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您知道的一样,我没能成为一名台球神童,因为我没能在少年时和丁俊晖一样站在箱子上打球。也没和他一样从小就使用架杆,以至于到现在我的架杆技术也不怎么样。从小对台球的喜爱在上学和社会环境的摧残下,终于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台球在国外被称作一种绅士运动,可是在国内,在我那时候能看到的视野里,台球是一项很大众的运动,怪不得国际台联在中国设立了越来越多的台球大赛呢。在大约十五年前,台球不光是一项大众运动,而且还是一种“流氓运动”。不管实际上是不是,至少在那时候我们这些孩子的眼里,是这样的。
台球厅、街机厅、旱冰场,在北京的少年儿童的眼里,都被视为是危险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众多的小痞子和大痞子,他们劫小学生钱,他们打架斗殴,他们谈恋爱、怀孕、抽烟喝酒——太坏了。当然这只是传说,“我并没有亲见。”我亲身经历的就是在游戏厅里被人劫过游戏“镚儿”。旱冰场那时候有好几个,东直门,白石桥天意门口,动物园天文馆旁边儿,现在名字已经统统忘记了。去过几次,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只是在黑洞洞中看到了一些古怪的人,黄头发,叼着烟。
反正台球厅就被老师和家长认为是坏孩子去的地方,我就远离了那里几年,我想那些年正是北京台球发展的最初的阶段,从马路上的露天的台子,转移到了室内,有了一些有七八张桌子的球房。由于错过了那个时期,我决心不当职业球员——那时候我的兴趣是足球,以至于我都快把台球给忘了。
真正又开始打台球是上了初中以后。放学以后去紫竹院附近的一个地下台球厅打上一个小时,而且只能打一个小时,因为回家晚了是不可以的,所以去的次数不是很多。再说那时候家离学校也不算近,骑车回家还需要几乎一个小时,到家就要六点多了。当时技术很差,正是“交学费”的阶段,但是不知道是年龄太小还是因为没有人指导,只记得进步很慢的。但是还很有耐心,一点儿都不着急,蒙昧着,一点点地摸索,企图自学成才。
高中的时候,进入了我台球事业的一个上升期。就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对手,成就梦想的另一只手。”开学不久我就碰到了我第一个对手,此人叫路胖子。路胖子身材魁梧,身手矫健,在篮球场上以“能直接上篮偏要转体拧巴勾手上篮”著称。家住当时认为很遥远的西山——其实就是现在的杏石口路,四五环之间。和他第一次去台球厅我就觉得那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他击球准确,思路敏捷,论我打球时口中念念有词,十分干扰我的思路,至今我还不太适应别人在我瞄准的时候说话。我们在一起打了三年的球,直到高中毕业。
在详细讲叙我和路胖子的台球恩怨之前,有必要说一下我们打球的那个场地。我们的学校在增光路上,我刚上高一的时候,那条街是著名的脏乱差,街中部还盘踞着一个*疆新**村儿,你经常可以看见*疆新**小孩往往过的骑车人的后轱辘里塞树枝作乐,我们的一个女同学还有一次在清晨上学的路上遭到了*疆新**人明火执仗的抢劫,失落钱包一只。后来当我们快要离开高中的时候,这条街变成了著名的文明示范街,*疆新**村被拆除,原址上盖起了价格不菲的商品房。我们打球的地方就在增光路一拐弯儿。隐藏在一个居民区里,是地下的,把自行车用六把锁锁好,倒下台阶,便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入口处有一个终日不笑的妇女,长脸瘦高,用庸俗的形容就是:“她的脸像被刀削过一样。”路胖子给这个女人起名叫“老处女”,我理解是因为她总是一副欲求不满内分泌失调的样子。她坐的吧台上面有一台巨大的,红色的投币电话,我们当时谁都没有手机,后期我配备了一台汉显BP机,当我打台球忘了时间的时候,它就会响起来,我似乎能从上面读出我妈严厉的语气:“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那台球厅里有六张左右的落袋,还有一张*诺斯**克,在角落里,基本没有什么人打。我们当时从来没想过要打*诺斯**克,原因有二,第一,我们不知道彩球各是多少分;第二,*诺斯**克比较贵。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个南方人摸样的人拿着一个球杆盒来打*诺斯**克,我当时觉得好牛逼啊!