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张得膘(一号哨位专栏作者)
四月初的一个雨天,大鹏中午突然找到我,在QQ里直接来了一句,在吗?
呵呵,真是low到掉渣的搭话方式,我对着手机屏幕冷冷一笑,决定不予理会。
依照我多年的经验来看,八成就是凑份子。
正当我准备关闭QQ的时候,大鹏另一条紧接而来的消息,差点吓得我把手机摔了,听说你现在在写故事?写的挺好的啊!
完了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这是准备撕破脸皮正面刚的节奏吗?
屏幕间那寥寥数语竟然让我冷汗直冒,这段时间没事儿就写段子黑战友,当初就是怕被熟人认出来,所以特地取了个别致的笔名,意图来掩人耳目。看来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得,这下肯定暴露了,现在连队那群人估计都在磨刀霍霍等着我送上门千刀万剐了。
这年头,想培养个兴趣爱好真的不容易啊。我不禁感叹。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故作镇定的回复,嗨,也就瞎写着玩的,上不得台面的,嗯,你有什么事儿吗?
要是找上门算账的,我就立马拉黑你。我在心中暗暗道。
大鹏说,我想让你也写写我的故事,因为我是一个有故事有内涵的男人。
哦,这样啊……嗯?写故事啊!闻言,我心中的大石才彻底放下了,急速破百的心率瞬间回到了每分钟70下。
唉,兄弟啊,我故作矜持的回复他,你知道的,最近我档期很满的啊,你看每天那么多女读者要和我畅谈人生,那么多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的迷茫少女排着队等着我去开导。我故意在“那里”两个字眼上咬得很重。而且平时还要上班呐,真的很累啊……
哎哟我擦,隔着屏幕都可以感受到手机那头大鹏气急败坏的模样,你现在最多就是个三流写手就开始这么臭屁摆架子了,后面你是不是还想上天啊?
我一听,刹那间喜极而泣,惊喜莫名,心中盛开了五光十色的烟花。
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末流写手,没想到原来我竟然这么厉害,还特么是个三流!
就凭这货角度刁钻的不俗眼光,这故事必须的写啊!
我坐在电脑前,照例点上了一根烟说,来少年,讲讲你背后的心酸血泪史。
大鹏说,我这么有内涵的人,哪里有什么血泪史,我是一个故事很多的男人,故事多得讲不完呐。
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一
四年前,我考上了某所三流大学。每天都是吃喝玩乐,吃饭睡觉打lol,实在无聊了就偶尔去上上课。
我感觉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虽然有时候会隐隐觉得不甘心,但是我害怕去改变,我也不想改变,因为当时我感觉这种蛀虫般的生活挺适合我的。
就这样我混了两年多。
突然某一天中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我之前打游戏熬通宵,那会儿还在宿舍睡懒觉。
电话那头是谁打来的,说了什么内容,我也没有仔细听,脑袋里跟浆糊似的,只是迷迷糊糊的应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倒头继续睡。
醒来后发现手机来了条短信,是我妈发过来的。我打开短信一看,里面的内容是我们当地武装部征兵体检的时间。
我当时就懵逼了。
虽然我觉得我当时的大学生活过得挺没意思的,但是玩的嗨皮啊,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操心,偶尔上课签个到,考试抱抱佛脚抄一抄,只要不挂科,我的人生简直就是perfect啊!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好几天,一直都在思考要不要去体检,该不该去。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改变我的一生。
周围的同学和朋友听说了这件事情,都纷纷建议我不要去,说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而且我也没有任何体能基础,除了偶尔打打篮球就是宅在宿舍里玩电脑,身体虽然算是高大魁梧,但是跟弱鸡似的中看不中用啊,去了部队肯定百分百会吃亏的。
我想了想,权衡再三,觉得不应该这么不自量力去送上门给人家练手,给自己找罪受,何必呢
想好了结果,那个周末我回家了。我跟我爸说起了这事儿,告诉他我不是这块料水,就没必要揽这个瓷器活。
当时我和我爸坐在门外的花坛边,父亲平素就是个话不多的人,他没有说话,而是破天荒的递给了我一根烟。
男人的世界其实很奇怪,当父亲把你当做同等的成年人来看待,而不是孩子的时候。他不会给你讲一些没有什么营养的老生常谈的大道理,例如你长大了,你得懂事,担起责任,别老是想着诗和远方之类的话语,而是给你递上一支烟,倒上一杯酒,虽然简单粗暴。但有时候,烟酒就是男人间互相认可的最直接的表达方式。
我和父亲默默地抽着烟,看着街上车流如织,人来人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的灯光不停来回交换。看着这人生百态,突然这一刻感觉自己真的好渺小。
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父亲开口了。
