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中平,生于1962年,天门市张港镇人。关注民本,爱好文学。
一块武汉表
李中平
曾经,拥有一块武汉手表,那是件多么了得的事情。
一九八四年下半年,头胎孙子降生了。当奶奶的4O多岁抱上孙子,好开心。爷爷也是。
洗三、喜酒、送祝米。不知是不是这几个字,也不知是不是这么写。反正乡下人生孩子是必须摆酒请客以示庆贺的。
洗三。孩子生了第三天,东家备酒,*亲近**近邻们捎包红糖来,捎二十只鸡蛋来,绑只老母鸡来、捎几碗米来,这叫洗三(或喜三)。
喜酒,送“祝米”,很多地方叫做满月。意为宝宝满月了,坐月子的出月子。委屈了三十天的宝妈妈身子硬朗了,可以串门子,开始回归成社会人。
喜酒很隆重。邀远亲,请大厨,摆流水席。
娘家人挑、提、用抬盒抬着来。光抬鱼、肉、布料还不算。还有撑靣子的贵重礼物。。
奶奶辈的娘家人叫老嫁的。生完孩子,少嫁嫁不能马虎,老嫁嫁也不能马虎。都要顶着头皮做人。
我们家的宝贝有少嫁嫁没有老嫁嫁。是因为宝贝奶奶是留家里没出门的姑娘。
添了孙辈,谁来给这位奶奶“喜酒”、“送祝米”顶老嫁嫁做人呢?奶奶有个幺爷嫁魚薪河。
渔薪河不算太远,但那时节路不好走,又全靠步行。舅侄姑娘走回幺爷的;幺爷走回娘家的;孩子们穿回姑婆的……比现如今下广州都还难。
下广州天门南至广州南,到了。然,我们走一回亲戚,规划的线路串起来比下广州还复杂。什么砖瓦场、杨林子、朱林口(今诸通口村)、柴口、习家口,再过新建桥头进万家新台……
我们的姑婆,妈妈的幺爷。个子生的小,只巴脚腿利索。提起娘家,没有哪一次她想来而来不了的,也没有哪一次,这位添了喜的奶奶及奶奶的子女们,我们想去姑婆家玩而又没去成的。
姑婆有两个儿子。一个叫跃进,小的叫前进。
大的跃进叔应该是*跃进大**时期的五八年生人。比我们和歪沙牛都大。在一起玩时呵护我们的多,互动就很少。前进叔比我和沙牛哥小,我们在一起纠缠就多一些。
沙牛上完初中就要回生产队劳动。劳动就是去挣工分。大爷心疼儿子,就派我随沙牛做伴到魚薪河(也说赵场)姑婆家的去玩,去小住。
正值暑假消夏的时节。我和哥走砖瓦场到杨林子,过柴口走习家……
渔薪人口语里都喜欢带几个几个。细想,渔薪周边的几个就是别的地方们的意思。来个客人,他说哥几个来了?姐几个来了?而我们说的是哥们来了,姐们来了。天门城区和仙桃一带也有说哥们数来了,伢们数来了的。
曾经听别人侃过笑话说渔薪人迎客:“哟!妈妈几个来了?”,“爸爸几个怎么没来呢?”。这是侃大山的变着法子骂人。
姑婆的玩,有前进作伴。隔壁叫幸元几个的,前进叔们的本家,叫安静几个的,还有辣子幺几个。辣子幺五九年的,活泼、开朗、秀气、嘴甜。但她不会陪我们玩陪我们耍。顶多客气客气,人家要去挣工分。

有种游戏叫*猫猫躲**。前进小我们就欺负前进。
暑热烦闷,知了啾啾。下一块大门抬到竹林树林里。想睡在门板上睡,想疯在门板上疯。
以门为窝。窝,大本营的意思。派出去的“侦察兵”两个要领——第一,藏猫猫要藏好了不被发现(捉住),第二,抓到你之前你要想天法设地法回到大本营,这叫归老(窝)。
前进小,我们逗他玩。将前进划为战队的一边,我和哥为战队的另一边。
我们藏猫猫时,由前进去捜山。一个怎么搜得到两个呢?他输了。
及到前进藏猫猫时,哥和我一合计,如此这般这般。
我们捜左边,他藏右边,我们捜右边他藏左边。我们也故意不擒拿他,让出条线路让他跑。两强逮不住一弱,他也不知是计。拼了钦命往屋后的树林里跑。我呢?归不了老,大本营不见了。急死个人的围着树打转。
往常地上画个圈圈叫归老。嘿嘿,固定的老好归,活动的哨难寻,那块大门叫我和哥抬起扔沟子里藏起来了。
娘家的添了丁添了喜。送祝米,做满月,喜酒的日子到了。姑婆领着儿子、媳妇、抱着孙姑娘(小未来),还请了几个做“来情”的扎着抬盒、蒸笼。
来情,一种专事过生喜酒、做大寿帮忙抬箱抬笼凑热闹的营生。
客人的鞭响过,主人再燃鞭炮相迎。
新做奶奶的,少嫁嫁来人了,老嫁嫁没人来,再大的惆怅今天是不能说的。
幺爷来了。牙齿豁了的幺爷来了,高不过四尺半,重不及八十斤的渔薪河幺爷领着她的人马来了。
这位才做一个月奶奶的我的妈妈,眼眶里一定有泪,但轻易不叫你察觉。
