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传的老手艺剃头匠 (剃头失传的老手艺)

剃头匠老物件,剃头失传的老手艺

剃头匠

刀有很多种,关公的青龙偃月刀,能够用来冲锋陷阵,却不能用来刮骨疗毒;李*欢寻**的小李飞刀,能够用来杀人于一瞬,却不能用来剃头修面;谢狮王的屠龙宝刀,能够用来号令江湖,却不能用来剁瓜切菜。所以,真正的用刀高手,不见得全是江湖好汉,也可能是外科大夫,甚至理发师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单单以刀*论法**之,后者更加高明。关二爷可以大巧不工,托刀技一亮,管他肩膀脑袋,一并卸下来就是;小李飞刀可以百步治敌,不偏不倚,做的却是夺人性命的活计,缺少仁义;谢狮王可以举刀天尊怒吼,力劈华山,却是为名图权,俨然一个披头散发的莽汉形象。然而大夫们力求济世为怀,剃头匠更是脸上功夫,刀法若是不够精细,稍一跑偏,那就完了。

像张石川这样,胡子拉碴的手艺人,看上去并不孔武有力,但是总能在人的脑袋上变化出一手精细的活儿来。在满堆的笑脸中,若悄悄扬起雪亮的剃刀,江湖上闯荡一生的英雄好汉们,没准就被一刀了结了。

张石川剃头,不用线,不用电,一把剃刀,那才是真手艺。

“二〇〇八年,剃头不要钱,剃头不用剃头刀,一根一根往下薅。”这顺口溜是溜剃头匠张石川的,惜福镇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有天早上,惜福镇的一个孩子顶着一头焦黄如穗的头发出现在镇子里,像只高傲的鹳。第二天,出现第二只,第三天,出现第三只,第四天,便出现一大群。而且,颜色各异,争奇斗艳。他们在大街上媲美,招摇过市,好像惜福镇的油油绿林里烧起熊熊火焰一般扎眼。年轻人的这副轻佻的样子却不受张石川的待见。

年轻人图省事,不愿往城里跑,就进去张石川那里求活儿:“四爷爷,您看我这,给我染个有颜色的。”张石川不说话,黑着个脸就把人往外请。来人问他:“咋,四爷爷,有钱不赚?”张石川道:“剃头修面,行;染发,另寻高明。”来人道:“四爷爷,城里的理发店都开了染发的项目,你这儿咋?”张石川道:“人家是人家,你四爷爷就这倔脾气,不染。”渐渐的年轻人对他们四爷爷的理发店便疏远了,除了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那天,他们四爷爷铆足了劲儿给小伙子们剪头发。“咔嚓”“咔嚓”张石川听着,打心眼儿里舒坦。

张石川道:“守不住本,对自己没信心。老祖宗传下来的黑,染成红黄蓝绿,这算个啥?”好比明明是力度十足的粗皮大脸,一定要描上几笔故作细腻的水粉胭脂,只是结果事与愿违,所幸双手一抹脸,重新抡膀子发蛮,弄得满脸油汗一团花,落得人不人鬼不鬼,更见狰狞。像张石川说的:“中不中洋不洋,哪里出的种?”

可时代发展,习俗更新,像大爆炸一样,威力以城市为核心,迅速圆面扩散,波及农村。盲从,轻狂,不伦不类。这是时代发展须历经的一个阶段,这是潮流。张石川这些老古董们无能为力。

张石川有个孙子叫翔子,本来提前受了张石川的告诫,可还是没扛得住前卫主义的洪流冲蚀,背地里染了红。染是染了,可得藏着掖着,早晚不敢和张石川打照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隔辈亲,老人都喜孙儿,张石川有段时间没见着翔子就想得很,锁了理发店就上儿子家。撞个正着,没瞒得住。张石川道:“咋,头上点火,想玩火*焚自**?”翔子知道触了张石川的逆鳞,试探道:“这发色红着多喜庆,过年似的。”张石川的火“噌”的蹿了上来,旺得堪比那红发色。张石川咆哮道:“红色喜庆?你就不怕引血光?”上前揪着翔子就往理发店走。儿子儿媳只是看着爷俩闹妖儿,并不去管。两眼一抹黑,弹弹衣服,回屋去了,就当没看见。其实他们早就对翔子的“红火焰”不满意,又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张石川横插进来,他们拍巴掌叫好还来不及。