他又矮又瘦,一个人在角落里打球,我从来都不看上一眼,因为觉得他一个打球一定很无趣。后来有一天,老处女旁边的墙上 挂上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人的合影,我们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诺斯**克巨星吉米怀特,而另外一个怎么看怎么像那个自己来打球的矮子,我们满腹狐疑。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个矮子的名字叫做庞卫国。真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是全国*诺斯**克冠军了。
让我们忘记这个矮子,来继续说我和路胖子的交手吧。基本的台球日程是中午一小时,放学不一定。中午一下课我们就跑出学校,骑上自行车直奔台球厅,中午的休息时间好像是一个半小时,往返路上我们只用十分钟。有时候就根本不吃饭,因为要把吃饭的钱省下打球。好在那时候台球还不算贵,一个小时也就是十块钱左右吧。当然有时候我们也吃饭,方便面,或者是从门口的饭馆里叫外卖的饺子。三年间我们一个小时内从打四五盘提高到了后来最好时候的七八盘。
刚开始的时候,路胖子的实力明显高于我很多,我疑心他是在他们西山的野案子上苦练了很多年基本功了。而我当时处于起步阶段,不过我慢慢学会了跳杆——是搓底跳的那种,后来知道那是犯规的。模模糊糊地知道了缩杆和跟杆,中杆我从来就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到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们已经能势均力敌了,到大学以后我们在一起打球的机会就很少了。到2003年以后,我们再没有一起打过台球,倒总是一起打麻将。如今,路胖子结婚生子。
那个时期,我们的同学们在我俩的带领下有不少爱上了台球,于是我们就经常能在老处女那里看到熟悉的面孔了,甚至有一次还在那看到了我们的班主任和英语老师。有时候我也和马讨厌打球,地点是在魏公村——另一个*疆新**村儿。可见,那些年,台球已经火起来了。
我在高三那年到来之前,果断地和一些不良少年划清了界线,成功地考上了大学。那学校还是在花园村附近,在大学附近有了很多新开的台球厅,华普超市那里的一家,是我们经常去的,所以就很少再去老处女那里了。不过有时候路过那地方,还是会往里面张望一下,看到的大概是一片破败景象。
华普超市那家台球厅在二楼,一楼是夜晚才营业的一个歌厅,二楼除了台球还有乒乓球和游戏厅,还有一健身房。现在那里几经改造,偶尔去打的时候竟然都快不认识了,那时候我们可是几乎天天去的。
一个学文的大学生的生活,那简直是想多轻松就能多轻松的,一开始我也没料到我玩命考的大学就是这么个状态,一般上午的课上到十点就没事儿了。中文系的男生很少,我们班只有八个男生,没想到其中能打球的也有三四个。当时最主要的对手是一个叫做陈刀疤的家伙。此人来自门头沟,手背上有一处刀伤,却总戴一副眼镜,远看一副挺斯文的样子。后来才知道他也算门头沟的一混混,所幸浪子回头,也成功地考上了大学。
如果我再说一遍我和陈刀疤的台球竞技史,就难免落入那种评书或者日本体育漫画的俗套,无非是由弱到强,先输后赢而已。不如简单说几件印象深刻的事情罢了。
其一是在我们刚开学不久,陈刀疤交了个女朋友,这个事情就很影响我们打球,因为怕女朋友不高兴。他女朋友也不是反对他打球,她只是反对他不在她的视野之内。于是我们打球的机会就变得珍贵起来,我就总和另外一个叫短跑张的哥们儿打球。有一次我们正在打球,陈刀疤及其女友不期而至,是日我喝了一瓶啤酒,按当时的酒量来说就已经不少了。陈刀疤不知是不是想在女友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实力——那时候我对他只有三成胜算——主动溜达到台球厅要和我打上几盘。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哗哗哗地就打了他一个“七星”(就是他一个球没进我就赢了),按照我当时的水平绝对是神来之笔,陈刀疤脸色铁青,放下球杆和女友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件事成为了在大学四年中一直鼓励我前行的动力,虽然在和他的交锋中一直是胜少负多,但是却总能拿酒后七星事件奚落他,我很满意。其实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时不明不白地发生了,竟成为了你日后返回那段记忆的钥匙。