揭开蒸笼,红布上卧着一块熠熠闪光的女式手表。武汉牌的,五十元一只。
年轻人中,八四年,什么上海金刚,上海钻石,已不是太稀贵之物了,然而,这位奶奶,从蒸笼里取出武汉牌手表,戴自已腕上立马示人“看,我的幺爷给我买的手表。”
不是手表贵,是这份情意重,这份恰到好处的祝福及时。
这块承载了太多的、不可言说的、寓意深刻的手表,早一天送来,不值钱,晚一天送来,就不需要了。
姑婆,不是亲的。
我们的妈妈是留家里撑门户,还有一个姐姐嫁的不远。我喊大爷。妈妈的爸爸是从彼李到此李来立的嗣。立嗣的这家还有个早就死了的三爷。老三爷留下个女儿;我们祖上的妹妹;我们妈妈的幺爷;顺理成章,我们的姑婆。
姑婆死好多年了,表叔们也不往嫁嫁这头来了。想起姑婆扯油面给我们送来,渔薪河有扯油面的乡俗;想起安置我们吃了疯了,还要送一只塑料油壶我们带回来……

油壶是新的,装十斤,市面上还很少见,见了也买不起。她送我油壶,说是带回来爸爸妈妈打油打酒。临出门又唤我回头。油壶里灌了满满一壶绿豆。
1976年,一个举世同悲的日子,腊月初八,敬爱的周总理与世长辞。这个消息是在初九的早晨从广播里得知的。这一天我住在姑婆家里。
年下,生产队每年都要搞两次分配。末一次叫分红,初一次叫预分。这一年预分,我们家从会计室领到十元零八角。妈妈说“送到姑婆家,给你爸爸看。”
爸爸领着师傅们在姑婆家为跃进叔结婚打家俱。
十元零八角。我们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分钱。
预分之前,大队清理超支还款。还要我们学生拿个话筒各个生产队搞宣传。
二队那天正组织社员们在坟地平坟。我们拿着话筒喊到了坟头上:“超支拆台,太不应该!”
我们家两个劳力带七张嘴,外加祖母生病拖带几年。超支还款钱从何来?找幺爷,找姑爷。一合计,柳喑花明想到了魚薪河。
幺爷说了算。姑爷把圈里接近够级的猪赶食品站卖了。
“够级”是食品站对猪的专有名词。不是二十四级局级科级的级。猪以胖瘦轻重分级,商品级。一百二十一斤叫抢够级(勉强够级)。
幺爷的猪赶去卖了超支还款才兑上现,转眼预分分了十元零八角钱。破天荒、可喜可贺。差我送到姑婆家给我爸爸看,当然,同时也是我妈妈要向超支还款出了力放了血的幺爷姑爷报喜。她们不答应借钱,别说预分十元八角,当口的拆屋兑现就过不了关。湾里就在那年有拆了屋兑还超支款的。过年,一家老小挤在正屋被拆后,临时搭起的窝棚里。
不几天队里就办“决算”,第二次分红时,工分一合计,实物一折扣立马就又成了“太不应该”的超支户。
再过几年,体制转成联产、承包,不再由生产队分红了。
十元零八角成了绝响。
缺了一头的人,她对缺憾的那头最敏感。
姑婆没有娘,没有父亲。三爷早就死了。立嗣过来的哥哥(我妈妈的父亲)就是她的亲人。反过来,哥哥家没个男丁,留下的女儿又与幺爷成了同命相惜的共同体。
小十来年了。我们小一辈一一家里的老三,买了部北京现代车。他也似读得懂老人的心思:“爸,妈,清明节快到了,送你们到跃进叔的玩,给姑婆标 青”。“哥,你也去。”
我们开车到了魚薪河跃进叔家。跃进叔家里的凤英幺好高兴,大声嚷嚷引乡邻乡亲们周知:“我的老嫁的来客了”!”我的老嫁的客来了!”
清明祭祖,坟头上插花叫“标青”。
不走动了的亲戚,只要还常挂嘴边念叨都证明还没有忘记。藕断了,丝还连。
鼠年正月初一一大早,跃进叔打来电话说要我转告一一给哥哥几个拜年,给姐姐几个拜年,给遂心几个遂安几个拜年。中平,叔子也给你拜年,要问爸爸妈妈好喔!
“谢谢谢谢”,“回拜回拜”。
11月13号,姑婆抬着熠熠闪光的武汉牌手表,来送了祝米的孙娃子们长大成人,今天都从外地回来了。开了部崭新华晨宝马的车。
有人说拉婆婆(奶奶)好好转一转,有人说婆婆晕车拉爹爹去好好玩一玩。老三遂心说:“你们把爹爹婆婆送到魚薪河跃进叔的玩一玩。”
是的,爹爹四十三岁抱孙子,婆婆四十岁出头抱孙子。一愰,都成了耄耋老人。翁上为翁,有人喊老爹爹太奶奶了。
趁坐得车站得稳,出去走一走。
亲一亲幺爷的后人,缅怀缅怀幺爷的过往,看一看幺爷姑爷和他(她)们那一堆土。
2020.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