在路上,爷孙俩的姿态大致如此:爷爷在后面赶,孙子在前面走。邻居们听到张石川的训话大概有此,“我今天不要钱给你剃头。”“不剃?不行!”“我用手薅也得给你薅完。”“人家我不管,你就是不行。”“有染发愿意剃掉的,不要钱都行……”

邻居们看了一路的热闹,后来有闹趣的老人,就编了一首前面提到的顺口溜。其实是对惜福镇年轻人染头发的调侃与反对。

最后,翔子被老人盘了个秃光光。

关东人爱说笑,说到盘光头,也能幽默一把。惜福镇流传着一段年轻时候张石川拜师学艺的故事,千流万传,到现在,成了真实与杜撰掺杂的故事了。

张石川年轻时师从关东剃头名匠刘推子,刘推子的爷爷据说专门给张大帅盘光头。老时候理发没有电推,都用铁推子,“咔嗒”“咔嗒”,像架老式的耕犁。盘光头用不着铁推,只剃刀派上用场。唯一的要求,剃刀要锋利,非常的锋利。张石川见过刘推子盘光头的手艺,那叫一个绝:拈花指头捏刀肚,指头撑在天灵穴,推磨打圈般由中向四周盘,盘过去就是一刀秃,一抹亮。等刀落到了耳朵尖,这刀下的脑袋绝没一根毛,能当电灯泡使,新刨开的荔枝一样光滑。

张石川见了便要学,刘师傅哪里肯放手,道:“理发是门本事,盘光头是门手艺,你还差得远。”刘推子不让他盘真脑袋,想了个法儿让他练。这刘推子也邪门,偏偏找了个冬瓜,道:“你就拿它练。冬瓜上有白毛,不能动着瓜皮。什么时候冬瓜皮完好无损,白毛也盘干净了,我的本事就教完了,你就算出师了。”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那冬瓜上的毛微若蛛丝,皮薄若蝉翼,非花上个三五年的时候,功夫达不到。

张石川每每盘出一个光头西瓜来,不是削了皮,就是割了肉,磕磕绊绊地盘完了,都不称心。把剃刀往冬瓜上甩手一插,歇一会儿,接着来。接着再来,甩手一插,接着再来。再来……

终有一天,成了。

刘推子让张石川盘个真脑袋,张石川三下五除二,刀法娴熟,游龙走凤,把师傅刘推子看得直啧啧称赞。脑袋盘得那叫干净,跟剥了皮的咸鸭蛋一样光滑。那盘光头的人也享受,渐渐盹着了。刘推子见完了事,刚要叫醒那盘头的人,料想不到张石川盘冬瓜盘顺了手,甩手一插……

就这桩故事,足见张石川手艺的精湛功夫。至于故事,惜福镇的大人孩子都爱说趣,真假,管他呢。

平时,理发店里清闲,张石川就耐不住,多数时候,带上理发用具骑着那辆大永久去遛街转巷。一为服务上门,二为打发时间。有时候碰上老交情,一只马扎,一杯水,一段故事,一盘棋,就能打发一天的时间。打盆水,搅个毛巾把子,把剃刀在老牛皮上一蹭,露天就能开工。有找张石川理发的,多是皱纹深嵌的老人,或者鼻涕过河的娃娃。老人图的是老手艺,老交情,信得过;娃娃尚不通事,被老人背着过来,还分不清摩登与朴实。往往老人刮脸修面“嘶——”“唔——”享受的时候,娃娃们都哭号连天,理发比杀头都凄惨。张石川有法儿,掏出个拨浪鼓“嘀哩楞咚”,那娃娃就安静了。年轻人绝对不会围观买他四爷爷账的,“血可流,头可断,发型不可乱。”

张石川上门服务还有一种特殊情况。惜福镇有个习俗,谢世的人,临葬前都要净身,其中有一项就是净面。这是项风俗活,也是定人的活儿。谢世者的家人,除了张石川,绝对不会请别人。张石川遇见这种事,衣着要讲究,绝对是黑衣黑裤、黑鞋黑袜、黑衬黑褂,除了装个杜娟绣白手绢,里外纯一,无半点杂色。都是义务服务,送最后一程,绝不收费,死人的钱,赚不得。

