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氓回忆:县城里最先剪辫子是我三哥,后来成为反清的积极分子

我出生在天府之国﹣﹣四川的彭县。

这个县在唐宋时期叫"彭州",不隶于成都,而是与蜀、汉各州等齐名,政区级别是很高的。州官叫刺史,唐诗人高适因为做过彭州刺史,所以人称高彭州;宋诗人陆游当过彭州推官,写过《天彭牡丹谱》,盛称"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天彭为第一"。至今县北犹有丹景山。

这个县在清朝末年,虽然还是土地租佃制为主的封建社会经济,但手工业和商业已相当发达,文化教育事业也相当开展,这些都与那个时期的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有关。

这个县的西北山既产铜、又出煤。四川的铜货币,当十(即10文铜钱)的,当二十(即20文铜钱)的铜元,就是用西北山所产铜铸造的。煤,为了运输方便,都先在山里焦化以后,才搬运下山,即焦炭,彭县人称为岚炭,主要用作家庭燃料,也用来炼铁。

这个县的商业和小手工业大都是本县人经营,但有两个大行业,却掌握在外省人手中:(一)钱庄(经营汇兑、存放等)都在道地的陕西(可能是三原、泾阳一带)人手中;(二)盐店,当时实行票引制度,独家专卖。掌握在安徽桐城的方姓盐商手中。

这个县基本上还是以农业生产为主,大地主少,中小地主多,更多的是富农。农田的产量不低,因为属于都江堰的内江灌区,水利好,有条清白江横穿县境。一年两熟,分小春的蚕豆、豌豆、小麦和秋收的玉蜀黍、稻子。即或没有地面水,地下水亦极丰富,挖成大泉,用大鹅卵石砌一周,旁建水车,清泉便汩汩而出。但山区就不然,地很薄,只能种红薯(四人称为红苕)和玉蜀黍(四川人称为玉麦)。

清白江由新繁县一路奔流而来,江上有座长木桥,名卧龙桥,桥上建瓦顶走廊。平时可以遮阴避雨,逢场赶集也就利用桥廊做生意。就在那里,还有一个清白江镇,为彭县到成都的必经之地,又恰是半路,我春秋两季去成都上学,寒暑假由成都回家,一定经过清白江镇。镇上有个好菜馆,炒的菜真是味美价廉,来回总在那里"打尖"(吃午饭)。现在这座木桥已改建为水泥公路桥,桥上的瓦廊已踪迹皆无了。现在桂林漓江上还有这么样一座桥。贵州、云南的瑶区或苗区,也还有这样的木桥。

这种桥的建筑形式,国外亦有,如意大利威尼斯的高桥( Rialto ),佛罗伦萨阿尔诺河( Fiume Arno )的老桥( Ponte Vecchio ),桥上都有店铺房屋,不过不是廊,而是一条街。只因为这些桥都在城市里,老桥上的店铺全是金银首饰店,颇为特殊罢了。泰国曼谷的桥也有类似的情况。

这个县城里,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路口。当时的商品布局:东街是坛坛罐罐(主要是陶瓷器),北街是绫罗绸缎(主要是丝棉织品及丝业),西街是菜馆客栈(主要是酒饭馆和各色熟食品),南街是黄糖挂面杂货铺。说也奇怪,七八十年过去了,今天彭县城里的店铺,大致还是这个格局。经营方式是很古老的,如对顾客给一个"折子",凭折子拿货记账,一年分三季(端阳、中秋、年终)清账。届时如不还清,可以部分延到下一季。我记得我家就有好几个折子,如药店的、绸布店的、杂货店的等。这个经营方法可能带有全国性,以前北京琉璃厂旧书店、旧字画店、旧陶瓷店并不现买现卖,一样的三季清账,不过不用折子罢了。

