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索耶最新视频 (罗伯特索耶的科幻作品)

首都的中心广场挤满了以网格队形排列的昆特格利欧恐龙,每个人都在礼仪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靠近别人。这就意味着,从一个较高的视角,比如说阿夫塞现在站的这个木头平台上看过去,他们的头在广场上形成了整整齐齐间隔开的点,每个点之间的距离是两步。

迪博明显有些心神不定。正是他的命令,或者至少是他批准的命令,才把阿夫塞带到了这里。

迪博的犹疑不决使阿夫塞感到了小小的安慰:自从耶纳尔博造访他的小囚室,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六天了。阿夫塞敢断定,那次见面以后,耶纳尔博肯定马上就去晋见国王,要求把他带到这里来。

六个卫兵押着阿夫塞,每人的体积都是他的两倍。其实大可不必动用这么多卫兵。但他们似乎要向公众展示,阿夫塞远比他那瘦弱的体形危险得多。卫兵们粗暴地驱赶着他,把他推上斜坡,押到平台上。他现在站在上面,草草搭起的木头平台在他身下吱嘎直响。两名卫兵把他绑在一根柱子上。他的手臂被绳子紧紧捆在柱子后面,尾巴也被拴在一根板条上。

用甲壳背的皮做成的皮绳把阿夫塞的双手捆得很紧,他感到手掌一阵刺痛,手指也麻木了。他的爪子张开,但却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平台后面,一个甚至比阿夫塞还年轻的昆特格利欧恐龙慢吞吞地击打着一面鼓。

阿夫塞抬头看了看。头顶,紫色天空的背景上,盘旋着七只巨大的翼指鸟。

阿夫塞又把目光投向下面排列着的脑袋。他们分开了,让出一条通道。一个披着长袍,带着拉斯克权杖的人朝他走来,正是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他走过之后,身后的人群又合拢了。

阿夫塞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耶纳尔博走上通往木头平台的斜坡。人群发出激动的欢呼,接着是一阵尾巴敲击地面的砰砰声。他看着阿夫塞。

一刹那,阿夫塞发现耶纳尔博的整个姿势都变了;他直立起来,尽可能站得笔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演说家。他摆了一个经常在礼拜堂做出的姿势,那种特别的、可以帮助他控制别人的姿势。他面对人群,抬起手臂,开始祷告,用一种古意盎然的说话方式喊出一些句子。这种是拉斯克航行时代的说话方式,可以由此追忆拉斯克发现的真理。然后,他指着阿夫塞,宣布道:“我们中间有一个魔鬼!”人群来回摇摆着,完全被他的话煽动起来了,“他从最黑暗的火山坑,从那流淌着烟雾、岩浆和致命气体的地方来到我们中间。他对我们所有人都极其危险!”

“保护我们!”人群中有人呼喊着。

“把我们从魔鬼手中拯救出来。”另一个声音叫道。

耶纳尔博抬起头,又做了一个祷告的姿势。“不要害怕!”祭司说,“我会把所有人从魔鬼手里解救出来的。”最后,他把头转向阿夫塞,“你是阿夫塞?”

阿夫塞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萨理—阿夫塞。是的。”

“闭嘴!塔科—萨理德是一位虔诚的教徒。你不能用他的名字,玷污他的名声!”

阿夫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三只脚爪深深地挖进粗糙的木头之中。

“阿夫塞,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耶纳尔博说,“排除你身体中的毒素吧。放弃它!”

阿夫塞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出来了,你可以看见我是诚实的。但即使是在黑夜,我也不会收回我自己说过的话。世界就要毁灭了——”

耶纳尔博的手啪地扇过阿夫塞的脸。因为被紧紧捆住,阿夫塞没能躲开这一击。他尝到了口腔中的鲜血,牙齿被击碎了。“闭嘴!”

阿夫塞咽下血水,把眼光移开。用的是掌背?耶纳尔博的自控力真强啊。他有意避免用爪子和牙齿,以免弄出鲜血,刺激人群的嗜血冲动。此人真的精于控制群众,就像迪博精通乐器一样。

耶纳尔博转向人群。“塔克卡马斯!”他大叫道。人群让开一条道,又一位祭司走了上来。这是一个女性,两只手捧着一个镶嵌着珠宝的小盒子。她把盒子递给耶纳尔博。他打开它。盖子是青色的,有一个很小的绞链。里面装着一把黑黑的*首匕**,放在上等的黑丝绒上,在阳光下闪着淡紫色的光。他伸手取出*首匕**,爪子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祭司把*首匕**举过头顶,四下转动着,好让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能看见。人群发出一阵喘息和嘘声。耶纳尔博是不会空手攻击阿夫塞的,这样的场景会刺激起人群的杀戮本能。不,只能用*器武**——令人不愉快的、怯懦的、软弱的工具。阿夫塞知道,耶纳尔博只消用几句话或者一个适当的姿势,就可以把这些人带到骚动的边缘。祭司转头对着他,“你说的话,魔鬼,是彻头彻底的谎言。你声称你看到了那些*渎亵**上帝的东西,所以,你使我们别无选择。”他朝卫兵点点头。