另外一件事是我和陈刀疤每天上午去台球厅的时候,台球厅里几乎没有人,只能看见一个白发的先生,据说是老板的父亲。在一个服务生的陪伴下打*诺斯**克,老先生基本就是利用这个活动一下腿脚,乐在其中,我很欣赏。后来又在台球厅里经常看见一个小女孩,那时候大概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在一个教练的指导下,认真地练球,那孩子很受注目,瘦高身材,像个舞蹈学院的胚子。有人说她是老板的女儿。哎,这也算是台球世家了吧?真不知道现在这个女姑娘是不是已经打职业了?日后许是潘晓婷的劲敌。
那个时期北京的台球厅规模越来越大,设备越来越好,参加运动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球房为了提高人气开始举行一些业余比赛。在华普台球厅的比赛都是周末举行的,当时一是因为自己水平有限,信心不足,二是因为周末要回家过家庭生活,就没参加过比赛。不久台球厅里就贴出了几次比赛前三名的合影。其中有一个长脸的大胡子是我和陈刀疤等经常在球房里看到的,我们看过他打球,水平确实很高,长得模样也很吓人,我们一直对他很敬畏。后来在附近的很多台球厅打球的时候都能看见他,有时候还能在台球厅旁的歌厅门口看见他和几个姑娘出没。直到去年,我在板井附近的一个台球厅参加了一个比赛,没想到抽完签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就是此人。几年不见,我看到他依然心虚,五局三胜的比赛我先输了两盘,后来竟然鬼使神差地反败为胜。赛后他说,昨天打牌,早上四点才睡的。
在台球厅里总是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人,吹牛的,泡妞儿的,赌博的,素质低的,还有外国人。我和陈刀疤总结出了一个经验,可以简单地一眼看出高手中的高手:他们基本都是穿一身黑的胖子。或者说,高手都是穿一身黑的胖子,而穿一身黑的胖子并不肯定是高手,不穿一身黑的瘦子也不一定水平就不成——这基本是废话。陈刀疤之所以赢了我四年,是因为他在我还在研究怎样把球准确地送入袋中的时候已经开始考虑如何K球和走位了。用一句在民间流行的艺谚来形容就是:“输球不输位”。当时我还停留在“多一个进球,少一分耻辱”的阶段。陈刀疤打球时候的习惯动作是扶眼镜儿,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阴险,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镜片,然后很像个奸贼地往上一扶,然后趴下瞄准,进球,扶眼镜儿,瞄准,进球,如此循环,以至无穷。
在陈刀疤的摧残下,我还是快速成长了起来,和原来的朋友打球就很少有输的时候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和马讨厌在某一年的平安夜,在魏公村他家门口的台球厅打了一晚上,他一盘都没赢,我很佩服这种人的,他们喜欢输球的快乐。当然,此后我每次说要和马讨厌打球他总会说:“台球是一项无聊的运动。”对了,他打球的时候还有一句名言,每当他打远距离球的时候都会念叨一遍:“只有少数核国家才具有这种远程打击能力。”就像咒语一样。好像经常能在北京的台球厅里听到类似的怪话,比如在某人大力击球后,另外一人会说:“这是打台球,不是打铁。”当然,在许多人看来,台球是一门表演艺术,讲究说学逗唱,以说当先。
大学期间在中国台球界出现了一件无比的大事,那就是丁俊晖出世。其影响之广,可称得上中国台球史上的第一大事件。小丁跻身世界台坛,央视因此频频转播*诺斯**克赛事,普及了*诺斯**克运动的知识,当然在央视之前,北京台已经做了很多*诺斯**克和女子九球的转播,但是影响毕竟没有央视的力度大范围广。这个历史事件对我的具体影响就是,我开始打*诺斯**克了。
周末总和我爹去打*诺斯**克。我很快就晕晕乎乎地在红楼影院对面的体育商店里买了一根200块钱的*诺斯**克球杆,一直用到现在,质量实在不怎么样。一直没舍得换,主要是因为觉得自己这水平很不值得一换。在北京的球房里,*诺斯**克很少,我想这和*诺斯**克入门比较难有关系,必须有不错的基础再加上足够的时间才能对这项运动发生兴趣。在南方的一些城市,*诺斯**克异常流行,老HK这些年在南方待着,*诺斯**克的兴趣就慢慢培养起来了。