县城人口的构成,颇为奇特。据说真正的四川人只有杨姓一家,其他则为福建人和陕西人。福建人有福建会馆,其神庙建筑就是"天后宫",福建本地供祀海神,统名"天妃",到了四川,没有海,反而升级称"天后"了。它还用庙产公款办了一个小学,取名"闽省公立小学",在南街。陕西人有陕西会馆,其神庙建筑就是"三元宫",也用庙产公款办了一个小学,取名"秦省公立小学",在北街。而四川人也有一个会馆,叫"川主宫",明显地自命为"主人",但没有办小学。某些地方又有湖北麻城人、孝感人,但没有会馆神庙。

乡下有个别村落,是广东的客家人,在自己内部还说客家的广东话。这些移民是怎么一回事,也无法去深考了。四川流行的人事表格都另加"原籍"一项。譬如我不只填彭县人,还要加"原籍陕西泾阳"。

我的祖籍是陕西泾阳﹣﹣有名的"龙女牧羊"之乡(《柳毅传》)。幼年读小学时就上的是秦省公立小学,对本籍人免收学费。彭县,除了福建、陕西两个小学之外,还有一个利用原九峰书院办的彭县小学。在变法运动影响下,这两省移民自办小学,利用神庙多余的房屋,没有发生打菩萨的事。但办中学要有相当规模,就把南门外距城十多里的普照寺的菩萨打了,把整个寺改造为"彭县县立中学"。八九十年前这种改革举动是很惊世骇俗的了。中学办得不坏,数、理、化课程都是从日本请来的日本教员,还有理化实验室,这在当时说来,可谓现代化极了。我的大哥、二哥、三哥都是这个中学的学生。

这个县受戊戌变法的影响,看来民族(汉族)主义和民主思想正隐隐约约地在那里酝酿和扩展。手工业虽比较发达,但封建的土地租佃制还是当时的基本经济形态,所以从上层建筑上表现出来的*动反**的落后的东西,还很不少。辛亥革命时才又受到一次冲击。

1911年,辛亥革命,当时我才八岁。

四川的辛亥革命是在"保路同志会"的名义领导下进行的。在洋务运动的影响下,全川地主根据各自拥有土地的多少,摊派股份,筹集资金,铺设民办的川汉(成都至汉口)铁路。现在想来,这原是中国资本主义发展的一条正规的道路,是地主向产业资本家转化的一个尝试。清朝政府忽然看上了这条铁路将会带来的经济收益,而又不能筹集政府资金,就强迫把地主资本转为官僚资本,美其名曰:"收归国有"。于是地主绅士集团就利用哥老会组成保路同志会,进行保路斗争。在清末政治混乱、经济萧条、列强多次武装侵略所形成的赔款割地的情况下,丧失土地的农民,自然就成为哥老会在农村的基础。哥老会本来就跃跃欲试了,再加上同盟会在哥老会中有意识的活动和组织,其势遂不可挡。三方联合,地主士绅只要保路;哥老会恐怕自己也弄不清楚它有什么一定目的;倒是同盟会的主张比较清楚。这支保路同志会,扩大了斗争目标,不仅保路,而且进而要*翻推**清政府。因此辛亥革命在四川所表现出来的形式和内容,和其他各省都不大一样。就拿江湖好汉来说吧,浙江出了一个王金发,湖南出了一个焦达峰,而四川哥老会的大小头目很多,组织也遍布远近码头,其人数和范围,远比浙江、湖南要多得多,大得多。吴玉章的回忆录《辛亥革命》,李劫人的小说《死水微澜》,都可以说明这个问题。他们比我年纪大,记录翔实,我那时还是个八岁的孩子,何回忆之有!