大鹏,你得明白,也许是烟抽过多的缘故,父亲的声音微微沙哑。我和你妈之所以要把你送去当兵,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并不是不……爱你了。父亲平时很少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来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爱”这个字眼时,表情有些别扭。我和你妈不想就这样看着你一直浑浑噩噩的在大学混着日子。怕你到头来,最后荒废耽误了你自己。
男人,得学会迎接挑战,接受生活的锤炼,年轻的时候多吃点苦。老了以后才不会后悔。
我想反驳,我还年轻,吃苦的方式有很多种,毕业了在社会历练也一样可以达成目的,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送进部队那么极端的地方呢?
是的,在我当时的认知里,部队就是一个陌生而带有神秘色彩的地方,它甚至让我有些畏惧。
一向散漫的我的我,哪里受得了这种日子?
但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我看见我爸鬓角已经开始斑白,,细密的皱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攀附上了他饱经风霜的侧脸。这才恍然发觉,
我爸,真的老了。
于是,我做出了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二
当我拿着刚刚送过来的入伍通知书,我大脑一片空白,上次收到类似的东西还是两年前我收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些什么吗得膘?我感觉不真实。就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即使通知书是武装部长亲自送过来的,我还是觉得不真实。
真的得膘,人在有的时候总会感觉自己像是活在虚幻当中,特别是当你准备要过上与原来截然不同的生活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因为出了一些事情,我不得不在第二天连夜赶到新兵团报到。
进了新兵团的大门,吃了难吃的下马面,被笑面虎似的班长接进了班宿舍。那天晚上,我就在我的床铺上坐着,裹着新发的被子,就这样看着外面的操场一夜未眠。
在新兵团的那段日子跟我原先预想的差不多,甚至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之外。
那个时候,我身体素质很差,还胖,在全练体能倒数,五公里单杠*榴弹手**之类的科目就没一样能行的。每天被人拖着跑要死不活的,一搞完体能就趴着做俯卧撑。日子过得辛苦又压抑。
不过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件事情。你知道吗?
我说,我哪知道啊,你就别卖关子了。
大鹏说,就是激情啊,大鹏的眼睛里泛着光,真的是激情啊,虽然那个时候又苦又累,但是喊起口号来就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男人不就应该这样吗?对吧!像攀岩者般不断地翻越高山,不断地超越自己,在摔打磨练中成长,在混着血和汗的生活中顿悟。男人就应该这样不是吗?
现在也会有人问我,问我后不后悔?
我告诉他,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去过部队。
三
你知道的,我还在部队那会儿,就总是在你们面前抱怨我们连队,骂它既*蛋操**又没节操。
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外地出差没回来,我们是在营门口登上去往火车站的大巴。
那天我一直都在告诉自己,我绝对不会哭的,更不会难受。因为我烦透了这个地方。甚至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咬牙切齿的痛恨。
我们总说我们之所以想回来是因为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而不是这个没节操的连队。
但是那天,我一上车,我沉默了,我突然感觉很累,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中被抽空了一般,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车里好闷,闷得我喘不过气,我把车窗打开,我望着那一张张强颜欢笑的脸,在这一刻竟然陡然模糊了起来。
车开动了,我突然发了疯了般将身体伸出车窗外,拼命朝着他们挥手。
忽然发现这个让我恨了两年的地方,原来能让我如此的想念。
以后再以不用开饭前没事儿扯着嗓子唱只歌了。
以后再也不用大半夜被人从床上扯起来站岗了。
以后再也不用走个路跟神经病似的两人成行,三人成列了。
我不再是一个兵了,军装就放在我身侧的包内,这辈子可能再也不需要穿上它了。
但是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身上似乎少了什么东西。这种感觉跟我刚到新兵团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又是一场梦不是吗?