这天一大早,张石川的理发店就有人砸门,是赵家的后生,来送信的,眼泡哭得像清水泡红枣一样红肿,张石川一看就知道赵家出了事。赵家后生道:“四爷爷,去吧,昨晚的事。”想那赵家老爷子可是和张石川几十年的老伙计,张石川长叹一声。走一个,就少一个。嘴比心快,张石川接嘴便问道:“前些天还和我下棋,没病没灾的,这是个咋?”赵家后生眼里掉泪看了人心疼,就是不答话。张石川也不打算问下去,外人不扰人家事,谁家还没个难念的经。赵家后生以为他知道,先前来时便没细说,既然他问了,就只能再讲一遍,再心痛一次。赵家后生道:“两个。我家小弟下河溺水,爷爷去捞他……他爷俩都没上来……”张石川听了,就是有话要说,当着出丧家人的面也不能说了。他面无表情,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一只手揽着赵家后生的肩就走了。

赵老爷子平日里就只认这个老伙计,两个老伙计都盘光头,图个啥,凉快。就是张石川盘光头不像赵老爷子这样方便。搬不起自己的身子,剃不了自己的脑袋。张石川盘光头的时候,都是上城里找别人,他又挑剔,城里的理发店他都嫌活儿糙,鼻子里喘粗气,还得瞪圆了眼小心翼翼。现在赵老爷子躺在灵床上,张石川哪敢信。想前几日还饮茶对弈,看眼前今日竟是手脚冰凉。世事无常。

“老伙计,再试试咱这手艺,看看长进没?”“你走得咋这么有决心,我就不如你。明明看够了这日子,就是没胆子撒手。”“那边好,在那边跟赵小弟爷俩,多清静,那边好……”张石川和赵老爷子嘴上说着话,手上蜻蜓点水、精雕细琢,赵老爷子张着的嘴似乎发出“嘶——”“唔——”的声音,真他个享受。

送完白头发的,再送黑头发的。一家人两处痛,外人也受不了。赵家小弟用芦席盖着,严严实实的,外面人看不见里面,旁边趴着赵家哭得死去活来的媳妇。那赵家小弟才七岁,胎毛未落,黑发不齐。张石川对赵家儿子道:“小的就算了,孩子的头发,太上老君的须眉。留着吧,保超度。”赵家儿子道:“行,听四大爷的,您说咋就咋。”张石川收拾停当就往外走,赵家儿子对赵家后生道:“去,送送你四爷爷。”张石川突然停住了,道:“我能看一眼孩子不?”赵家儿子憋着泪,咬着唇点点头。张石川过去揭开芦席,看一眼便轻轻放下了,赵家后生赶紧送出去。

等出来了,张石川从口袋里掏出白手绢躲到树底下抹眼泪。张石川拍着赵家后生的肩道:“好好劝劝你妈。”然后用手绢捂着眼睛走了。

张石川没能熬过第二年冬天。

那年冬天并不太冷,看着身体孱弱的老人都忍过了冬,春天一来,大地回暖,又有了生的希望。偏偏那年冬天独没了张石川,或许真的“看够了这日子”,没了心劲儿。

镇里没了张石川,没了理发店,怎么给死人净面?只能上城里去请。人请来了,是位年轻的小伙子。张家儿子先前没说明白是给死人理发,只道家中老父亲行动不便,请人回家给老父亲理发。那城里理发店的老板感其孝,就派了这年轻人来。这年轻人并不甘愿,又不敢不从,便跟着来了。赵家儿子心里对这年轻人挺满意,他那满头烟花冲顶一样的头发,看着像春天里的二月兰,很有活力。到了惜福镇,知道给死人净面,这年轻人便不干了,没干过这活儿,手哆嗦。张家人好说歹说,才把他说通。等下刀,张石川竟是睁着眼睛盯着他,再收刀,张石川依旧未瞑目。干完活儿几近两个时辰,再看那烟花下年轻人的脸,已是大汗淋漓。

张家人陪着年轻人走出来,说了很多客套话,直送到惜福镇外的小河边,刚要打算同他道别,那年轻人开口道:“五千块钱。”

惊得张家人面面相觑。

惜福镇里张家灵堂内,张石川始终瞪圆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