保路同志会兴起时,大家亦不知是何阵仗,家里为照顾方便,把我送到山里的一个亲戚家里。城里小孩初看见山,颇感新鲜,视野奇特,活动面的立体范围大了。不过只住了两三天,大概社会秩序已经风平浪静,又把我接回家了。回家后一个大的感触是三哥已剪掉了发辫,并且忙于替同志会干什么。据说,这个县城里最先剪辫子的就是我这位三哥。他那时刚十八岁,文笔不错,同志会的上上下下都是文盲,就由他自愿去当文书,替他们干些起草文件、写写布告一类的事情。这位小青年居然在县城里轰动一时,成为*反造**派的积极分子。他大概心里也在考虑什么,认为这些人不行,成不了什么事业,不久就退出,到成都去,考进了四川军官学堂,从此走上职业军人的道路。

这个革命一开始,反满的意义恐怕占首位。我们家里挂在门口的旗就是一大幅方白布,中间写个大"汉"字,"汉"字周围有一圆圈,作车轮状,表明革命旨在*翻推**满族王朝,恢复汉族的统治。但后来又正式改为红黄蓝白黑五色长条拼在一起的五色旗,解说为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一个色代表一个族。大概有识之士,发觉这个"汉"字既不符合我国民族构成的现实,也不能代表多民族国家的体制,看来这个国家有必要把才被*翻推**的满族亦要包括进来。只是那个代表清帝国的黄龙旗永远作废了。

大概在1912年,县里发生一件至今想来还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那时作为一个九岁小孩的我,怕极了。在彭县经营汇兑业务的都是陕西人,一家钱庄里陕西来的店员张某和一个哥老会骨干徐如廷的妻子私通。东窗事发,张竟设法将徐杀死,并立刻雇轿携徐妻向回陕西的大路逃跑。事情被县城的哥老会头子,俗称"总舵把子"(哥老会头子的通称,当为掌舵之意)的徐图南知悉,当即派人将这一男一女追回,张某在半路就被杀掉了,徐妻则被押回县城。徐图南在东街九皇宫自设公堂,审判这个女人,判处活剐。她被抬在一座敞轿上,五花大绑,游街示众,然后在西门城外执行。什么叫"剐"?我不想加以描述,不知字典上对这个字是怎么解释的,总之是极为残酷罢了。这只能发生在一个极端封建的社会里,可能是哥老会的儒家思想和法家思想的混合产物。更可怕的是因此而产生的一连串的谣传。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是每天黄昏时候在那里听到过有女人叫哭声:"要火"-﹣这是四川的葬俗,死者下土后的当天下午要去送一次火,否则,在阴间他或她就无法烧饭了。当然,哪里有人敢去送火?于是一到黄昏就叫开了。最后还是有一个胆大而心善的人去送一次火,谣传才逐渐熄灭了。真可怕,弄得我一到下午就不敢出门。最后,这个事件惊动了成都警察厅长杨维(莘友),一个同盟会要人,带了武装,来到县城,一下把徐图南捉起来,宣布罪名,加以处决。这一来,声势很大的彭县哥老会,遭到这次打击,特别是那些所谓"舵把子"都销声匿迹了。这件小事,对我的童年刺激很大,因而印象特别深,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而别的什么就都忘记了。

此后就开始进秦省公立小学念书了。当时的小学学制是初级小学三年,高级小学三年。课程是国文、算学、格致(今自然)、地理、修身、手工、体操,高小加英文。课本除体操、手工外,都是用商务印书馆的本子。教员就不大记得了,只记得国文教员有位弓子和老先生,会写钟鼎文。一个小县城的小知识分子,能写钟鼎文,而且有兴趣于写钟鼎文,可能还有点学问。在学校的空地上,他又勤勤恳恳地种上千株菊花,从育苗、打叉、施肥、上盆、扎枝,都是一人动手,雅兴不浅。我开始写五言绝句、七言绝句,平平仄仄,就是向他学的。我那位二叔祖以秀才资格当小学国文教员,亦教过我。教国文仍然是私塾办法,要朗声诵读,读熟后还要站在教员身边背。再就是一周作一篇什么说、什么论。其实懂得很少,作文的第一句总是"今夫人生天地之间",随便乱接下句,不知所云。但亦能得到个八九十分。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上完课就了事,并无现在所谓"留作业"之说,那时的小学比现在轻松多了。因为历史、算学、格致等都用不着复习。高小的英文也不过是"来是 Come 去是 go ,开门就叫 Open door ",虽觉新鲜,亦无什么趣味,总之是学得很差。整个小学时期的学习都不怎么样。这有自己的原因,而学校水平当时也就是那个样子。几弟兄都不农、不工、不商,实际上家庭也不是世代的知识分子家庭。所以从中学到大学,数、理、化最差,小学基础就没有打好。