一名卫兵抓住阿夫塞的喉咙,尖利的爪子刺进他的皮肤,他脖子下的垂肉痛苦地隆起。阿夫塞试图撕咬这个卫兵,但另一个卫兵扑了上来,用她巨大的手肘压住阿夫塞的鼻口。阿夫塞的头扭向一边,闭上眼睛。耶纳尔博靠得更近了,他能感到身下的板条在颤动。

突然,几只强壮的手指拨开了他的右眼皮。模糊的亮光透过瞬膜射了进来,他看到了一个影子。他张开瞬膜,想看得更清楚些。朝他逼来的那个阴冷而锋利的东西,是一柄黑色的尖刀。

*首匕**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儿,不过也许死在这儿会更好。

刀尖猛地刺进眼睛,阿夫寒感到一阵难以置信的疼痛,如此强烈,如此尖利,比阿夫塞从前所知道的任何痛苦都难以忍受。阿夫塞发狂似的挣扎,但卫兵们比他强壮得多。他的左眼也被掰开了。他快速滚动着那只眼睛,想尽可能地把眼球缩进颅骨里面。他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卫星,在下午的阳光下,苍白而黯淡。

然后是第二次刺戳,第二次剧烈的疼痛。

一片黑暗。

除了疼痛,阿夫塞还感到有一种像肉冻样的东西流到了他的鼻口上。

他的头剧烈疼痛,心在狂跳,一阵阵恶心。

阿夫塞突然发出一声嚎叫。但耶纳尔博的声音盖过了它。“魔鬼再也不能声称他能看见那些*渎亵**上帝的东西了!”

人群欢呼着。那只攫住阿夫塞喉咙的手也松开了。钻心的疼痛。他想眨眼,但眼皮不能在刺穿了的眼球上滑动。他的身体痛苦地扭曲着。

万幸的是,他终于失去了知觉,瘫倒在木头柱子上。

迪博显然认为挖掉阿夫塞的眼睛已经算很仁慈了,总比处死他要温和些。国王有着无边的仁慈,他释放了阿夫塞,让他可以在首都自由游逛。他剥夺了他的职位,剥夺了他的家,剥夺了他的光明。

但给了他自由。

他的眼睛永远长不出来了。骨头和肌肉,这些东西都可以重新长出来,但是眼睛这个器官——它们受到的损伤是永久性的,不可逆转。

阿夫塞决心不要过多地在乎他失去的眼睛,也不要成为那些愿意帮助他的人的负担。他逐渐学会了辨别这个城市的各种声音:脚爪撞击石头路面发出的噼啪声;家养角面沿街走动时雷鸣般的脚步声;各种交谈的声音,有的近而清晰,有的远而模糊;小贩们的高声叫卖;没有纹饰的乞丐的恳求声;每个分天响起的礼拜堂的鼓声;还有航船开进港口的声音。在所有这些噪音之后,是那些从前大部分时间里被他的耳朵忽略了的声音:呼呼的风声,沙沙的树叶声,翼指飞过头顶“噗噗”的翅声,以及昆虫的啁啾声。

气味也可以帮助他辨别方向:其他昆特格利欧恐龙身上传来的体味,灯油的臭味,小推车载着刚宰杀的鲜肉嘎吱嘎吱从城市中心的屠宰场送往周围的餐厅时发出的美妙香味,从金属加工厂传出来的酸味,空气中的花粉味,鲜花的香味,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臭氧味。

他甚至可以根据皮肤对热量变化的反应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出来了,什么时候藏在云朵后面。

杰尔—特特克丝和鲍尔—坎杜尔成了他的固定陪伴,他们中总有一个一直陪着他。阿夫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来照料他,但他仍然非常感激。坎杜尔用特拉加树枝为阿夫塞做了一根拐杖。阿夫塞左手拄着它探明前面的路。他学会了判断路面上每一个小隆起都表示什么,坎杜尔或特特克丝偶尔会提醒道:“这儿有一个路坎。”“那是一块松动的石头。”“小心——角面粪!”

坎杜尔和特特克丝是惟一愿意和他说话的人。阿夫塞没有被刻上回避的纹饰符号——他犯的罪确实是十恶不赦,但还不至于落到不准吃自己猎杀的食物的地步。不过,除他之外,首都只有一对瞎眼的昆特格利欧恐龙,但他们都非常老。人人都可以立即认出阿夫塞,那个瘦削的年轻人,拄着拐杖,摸索着走来走去。那件事过后,再也没有人敢冒风险和他说话。

阿夫塞不再是一个囚徒,但也不是一个占星师。德特—耶纳尔博属下的一个祭司代替了萨理德的位置,显然没有必要再收学徒了。坎杜尔在自己的小公寓里给阿夫塞留了一个空间,就在首都旁,是一个有两间小屋的公寓。

今天是他瞎眼的第二十一天。阿夫塞发现身旁走着的坎杜尔和平常有此不一样。他的声音很紧张,体味透露出激动。

“你怎么了?”阿夫塞终于问道。

坎杜尔的步伐有点晃动;阿夫塞听见这位朋友爪子踩在石头上的“踢踏”声都发生了变化。“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尊敬的坎杜尔,你们一直都在干什么事情?”