我和我爸去打*诺斯**克,基本是我在长球,怹在陪练。怹倒乐此不疲。令人伤感的一个回忆是,有一次我和我爸在打球,我收到了一个奇怪的短信,第二天来到学校,发现不少同学都收到了同样的短信,此后,我们班的男生就由八个变成了七个……
大学彻底毕业之前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个电视节目制作公司当编导。周围的同事以湖南人居多。和大家玩儿得挺好。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公司里就刮起了一股台球风,这回我可牛了。因为当时觉得自己打得已经很不赖了啊,所以聊天的时候听到一个刘姓编导说自己当年在河北的时候如何如何牛,全省第三云云,就十分不屑。我们在这儿姑且给他起名叫刘第三。另外还有一位刘姓摄像,年龄和我差不多,态度就谦和许多,咱就管他叫刘小囧吧。
那个时候真是白银时代啊。天天在风景如画的玉渊潭公园里的一个二层小楼儿里上班儿,早上进公园的时候能看见无数做各种活动的老头儿老太太。上班时间不忙的时候就聊打天儿,坐在河边儿侃谈人生,办完了事儿就商量着去哪儿打台球。打遍了原来不怎么去的一些球房,比如广安门啊,会城门啊,鲁谷啊,月坛啊,海淀医院啊,紫竹桥地下啊,板井啊,小西天儿啊,草桥啊,等等等等。也不知道为什么北京工作日打台球的人怎么就这么多,尤其是下午,去哪儿都是七成以上满员。这话应该是05年左右的事儿。
长期一块儿打球的新敌人呢,就是前面说的“刘第三”和“刘小囧”二位刘老师。刘第三的水平吧,其实还行,但是就是不太稳定,有时候他打好了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有时候就什么都不是。刘小囧比较稳定,心理素质也很好,自己还老爱琢磨,不服输,所以赢他比较难。台球这个运动,到了一定的水平以后,实际上就是在和自己打,如果你的心理素质过硬的话,对手是谁其实是不重要的。台球也确实有状态这么一说,需要调整,身体状态比较疲劳的时候,进入状态就会慢很多,刚睡醒的时候则需要唤醒你的身体机能。反应在球桌上,状态好或者不好也许只差一点点,击球后的轨迹也只歪一点点,但是对这项如此精确的运动来说,已经是很大的问题了。所以稳定,是压倒一切的衡量一个人台球水平的标准,当然不是唯一标准了。
我的最大问题是心理素质,只是困扰我的最大难题。说到心理素质好,就不能不提律师视点伟大的摄像陈二当同志。此君是北京本地人,远看跟个人似的,就是不能说话,一说话就没正经的了。说话微微有点儿结巴,我倒是挺喜欢陈二当同志的,说话办事儿慢条斯理儿,经常是昏昏欲睡的样子。但是你一说打球儿,丫立马儿精神百倍——就跟一问我哪儿吃似的——一路上话不够他一人儿说的,那叫一个兴奋,打起球来更是以说当先,挖空心思打击对手的信心,分散敌人的注意力,我竟然也偶尔输给他。临走还不忘顺上打火机,致使我每次离开台球厅的时候都得对他说:“二当,把我的打火机拿出来。”然后他就会从兜里拿出一把火儿,迷迷瞪瞪地问我:“哪个是你的?”
所以输给谁也不能输给陈二当,就不是什么水平不水平的问题,丢不起这人啊!
有一段时间我的水平及其稳定,到了一种尽善尽美,文质彬彬的境界,在和刘第三、刘小囧的对决中占尽上风。当时他们的状态也都很巅峰,就是不能有失误,有失误就下盘儿再见了。然后打完了我们三就找一小破地儿喝酒,喝多了就先是听刘第三说他在河北的光荣历史,然后再多点儿就开始互相吹捧。有一次他们说我技术算最全面的,我暗暗把这句酒话记在了心里。
再后来公司里的众多湖南人也加入了战团,计有罗尘、欧大头陀、钟二头陀、孙正义等人。在这里我不得不说两句湖南人的好话,一个个都挺实在的,至少打球是这样,不太像南方人,你们不愧是屈原的后代,没给你们老祖宗丢人嘛!夸奖已毕。然后说一下一个叫做大江的同志,此人是东北人,长得十分秀气,年纪比我小点儿。是这个时期比较难办的一个对手。球风好勇斗狠,十分凌厉,缺点是比较不稳定,急躁。战胜他的方法是放慢你的节奏,让他和你对不上点儿。此避其锋芒,以柔克刚者也。这一招儿是我在和老HK的对决中慢慢悟到的。
今年春节,我家楼下的台球厅开了,设备规模都是不错的,又离家这么近,甚合我意。认识了“王胖子”,因为离家近,常常来骚扰。开始我还挺爱教他,后来发现自己的水平越来越差,最近开始慢慢能赢我一盘半盘的了,于是我有一种雀妈妈的复杂心境。恐怕我自身的水平短时间内是很难提高了,黄金时代也很难到来了。(完)
作者:猪小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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