小学同学中,却出了一个早期的*产党共**人,这就是五卅运动中在上海牺牲的何秉彝烈士。

童年的生活,我还记得一件对我后来有直接影响的事。我家的男性成员,父亲、二哥、三哥(大哥早死不算),都会喝酒,而且酒量相当好。我却一直不会喝酒,滴酒沾唇,就脸红心跳。七八岁时有过这么一件事。有一年春节,五六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女小孩,相约各自在家偷些酒,偷些菜来,这在过年时是很容易偷到手的。偷来后集合到一个亲戚夏季乘凉的船厅,大吃大喝一顿。酒是多种来源,因此是杂酒。这批小孩真所谓顽童,不知酒的厉害。可能还仿效大人的拼酒、闹酒,开怀畅饮,于是所有参加者都不知不觉地一个一个醉倒了。隔了一段时间,各家不见自家的小孩,才这家问那家,那家问这家。虽经四处寻找,亦无踪影。那个船厅,是夏天纳凉的地方,谁也没有想到这批小醉鬼倒在那里了。时间大概已过了大半天,拼命寻找,才偶然发现都倒在船厅的大木炕上,醉死过去了。据说我被领回家后,又整整过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长大后不会喝酒,这可能是一个直接的原因,使得这一生不能尽情地领会饮酒的乐趣。

那个时代,那个地方,这个家庭是很落后的,保存不少迷信的风俗习惯。幼年时候,偶然有个头痛脑热,母亲必然要"叫魂"。方法是点炷香,把一个鸡蛋平放在手心里,然后走到门外,大叫其"某某回来了",我则随答一声"回来了",直到这个鸡蛋直立为止。如此连叫几天,最后把这个鸡蛋蒸给我吃,魂就附体了。魂就是鸡蛋。还记得我生过一场大病,发高烧,什么病,很难说,可能是肺炎。中医开方用的药有犀角、羚羊角,中药中的特大凉药。但总认为有鬼,药靠不住,就请一场端公(四川专门从事做法事捉鬼的职业巫师),大锣大鼓,大唱大闹,真有鬼的话,图个安静,吓也吓跑了。这且不算,做一大阵法事之后,那个端公头子,来到我床前,拿一把剑东指西刺,大叫几声,就听见房屋瓦顶上沙沙地响,响声渐小渐远。然后宣布小病人出街带回家里的鬼,已被捉走了。法事到此结束。当然,因为吃了犀角、羚羊角,退了烧,病亦好了。是不是捉鬼这个法术也有份,就很难说。别的我没有什么印象,但屋瓦上沙沙大响一阵,我确实听见。直到现在,偶尔讲关于捉鬼治病的迷信时,我还很有兴趣地讲起童年时代的这个故事。问题是我始终不解那屋瓦上沙沙之声是哪里来的?所以巫师也把我迷着了。可惜的是,七八十年后的现在,还有这样的鬼,还有这样的端公,能够叫人相信,藉以谋生。

李一氓人物简介,李一氓回忆中央苏区

【李一氓(1903—1990),四川省彭州市人。1925年加入中国*产党共**。在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曾任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宣传部科长、南昌起义参谋团秘书长,后在中央特科工作。参加过长征,并先后任陕甘宁省委宣传部长、新四军秘书长。抗战胜利后,先后任苏北区*党**委书记、华中分局宣传部长等职。1990年在北京因病逝世,终年8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