“什么都没有,真的。”因为看不见说话人的鼻口,阿夫塞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多数情况下,说谎是很愚蠢的,昆特格利欧恐龙一般不会作这种尝试。但是今天,坎杜尔的回答好像并不可信。

“得了,肯定有什么事。比狩猎更刺激你的事。”

一阵噼啪噼啪的磕牙声,之后是坎杜尔的笑声。“什么都没有,真的。”打了阿夫塞一拳,“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阿夫塞擅长记数,能够记住礼拜堂钟鼓声的次数。“日出后已经四个分天了。或者更晚一点。”

“这么晚了?”

“是的。为什么?你在盼望发生什么事吗?”

“我们要到中心广场去。”

阿夫塞还擅长计算路口。“从这儿开始走还有十一个街区,你也知道我走路有多慢。此外,我——我不愿意到那儿去。”

坎杜尔停了一会儿,“是的,我猜你也不愿意。但值得你去,我发誓。”阿夫塞感到一只手挽着他的肘部,“跟我走!”

和别人的身体接触是另一件阿夫塞必须逐渐习惯的事。当坎杜尔碰到他的时候,他的爪子吃惊地张开了,但几次心跳的时间之后,又缩了回来。

阿夫塞的步子很慢——他必须用拐杖感觉前面的石头。幸好有坎杜尔的帮助,他们配合得很好。阿夫塞在心里记下各个地方的标记。一股腐臭味传来,意味着他们快到城中心了,城市主要的排污水沟就在下面。很快,他们走得更近了,几乎可以听到汩汩的流水声,附近市场的喧闹声,还能闻到育婴堂里的火堆燃烧冒出的烟味。这是一个确切的信号,他们确实来到了城市的中心。

终于,中央广场传来了一些声音。翼指的“噼噗”声永远都是有的:阿夫塞能想像出这东西栖息在拉斯克及其后人的雕像上,梳理着它们白色的羽毛,张开坚韧的翅膀,偶尔飞到空中攫取昆虫,或者衔上一大块被坐在广场周围一圈公共凳子上的昆特格利欧恐龙扔掉的肉。一般的运输工具在这儿是被禁止的。一辆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把石头路面压得嚓嚓响。这车肯定是给宫里办事的。是的,一定是某个高级官员的座车,因为阿夫塞能够听到前车轴转动时发出特别的嘎吱声——一种最新流行的奢侈品,只有最精致的车辆才装有这种东西。从散发出的甲烷臭气和那又宽又平的脚爪的叩击声来判断,至少有两头铲嘴在拉着这辆车。

突然,阿夫塞抬起头——一种本能的动作,试图向上看的动作。铲嘴雷鸣般的吼叫撕破了天空。不是从附近传来的,也不是刚才经过的那几只小铲嘴。不,它来自奇马尔火山的方向,离港口很远——那是一声怒吼,一声回肠荡气的呼啸。

很快,路面开始轻微摇动起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一群什么东西正沿着这座城市的街区前进着。不,不,不是同一种东西——砰砰的脚步声有完全不同的重量,不同的步伐。是动物吗?昆特格利欧恐龙,成百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在旁边奔跑着,他们的声音逐渐增大,好像有什么*行游**队伍到了广场上。

传来更多铲嘴的叫声,还有角面的低吼,以及甲壳背格雷博—格雷博的声音。

阿夫塞的爪子张开,尾巴紧张地摆动着。“发生了什么事?”

坎杜尔的手紧握着阿夫塞的胳膊肘,继续扶着他穿过广场。“有些事情早就应该发生了,我的朋友。你的仇就要报了。”

阿夫塞停下来,把瞎了眼睛的脸转向坎杜尔。“什么?”

“他们到了,阿夫塞。从‘陆地’各处赶来的人民,你的人民到了。”

“我的人民?”

“鲁巴尔教派的人。猎人们。你就是那个人。”

“什么人?”

“那个人。也就是当鲁巴尔被角面刺伤,临死的时候谈到的那个人。‘一个比我更伟大的猎人,这个猎人将是一位男性——是的,一位男性——他将领导你们全体进行最伟大的狩猎。”

“我知道鲁巴尔曾经那样说过。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你就是他所说的那个人。”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当然是认真的。”

“坎杜尔,我只是一个占星师。”

“不,你不仅仅是一个占星师。”

队伍越来越近了;阿夫塞感到大地在身下摇动。铲嘴的叫声震耳欲聋。

“他们到了。”坎杜尔说。

“怎么了?”

“多么动人的景象啊,阿夫塞。你应该感到骄傲。广场尽头,穿过塔塞弧门,进来了五百个鲁巴尔教徒。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一些人徒步,一些人骑在奔跑兽、角面、铲嘴、和甲壳背上。”

“天啊……”

“他们正朝这边走,每个人都朝这里走来。有的我认识:猎队队长杰尔—特特克丝,还有达尔—里根博和作曲家霍—巴本。对了,那人肯定是帕司—德拉沃,从你家乡卡罗部族来的——”

“德拉沃也在这儿?”

