的吴秀明对县城的熟悉程度就像对自己住的胡同一样。

但是,怎样去试探性的接触,吴秀明又犯了踌躇:拿一束玫瑰直接上门,倒是很前卫、很时尚,但未免太冒失了,也不符合读书人的办事风格;乔装打扮成水暖工或电工进去侦察一番,倒也容易,不过万一将来俩人的关系有了新的发展,岂不显得太那个了吗?知识分子思考问题,往往预先设定几个预案,然后再优选。所缺乏的往往是决断。这也许正是吴秀明以往所处的若干个对象没有成功的症结所在。

又是无助的失眠。少年不知愁滋味,只因未到动情时。

这天早晨,孟局长召开局务会,专题布置局领导下基层分局联系群众并帮助工作事宜。听着孟局长布置领导要深入第一线与职工一起完成营业任务的安排,吴秀明心中一动,他感觉“灵感”上来了。会后,吴秀明留下,跟孟局长说,他准备到投递科去,与投递员一起送报刊。孟局长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思路举措刚一布置,就迅速能够得到贯彻,当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临了,孟局长还和吴秀明讲,“你个人的事要抓紧呐。最近,我有个朋友的女儿从北京邮大进修快毕业了,还回咱们邮政系统,抽空我安排你偷偷地看看,相中了,就告诉我一声儿。”吴秀明答应了出来。他为自己的谋略的初步实施感到异常地兴奋。

安排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吴秀明来到投递科。投递员小贾上邮政函授大学去北京参加面授学习,科长正为替班的事发愁,吴秀明的到来,正巧解了燃眉之急。

更令吴秀明高兴的是,他拿到的这份投递物里,正好有 陈美玉的汇款单。他骑上自行车,轻快地驶向海韵花园108号。

按响门铃的时候,吴秀明的心还在打鼓。

开门的是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吴秀明设想了好多的见面仪式,一下子都被打乱了。老人一看吴秀明邮局的装扮,就笑眯眯地问:“哟,辛苦啦,小贾出差啦?”

吴秀明急忙回过神来说,“是呀,小贾去北京学习了,我替他几天。我姓吴。”溜到嘴边的“陈美玉在这儿吗?”始终没说出口。吴秀明感觉自己的表达能力真是太差劲了。不仅言不及义,而且声调也很紧张,如同自己在第一次就职演说时的发言。

老人回到一间屋子,大概是去取证章类的东西。吴秀明用特工似的眼光打量着这神游已久的108号。

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住宅,靠门的一间门开着,里面的工作台上摆放着电脑、打印机、扫描仪、传真机等,再远处看不清,可能是书架。老人从另一间屋出来,拿出了一枚篆*章刻**。乐呵呵地说,“请随便坐呀。”吴秀明暗自思忖:“这老人大概是陈美玉的父亲吧?”接下来,老人盖章签收,龙飞凤舞的“陈美玉”,是漂亮的小篆。

吴秀明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只感到脑海里一片茫然。他怪自己是智商太低,情商太差,没能想办法见到陈美玉。万一陈美玉不是老人的女儿,而是他的儿媳呢?不管怎么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自己争取来的这个邮递员差事还得继续做下去。

隔一天,吴秀明又来到海韵花园108号。这次是从西安一家杂志社寄来的200元稿费,吴秀明想,这女孩子,真是厉害啊。

给吴秀明开门的,仍然是那位精明干练的老人。吴秀明叫他陈老,老人平静地应着。老人还是简单的寒暄,似乎是无意和人攀谈。吴秀明仔细搜寻陈美玉的痕迹,但他失望了。他嗅到的,只是老年男人的味道,丝毫也没有妙龄女子的气息。不管怎么样,叫陈老他应答,陈美玉是他的女儿确定无疑。于是,他又假设,陈美玉一准是出差外地了,人家自由撰稿人可能叫采风。

回到邮局,吴秀明发现又有陈美玉的来自上海的汇款单。他很是惊讶,没想到,这女子还是高产作家。

次日吴秀明早早赶到海韵花园108号,猜想陈美玉也许回来了。没准正跟老父亲撒娇呢。可是,他又失望了,开门的迎接他的,还是慈祥的陈老……

吴秀明想,好事多磨,不着急,干脆等几天,等汇款单攒多了一块送也不迟。到那时,陈美玉总该回来了吧。这一等,吴秀明又有了惊人的发现:天呐,陈美玉收到的汇款单有深圳的,还有一些时尚杂志寄的。他想这小姑娘也真是食性杂呀,什么稿子也都写!这不仅是个才女,简直是个神仙那。

吴秀明携了四份汇款单骑车来到海韵花园。刚刚拐过花园门口,他感到眼前一亮:陈美玉就在眼前!那个在梦中温习过无数遍的俏丽身影,正向108号方向疾走。由于距离尚远,只能看到她清秀的侧影,苗条的身材,随意梳的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吴秀明惊得心房剧烈地跳动起来: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肯定是她采风回来了!

