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热映的电影《第一炉香》，是张爱玲的成名作，原名是《沉香屑 第一炉香》。
小说中提到这炉香，也就是在开头和结尾：
开头：“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这是一种代入感很强的叙述方式，在张爱玲最初的作品经常用到。《第一炉香》之后，还有一篇《沉香屑 第二炉香》，另外一篇叫《茉莉香片》，是——茶，不管是点香还是饮茶，都是个“慢功夫”，这个期间就便于讲故事。
其实关于沉香，我们在上一篇《如懿传中给如懿惹了祸的沉水香》，已经讲清楚了。沉香是传统焚香中常用的一种，而在张爱玲的小说中，沉香主要是用作一种意象，表达“旧家”的情调，同时也是忧伤。
前几日和闺蜜去观影，发现是一个不到20个座位的小厅，来看的都是女性，一个相陪的男子都没有。这只是表象，还有一条应该是心照不宣的——来的大多都是读过原著的吧。因为，距离今天太远了，还不仅是故事，还有格调。
张爱玲的作品，改编为影像的本来就不多。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陈冲和赵文瑄主演，有几分像的；电视剧《金锁记》和《倾城之恋》，“走样”得厉害。刘若英主演的张爱玲的传记《上海往事》，还算不错。
由沉香或者清茶带入的故事，都是遗老遗少家小姐、少奶奶们的故事。张爱玲本人的家室、经历，反映在她的作品里，行文是《红楼梦》的韵味，格调却是浓墨重彩、光怪陆离的西洋现代风，处处“犯冲”。或许她的第一本小说集《传奇》封面，很能够直观地表达这种“矛盾”。
一个端坐着的典型中国闺秀，却被一个披着头巾不知什么脸面的怪物从窗外或者楼外伸进头来“张看”。也就是说，原先用于保护闺秀们的闺阁，已经不再严密，有“入侵者”即将闯入；或者说，哪怕“它”不进来，闺阁本身也不复往日了。这当然是一种比喻。大清国不存在了，做官的成了遗老，坐吃山空，而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变了。
处在这样一种“危险”之中的闺秀会怎样呢？葛薇龙的姑母梁太太应该是第一代。
为了钱，她直接抛掉了闺秀的身份，嫁给一位年过六旬的巨商做姨太太，专一等他死去。可惜，他死得晚了些，虽然给梁太太留下了大笔的钱和房产，梁太太自己却也年华老去。所以梁太太就有了我们在影片中看到的样子，物质的富足使她可以关起门来做西太后，灵和欲却一直不满足。她用年轻的女孩子们做诱饵，睇睇、睨儿，还有葛薇龙，都是，梁太太用她们把年轻漂亮的男子引上门，供自己谈情说爱。
葛薇龙的父亲是遗少，从大清国灭亡到1940年代，30多年，口袋只能是越掏越空，却还要维持着外面的空架子。可以引小说《花凋》中的一段话来旁证：
“说不上来郑家是穷还是阔。呼奴使婢的一大家子人，住了一幢洋房，床只有两只，小姐们每晚抱了铺盖到客室里打地铺。客室里稀稀朗朗几件家具也是借来的，只有一架无线电是自己置的，留声机屉子里有最新的流行唱片。他们不断地吃零食，全家坐了汽车看电影去。 “小姐们穿不起丝质线质的新式衬衫，布褂子又嫌累赘，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夹袍，几个月之后，脱下来塞在箱子里，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袜丝**还没上脚已经被别人拖去穿了，重新发现的时候，袜子上的洞比袜子大。”
这种生活，和梁太太的“上流”生活，当然是云泥之别。
抗战时期上海沦为“孤岛”，葛家逃难到香港，生活更加难以为继，想要回上海，薇龙却舍不得自己在香港的学业，只好到姑母家“告帮”。对于姑母“奇特”的生活方式，薇龙并不是没有警惕，一开始还想的是清者自清。但是，享受了“好日子”，就再也过不回从前了。影片中的故事，就是葛薇龙在挣扎中不断地堕落。
她想找一个爱她的人结婚，而乔琪给她的只是偷情，并且转头就搭上了丫头睨儿。
即使如此，薇龙还是想嫁给他。
但是——乔琪想要的是一个有钱的妻子。
薇龙只好答应梁太太的条件，为她笼络住司徒协（剧中的Uncle），同时自己赚钱，供乔琪挥霍。
薇龙终于结婚了。然后，她这个人等于卖给了梁太太和乔琪，不是忙着给梁太太弄人，就是给乔琪弄钱。
出卖了一切，换得的是一份“自愿的爱情”，还有一个上流社会的少奶奶身份。薇龙知道，自己没有未来，就和暗夜中的海一样，无比黑暗，只能抓住当下的狂欢。所以小说的结尾说：“这一段香港故事，就在这儿结束……薇龙的一炉香，也就快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