“是的,他,其他还有几百个人。”浩大的队伍穿过广场,阿夫塞感到脚边的石头都震得跳了起来。人群的体味排山倒海般涌来,阿夫塞不由得张开了爪子。狩猎……

“阿夫塞,这是多么壮观的一幕啊。”坎杜尔惊叹着,“旗帜在风中上下翻飞。红色代表鲁巴尔,蓝色代表贝尔巴,绿色代表卡图,黄色代表霍格,紫色代表梅克特——像一道道彩虹。他们右手高高举着违禁的《仪式书》,看得清清楚楚。再也不存在什么秘密崇拜了!这个时刻已经来临。”

“什么?”这些日子以来,阿夫塞第一次因为看不见而感到恐慌,“坎杜尔,什么时刻已经来临了?”

“符猎宗教重新开始的时刻!”坎杜尔的话几乎被逐渐逼近的喧嚣声所淹没,“阿夫塞,他们在这儿,他们在向你欢呼。五百只左手举了起来,向鲁巴尔致敬——”

“什么?”

“这个手势!他们在向你致敬!阿夫塞,做一个同样的手势回答他们!回答他们吧!”

“可我想不起——”

“快点!”坎杜尔说。他感到屠夫把手放到他的手上,扳着他的手指,“缩起爪子,还有这个。好,现在,举起你的手。对了!把你的拇指压到手掌上——”

人群疯狂起来。阿夫塞听到他的名字被一遍一遍呼喊着。

“他们都想来看你。”坎杜尔说。他朝人群中的什么人说了句什么。阿夫塞听到沉重的爪子划过石头的声音。一股热气拂过他的脸,“这儿有一只铲嘴,骑到它背上去。”

阿夫塞非常熟悉这种牲畜。卡罗部族的人时常捕获这种猎物,偶尔还会圈养起来。成年铲嘴的长度也许有他本人体长的三倍。棕色,皮肤上有碎石状花纹,头顶上有奇怪的肉冠(种类不同,肉冠的形状也不同),嘴的前端突出,又宽又平。它们可以用两条腿走路,但缓步行走的时候通常用四条腿。

“在这儿。”坎杜尔说,“我来帮你。”阿夫寨感到有一只手伸了过来,然后是另一只手,一会儿过后,第三只、第四只手。这么多陌生人的触摸,他的心不禁怦怦乱跳。

“别担心。”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说,“是我,特特克丝。”

大家把他抬到铲嘴背上,阿夫塞用双臂紧紧搂住它的短脖子。这家伙在他的身下不时动弹,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尖啸,那是空气穿过肉冠上长长的腔室发出来的声音。

什么也看不见。阿夫塞感到一阵晕眩。

突然,铲嘴的胁腹晃动起来。阿夫塞知道是坎杜尔或者特特克丝在拍打它的体侧,驱赶它。铲嘴的两只前腿腾空而起,阿夫塞顿时被抬到空中。它的背上有一座小鞍,阿夫塞双脚踏进脚蹬,这样他就可以站直身子,身体和这牲畜的脖子平行。铲嘴重新四蹄着地,他的眩晕消失了。他甚至敢于松开抱着它脖子的左手,重复着鲁巴尔教派的手势。人群的欢呼如同山呼海啸。

“那个人来了!”

“阿夫塞万岁!”

“猎手万岁!”

阿夫塞希望自己能看见他们。这当然是个误会,但感觉很好——就像一顿美餐之后沐浴在阳光之中的那种感觉——被某些人需要,被任何人需要的感觉。他发现自己开始说话,声音如此微弱,只有第一排的人能够听到。“谢谢你们。”

“和我们说说吧!”一个女性喊叫着。

“告诉我们你是怎样揭穿那个*子骗**先知!”一个男性请求道。

揭穿那个*子骗**先知?”我只是看到了拉斯克没有看到的东西而已。”阿夫塞说。

“大声一点!”坎杜尔说,“他们想听。”

阿夫塞提高声音说:“我的专业训练使我能够看到拉斯克看不到的东西。”

“他们把你叫做魔鬼!”很远的一个声音说。

“但拉斯克才是魔鬼。”另一个声音吼道,“正是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撒谎。”阿夫塞感到胃部开始翻腾。这样的话……“不。”他说,举起右手,示意大家安静。人群静下来了。阿夫塞突然发现,这里真正能够控制局面的人是他,“不,拉斯克只是弄错了。”和你们所有人一样……

“那个人是仁慈的。”一个声音叫道。

“那个人是智慧的。”另一个声音喊着。

阿夫塞想,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听他讲话了,现在或许是向民众传播真理的最好时机。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或许是惟一的一次,他控制着局势。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你们都听我解释过世界是如何变化的。”他说。因为不习惯大声说话,他的喉咙有些疼痛,“我们的世界是一颗卫星,它围绕着一颗叫做‘上帝之脸’的行星转动。而这颗行星和其他所有的行星一样,绕着我们的太阳转动。”

“看啊!”有人尖声说,“拉斯克的谎言被揭穿了!”说话人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接近疯狂。人群又开始沸腾起来。

“听着,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一个重要信息!”阿夫塞已经敢把两只手松开了,不再抱着铲嘴的脖子,“我们的世界就要灭亡了!”