四
今年年底老兵退伍,我肯定要回来,因为我班长老张四期服役期已满。我要回来送他。
别看老张对你们凶神恶煞的,但对我确实没话说。处处为我着想,护短的要命。我退伍的时候为了我甚至敢和连长吵架,仅仅是因为连长没有考虑给我优秀士兵。
你还记得猴子吗?他今年也退伍,你知道的他这人干什么事情总是很拼命,喜欢用尽全力。最讨厌别人说他不好,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家伙。
快年终考核,因为快要退伍了,我开始思想懈怠起来,每次连队组织武装五公里越野,我就背着背包绕着操场晃荡,一圈一圈的混。
猴子看到了,跟着我后面破口大骂,胖子啊,男人就该对自己狠一点,你这样他妈不算个男人啊。
他就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一路跑一路骂,骂我不是男人,骂我软弱。骂的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虽然他比我年纪小,但我一直把他当大哥。
我被骂出了血性,后来每天就跟着他后面跑,他依然每天骂我,不过这次是骂嫌我跑得太慢。
有人说,当兵总会有人对你有很大的启发。
我们班就我们三个人,老张,猴子还有我。
这两年来的朝夕相处,真的让我改变了三观,要不然我现在退伍,还是一如从前在家里混吃等死玩电脑,而不是一个人背井离乡到深圳创业。
刚到深圳那会儿,我没钱住很好的房子,为了省钱租了垃圾堆边的出租屋,到了夏天,屋子里臭气熏天,爬满老鼠蟑螂。即使这样,我还是硬着头皮在深圳扎下了根,这要是搁在我当兵前,想都不会想这种事。我都不敢把我女朋友都接过来,因为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苦了。
我跟我女朋友说,以后我们的小孩也要送去当兵,起码要像你一样搞五年,哪里艰苦就送到哪儿,一定要让他见识一些东西,你说要是这辈子都没见过大风大浪的,还算什么爷们?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干脆就送到我们连队算了。每天没事就让他扛沙袋拖轮胎冲圈热热身,多锻炼人啊。
大鹏一拍大腿,表示赞同,对啊,体能要从娃娃开始抓起,扛一袋沙袋还不行,得扛俩。
尼玛,这特么还是亲爹吗?
我忍不住为大鹏还未出世的孩子默默哀悼了三秒。
五
那些轻狂张扬的岁月,那些在哨位的每一个昼夜,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都已经离我而去。
我脱下了军装,换上了笔挺的西装,在每个早晨,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一样脚步匆匆的挤入熙熙攘攘的人海中。在电脑桌前焦头烂额的打着加急的文件。在酒桌上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地方,早已忘掉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但还是当别人喊出你的名字时,你还是会下意识的回一声响亮的答“到”声。在周围同事一片善意的笑声中尴尬的红着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让我爱恨交织的训练场。
我看见金黄色的余晖落在那一个个汗流浃背的背影,那些在训练场挥汗如雨拼搏的身影,震耳欲聋的番号声中甚至还夹杂着连长熟悉的咆哮声“他妈都给我跑快点!不行就加练!”。
这些都无时不刻敲击着我的胸膛。燃着我的血。
我看见大鹏背着背包在跑道上奋力奔跑着,同样背着背包的猴子一边追在后面,一边骂:麻蛋,大鹏你能不能跑快点啊,硬气点行不行,你还特么是不是男人啊…….
大鹏背着背包跑得气喘如牛。不时回头和猴子斗起了嘴。
夕阳西下,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尽头。
我醒了。
我想起了梦境里的画面,凌晨三点,在空旷的卧室里忍不住像个神经病似的哈哈大笑起来,笑的酣畅淋漓,笑得没心没肺。
笑着笑着,却留下了眼泪。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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