为了平静自己的心态,吴秀明慢慢刹住车闸,自行车如同春节时机关慢骑比赛时的速度,徐徐地向前蹭。他急急地回想自己这几次的表现,留给陈老的是什么印象,他会对美玉姑娘怎么评价自己?他突然笑了,也许老人压根就没有注意他,也许人家陈美玉早就名花有主了。

吴秀明忐忑不安地叩响了108号的房门。开门的是陈老,陈老脸还挂着笑意,可能是与女儿刚谈了什么吧,吴秀明心想。

陈老说,“今天怎么没按门铃呀?”

吴秀明心里正想着陈美玉姑娘,脱口而出,答非所问:“陈美玉呢?”

老人诧异地盯住他:“我不就是啊。”

“您就是陈……”吴秀明脑海一片空白。

这时,从里面书房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姑娘从屋中走了出来:“怎么,是不是又来个追星族哇?”吴秀明与姑娘打了个照面,朝思暮想的她,近在咫尺,可她竟然又不是陈美玉。一时,吴秀明窘住了。

陈老显然兴致很好,说,“我来介绍介绍,这位是顶替小贾的邮递员,叫……,哦,对了,小吴。”回过头来又看看笑吟吟的姑娘,对吴秀明说,“这位是邹也男,北京来的”。

“什么呀,您说的。”邹也男脆生生地说,“在北京上了一段时间学,就要回来啦。”

“我见过你的”吴秀明紧急地调动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想着打动人的话。

“那你们聊聊吧”陈老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突然又转过身,对着吴秀明说,“你一直叫我陈老,怎么今天又找陈美玉?”

吴秀明脸红了,“我以为陈美玉是您女儿。”说着目光扫向邹也男。

陈老哈哈大笑:“小邹也算是我的女儿,当初邹也男这个名字还是我给起的呢,就是也算男人的意思。与她爷爷奶奶的封建思想对着干,这不,现在真的是不让须眉了。”说着踱步径去书房。

吴秀明和邹也男当真聊了起来。

原来,邹也男的父亲与陈美玉老人是世交。陈老从市文联退休后,回到县城居住,并搞文学创作。因老伴去加拿大儿子家照顾孙子,他的日常生活常由邹家人帮忙料理。在北京邮电大学进修的邹也男恰巧这半年在家准备毕业论文,就充当了陈老的邮差,揽下买邮票、取汇款、购书、寄信等杂活。那次为陈老取款时,正好被吴秀明看到了。陈美玉这个十足的女性化名字,让吴秀明产生了许多美好的遐想,也促使他充当了这个邮段的邮递员。

邹也男说,“陈老的这个名字,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到现在一大把年纪了,还经常有读者给他写情书、寄信物呢。他是个文人,这么个名字也行,他有个同胞弟弟,光头,是个小建筑队的包工头子,却叫陈秀玉,更是逗人。”

吴秀明想,当初,并不是小梅表达得不清楚,而是自己判断失误,硬是认定陈美玉就是这姑娘,结果……

吴秀明和邹也男聊得很是投机,此后,悄悄地有了来往。

吴秀明出色的工作得到邮政局上下的一致好评,在“代理邮递员”期间,更是受到了广大业户的欢迎。上级局*党**委决定,将吴秀明的局长助理转为副局长。

在邹也男返校参加毕业答辩之前,她来到邮政局找吴秀明,被明察秋毫的孟局长发现了。

孟局长看到他俩在一起,猛然叫道:“好哇,吴秀明,我说给你介绍小邹,你小子竟然把我迈过去了,直截了当地搞上啦?”说得两位年轻人都红了脸。

原来,孟局长要给吴秀明介绍的“朋友的女儿”就是邹也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