“就像预言的那样!”一个拉长的声音喊道,听起来像是坎杜尔。

阿夫塞听到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我们还有一些时间。”他叫道,“虽然这个世界注定毁灭,但在它毁灭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个千日的时间。”

“几千日的祈祷时间!”另一个声音说。

“不!”阿夫塞在铲嘴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两只手都举了起来,“不!几千日的准备时间!我们必须离开这个星球!”

人群的声音现在变成了不解和迷惑。

“离开这个星球?”

“他是什么意思?”

阿夫塞希望自己能够看见他们,能够知道他们脸上的表情。他能够说服他们吗?

“我的意思是,”他说,“虽然这个世界即将毁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种族的灭绝。我们可以离开这里,飞到另外的地方去。”

“飞?”整个广场的人都在重复这个词,语气各异,从迷惑到嘲讽都有。

“是的,飞!坐着运输工具——船——飞,就像我们现在用它在水上航行一样。”

“我们不知道怎样坐着它飞。”一个声音说。

“我也不知道。”阿夫塞说,“但是我们一定能够找到办法——我一定能够!这将意味着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必须使自己了解科学,必须尽量学习。翼指可以飞;昆虫也可以飞。如果它们能够做到,我们也能够做到。惟一的问题是发现它们飞行的方法,适应我们的需要。科学可以给我们答案;知识——真正的知识,可以得到证实的知识,而不是迷信,不是宗教的愚蠢——可以拯救我们。”

人群终于沉默了,只剩下牲口的低吟。

“我们必须学会一起工作,一起合作。”他闻到了他们的体味,知道他们有些困惑,“自然——或者说上帝——给我们提出了一个巨大的挑战:我们很难肩并肩合作;我们的地盘本能迫使我们分开。但我们必须克服这些本能,做有理性、精神健全的生物,而不做生物属性的囚徒。”

阿夫塞把头从左边转向右边,好像看到了每一个人的脸。他能够听见嗡嗡的交谈声。这儿一声评论,那儿一声提问,后面一声争论,前面一声叹息。

“但是,阿夫塞。”一个声音传来,盖过了其他声音,“我们需要地盘……”

阿夫塞紧紧抓住铲嘴的脖子,这样向前斜身行让步礼的时候不至于失去平衡。“当然。”他说,“但是,一旦我们离开这个星球,我们所有的人就会有足够的地盘。我们的‘陆地’只是广阔无垠的宇宙中的一个非常小的部分。我们将到星星上去!”

就在这时,响起又一个声音,被扩音号角放大了,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我是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马上散开。我已经集合了忠于国王的人,立即离开,否则我们会冲进广场。我再说一遍:我是德特—耶纳尔博——”

这个傻瓜!阿夫塞感到人群散发出的体味浪潮般向他涌来。他的爪子张开了,爪尖刺进铲嘴的脖子,它发出一声尖叫。阿夫塞能听到昆特格利欧恐龙相互推挤的声音,他们靠得太近了。他们向祭司转过头去。形势一触即发。

“你难道不害怕吗,耶纳尔博?”阿夫塞喊道。

“散开!”

“你难道不害怕吗?”猎人们重复着。

耶纳尔博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我只害怕你们的灵魂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怕我们的人民活下来。”阿夫塞说,“去叫你的支持者吧,耶纳尔博。你真的想用你的祭司,你的学者,你的那些仪仗队卫兵来对抗‘陆地’上最优秀的猎人?撤退吧,不然就太迟了!”

“我再说一遍,”耶纳尔博说,“散开。如果现在离开,我们不予追究。”

坎杜尔声如雷霆,差点震聋阿夫塞的耳朵。“谁授权你这样做,祭司?”

扩音器的声音四处回荡:“八省五十部族的国王、迪博陛下的授权。”

“那么,”坎杜尔询问道,“胖迪博凭什么授权给你?”

“他是——”耶纳尔博停住了。但人们已经知道了他要说的话。他是拉斯克的后代。

“拉斯克是骗人的先知。”一个女性喊道,“迪博的授权不算数。”

广场内响起一片赞同的声音。

“赶快散开!”耶纳尔博说。

“不。”阿夫塞说。他的声音盖过了喧嚣,“我们不会散开。命令你的人后退。”

他们等着耶纳尔博的答复,但是没有。

“只要洒出第一滴血,耶纳尔博,争斗必将逐步升级,我们谁都无法阻止。”阿夫塞声音嘶哑,他的喉咙没有受过演说的训练,“这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命令他们撤退吧。”

耶纳尔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但这一次的音调有所不同。他转过头,向忠于皇室的人喊道:“冲啊!”祭司吼叫着,“把广场上的人清除掉!”

只有这一次,阿夫塞庆幸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鲍尔—坎杜尔抬头看着阿夫塞,他坐在有着管子般肉冠的铲嘴上,尽量保持身体的平衡。这个人,依旧是那么小,那么瘦弱。眼皮盖在撕裂的眼球上。由于不习惯于面对大众讲话,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坎杜尔又把目光投向广场。鲁巴尔教派的人几乎全都站到了东边。有的人骑在角面上,躲在巨大的有骨头有褶边的脖子后;有的人骑在绿色或棕色的奔跑兽上;还有一些人坐在铲嘴上——这种兽几乎没什么战斗力,但它们是很不错的坐骑;一小部分猎人站在甲壳背那宽大的硬壳上。这是一种脾气暴躁的食草动物,身子的大部分都包裹着甲壳。

但五百个猎人中的大多数都徒步站着,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萨理—阿夫塞——那个人——的讲话。

但现在,效忠国王的人在德特—耶纳尔博率领下,穿过首任国王拱门,冲进了广场。耶纳尔博高高坐在一只“尖头褶”背上。

猎人们很快转过身来。徒步的人转得很快,骑在大牲口背上的人也驱策着他们的坐骑转了一个半圆。牲口们遵从着主人们的喝令和嘘声。

坎杜尔估计两军之间的距离有七十步。他们这边有五百个猎人。耶纳尔博那边也许有一百二十个祭司、学者和宫廷官员,每个人都坐在皇家坐骑上。

这些效忠皇家的人不中用:他们中多数人过着舒适的生活,依靠像坎杜尔这样的屠夫来狩猎和杀戮。不,无论从数量还是从技术上,他们根本不能和鲁巴尔教派的人相提并论。但他们的坐骑精神健旺,没有因为长途跋涉来到首都而精疲力竭。坎杜尔花了点时间观察着他们的坐骑。甲壳背肌肉发达的尾巴末端绑着硬棒。一个猎人永远不会在战斗中使用这样的硬棒,但学者和祭司却可能如此自降身份。绑了硬棒之后,只要甲壳背尾巴一摆,便很可能击破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头颅。

还有角面,它们头颅的正面有三根有尖头的骨杆:两只眼睛上方各伸出一根长的,短的那根则从鼻口顶端伸出。坎杜尔见过很多猎人被这种野兽刺伤,或者由于太冒险,或者由于太粗心。就连德姆—皮罗托——除阿夫塞之外,坎杜尔所认识的最优秀的猎人——都是被角面刺倒的。此外,这种动物的脖子上还长着骨盾,在它的头颅背后张开,像一堵骨墙,可以保护背上的学者和祭司。

除此之外还有尖头褶,耶纳尔博骑的就是它。这种动物很少见,和角面属同一品种,脖子四周短短的骨头褶边上长着长长的尖骨钉。它的每只眼睛上方也各有一个小而尖的疙瘩,但真正的角只有一个,其大无比,竖在口鼻上。

坎杜尔本想再好好估算一下,但发现自己正逐渐失控,血液沸腾起来。

“冲啊!”耶纳尔博通过锥形黄铜话筒呼叫着,“把广场清理干净!”效忠者们开始缓缓拥进。广场挤满了人,坐骑相互碰撞。这么多野兽,足以在无意之间碾碎某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脚或尾巴。

简直疯了。坎杜尔想。绝对的疯狂。与此同时,他也咆哮起来,低沉而悠长——

阿夫塞感到地面在震动,知道皇家坐骑正在向他和猎人们冲过来。空气中充满了浓厚的体味。他不想要这些。他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所想的只是告诉人们真相,让他们看见——看见他自己再也不能看见的东西。

瞎子领导瞎子。

阿夫塞的爪子张开了。

坎杜尔挤过一群猎人,冲了出去。其他鲁巴尔教徒也朝前冲去,和皇家效忠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徒步的坎杜尔比坐骑上的人更灵活。他和另外一百个猎人冲在前面,三个趾头的脚把卵石和尘土踢向空中,四周顿时尘土飞扬,灰蒙蒙一片。

坎杜尔的心脏随着自己的脚步声怦怦直跳。狩猎开始了!

四十步,三十步。

一群翼指从广场四周的雕像上飞起,在空中盘旋。又粗又响的叫声像爪子在石板条上刮过,应和着撞击在石板路面上雷鸣般的脚步声。

二十步。十步。坎杜尔已经能够闻到他们的气味,闻到他们的激动,闻到他们的恐惧。

五步——

他跳了起来,一脚踢开卵石,朝空中飞跃而去。一下子跃过自己和对方队伍最前面那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这是一个皇家仪仗队卫兵,正骑在一只角面背上。

那头三只角的牲畜猛然看见一个尖叫着的昆特格利欧恐龙朝自己的胁腹冲来。它试图转向左边——

——却撞在另一只角面身上,后者是很稀有的品种,通常长着鼻口的地方却有最坚硬的骨头——

坎杜尔扑到这只三角动物巨大的肉墙上,黄褐色的肌肉荡起阵阵波纹,以被击中的那一点为中心四散开来。

屠夫的爪子插了进去,借着爪子一抓之力,跃上角面后背。

那个皇家卫兵是个女性,比坎杜尔稍大一些,笨拙地从鞍上滚了下来。

——坎杜尔的下颌猛地咬住她的喉咙。

他解下把她死死固定在角面背上的皮绳,尸体滑到石头路面上,鲜血四溅——

——然后,他从这头角面背上跳到一头毗邻的牲畜身上。他的脚朝前伸,趾爪张开,猛地朝那个惊恐万状的骑手胸部戳去。这是一个坎杜尔认识的学者,坎杜尔把他撞倒在地。

坎杜尔四下看了看冲突现场。每个皇族效忠者都在和一个鲁巴尔教徒混战。大嘴猛咬。爪子狂撕。鲜血流淌到石头路面上,坐骑的皮肤也被染得血迹斑斑。人人的鼻口两边都沾满了血。随着一阵骨头被咬碎的“嘎吱”声,坎杜尔看到那个来自卡罗部族的帕司—德拉沃利索地杀死了一个骑在奔跑兽上的效忠者。但随后又惊恐地看见,德拉沃被耶纳尔博骑着的尖头褶狠狠一撞,成了这牲畜的牺牲品。它那巨大的鼻角猛地刺向德拉沃,戳穿了他的肠子,就像手爪戳穿腐烂的木头。

耶纳尔博的两只后腿立起,站在尖头褶上,垂肉胀成一个巨大的红宝石颜色的球——

坎杜尔感到一阵恶心。这个场面刺激了他……他胸部鼓起,视觉模糊。坎杜尔发疯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耶纳尔博是他的。

阿夫塞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可他还是想做点什么。但冀指的尖叫声,铲嘴雷鸣般的吼声,砰砰的脚步声盖过了他自己的声音。

“停下!”他拼尽全力,用他那未经训练的嗓门大叫着。

但是不可能——不可能——停下。

突然,阿夫塞感到身下的铲嘴惊恐地狂奔起来,他被猛地摔向空中。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扔到哪里,于是迅速把身体蜷成一个球,鼻口埋到胸前,手臂抱住头部,尽可能弯曲着四肢,尾巴也卷成一团。

一声惊叫……

他自己发出的……

然后,他撞到了——

坎杜尔从那头硬鼻兽的屁股上滑下来,爪子击倒一个摇摇晃晃的效忠者。这家伙试图拦截他。

耶纳尔博一直在用他的锥形喇叭大声吼叫,但吼出的每个句子到后来都变成了谁也听不清楚的、牲畜似的嘶哑咆哮。他的尖头褶低下头,正用一只粗壮的前脚扒拉着德拉沃尸体上被它的鼻角戳掉后剩下的部分。

耶纳尔博发现了冲过来的坎杜尔。他猛地拉了一下坐骑脖子褶边上突起的两个最大的尖钉,好像要引起那牲畜的注意。它抬起头,扔掉德拉沃,试图及时截住屠夫。尖头褶的嘴凶狠地朝坎杜尔猛咬过来,但坎杜尔晃动着身体,扭来拐去地奔跑着,躲开了它的撕咬。

广场太拥挤了,尖头褶转不过身去。坎杜尔又向前一跳,这次他抓住了这牲畜脖子周围骨冠上的两个尖钉。他用这两个尖钉支撑着自己爬到尖头褶的背上。耶纳尔博想把他推下去,但祭司根本不是屠夫的对手,没有人是……

坎杜尔张开大嘴,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而且——

这一口是为了帕司—德拉沃!

他合上大嘴,一口咬进耶纳尔博的垂肉,把它撕得大开,热气嘶嘶地从里面冒出来。

这一口是为了阿夫塞!

他又一次深深咬进祭司那肉鼓鼓的喉咙,锯齿状的牙齿咬穿了肌肉、软骨和肌键。当坎杜尔的下颌砰地咬上耶纳尔博的颈椎骨的时候,他的五个犬齿全被磕掉了——

这一口是为了真理!

但他身下的坐骑突然摇动起来——

——整个广场都在摇动——

短暂的迷糊之后,坎杜尔以为某种大怪物——比如一头巨大的雷兽,像阿夫塞首次狩猎所猎杀的那头——进入了城市,因为卫兵都离开他们的岗位到这儿来了。

但是,不,隆隆的巨响在持续,摇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地平线也疯狂地晃动起来——

阿夫塞确信自己撞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知觉,可能只是短暂的一会儿,也可能是很多个分天。他说不清楚。

他听到周围的人群一阵骚乱,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惊叫和疯狂的打斗声混杂在一起。

阿夫塞的身体左侧伤得很厉害。他知道和脊骨相连的几根肋骨已经摔碎了,腹部的那些骨头也碎了。还磕掉了几颗牙……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开始晃动起来。我要死在这儿了。他想。被这些野兽碾得粉碎,就在同一个广场,那天我本来就该死了。

但摇动不是因为脚步,也不是因为惊慌逃窜的爬行动物。

大地在摇动——

——摇动——

动物在尖叫。

是地震。

坎杜尔听到了牲畜们可怕的咆哮,偷眼看了一眼地面。地上的卵石和尘土都在跳动。

一阵恐惧向他袭来。刹那间,他的狂怒消失了。他松了手,耶纳尔博的尸体扑嗵一声倒在尖头褶背上,一股血柱从已经断开、但仍连着胸部的头颈处喷了出来。坎杜尔把尸体推到起伏不定的地面上。耶纳尔博头朝后扭曲着滚落下去。“陆地”持续晃动。尖头褶旁的一头坐骑——是甲壳背,骑在它上面的老头已经害怕得蜷缩起来——惊恐万状。它向后逃窜,从高级祭司左边的什么东西上踩了过去。

广场的所有雕像都在支座上摇摇欲坠。帕多尔制作的拉斯克先知的巨型大理石雕像前后摇摆了几次后,突然坍塌下来,砸死了一个正好在它下面的倒霉的猎人。许多坐骑都在乱冲乱撞,之后就是惊慌逃窜。有些昆特格利欧恐龙己经冲出了广场,其实留在这里可能更好,这儿毕竟是一块空旷地面,附近没有任何建筑物。

坎杜尔身下的尖头褶也在冲撞,想把他从背上甩下来。他惊恐地发现,整个广场都在摇动起伏,像一头睡着的怪物突然颤动着醒来了。

那个人!坎杜尔想,那个人怎么样了?

附近的几头角面转身冲出广场,圆柱子似的腿脚不顾一切地乱踩着地下的东西。但坎杜尔是个屠夫,知道古老的驾驭动物的技术。

他笔直地站在尖头褶背上,牢牢抓住褶边上一根向前伸出的尖钉。

尖头褶和其他品种的角面一样,有一些球状结把它的大脑袋和身体连起来。长长的尖钉就像航船舵轮上的尖齿,坎杜尔可以利用这些尖钉驾驭这头巨兽。

尖头褶走动起来,坎杜尔和他的坐骑协调得就像一个人。他们越过昆特格利欧恐龙那喧闹的海洋,飞快地、平稳地穿过地震的波涛——

“闪开!”坎杜尔对惊叫的人群大声吼道。但昆特格利欧恐龙和动物们已经惊恐万状,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尖头褶向前穿行,朝广场东面奔去。

坎杜尔朝后望了一眼。远处,那些傻瓜们正试图从首任国王拱门处逃出去。拱顶的石头前后摇晃着,咣当直响,终于倒塌下来。拱门剩下的部分悬吊着摇摇欲坠,随后也轰然倒塌。噼啪的碎石声盖过了惊呼。尘灰扬起,像一片巨大的灰云。

坎杜尔的双手紧紧拽住坐骑的尖钉,继续朝前走。站在尖头褶巨大的肩膀上,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整个广场。但是,他想找的那张脸在哪里?在哪里?

三个昆特格利欧恐龙挡住了路,明显是脑子迷糊了。坎杜尔的每一只脚爪都戳进了尖头褶的后背皮肤,驱使它朝前走。两个昆特格利欧恐龙摇摇晃晃让开了道。让人吃惊的是,尖头褶非常温和地用它的尖角把第三个恐龙轻轻推到一边。

到处都看不到阿夫塞的铲嘴。那个人已经安全离开了吗?

不。坎杜尔终于发现了阿夫塞,躺在泥地里。他的周围围了一圈猎人,嘴巴大张,牙齿露出,在那个人四周形成了一圈活的保护屏障。即使在地震的恐慌中他们也不愿离开他。他的尾巴已经变成了一堆血淋淋的肉酱,明显是在猎人们未来得及保护他之前被惊慌逃窜的牲畜碾碎的。

地面又开始起伏。阿夫塞好像在抽搐。如果只是抽搐的话,坎杜尔想,至少意味着他还活着。他脸上有血,胸部一侧有一处巨大的伤痕。

坎杜尔推了推尖钉,示意坐骑低下头。他抓住褶边中部的一只尖钉,摇晃着滑到地面,急急忙忙冲向阿夫塞。

靠近坎杜尔的猎人朝他行了让步礼,让开一条道。坎杜尔冲了进去,身下的石板路仍然微微晃动着。他把手掌放到阿夫塞鼻口的末端,看他是否还有呼吸。还有。坎杜尔含糊地咕哝了四个鲁巴尔教派祈祷时的音节,这才大声呼叫着阿夫塞的名字。

没有反应。坎杜尔又叫了一次。

终于,一个微弱而迷惑的声音问道:“谁?”

“是我。鲍尔—坎杜尔。”

“坎杜尔……”

“是我。你能站起来吗?”

“我不知道。”阿夫塞的声音嘶哑,非常微弱,“地震了,对吗?”

“是的。”坎杜尔说,“战斗已经结束了,至少现在是这样。效忠者已经躲开了。”其实,大多数猎人也跑掉了。坎杜尔很高兴阿夫塞没能亲眼目睹那令人不堪的场面,“你一定要试着站起来。”

阿夫塞从地上抬起鼻口,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吟呻**。“我的胸口受伤了。”

“我来帮你;让我来。”

坎杜尔把手伸到阿夫塞左臂下。他发现阿夫塞太虚弱了,爪子甚至没有本能地张开,对抗这小小的侵犯。他轻轻转动着这个前占星师,又小心地把另一只手放到他的另一只手臂下。地面再次晃动起来,坎杜尔扶住阿夫塞,直到震动平息。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惊叫声在渐渐减弱;许多人都死了或者正在死去,更多的人已经远远地退出了广场。坎杜尔抬头看了看。发现了那尊新铸的雕像,迪博的母亲,已故的伦—伦茨女王的雕像,就在他上面,也在支座上来回摇晃着。

“起来,你一定要起来。”坎杜尔帮助阿夫塞站了起来。

突然,一阵比任何滚雷更加猛烈的隆隆声震响起来,大地更加剧烈地晃动着。连护卫阿夫塞的猎人们也惊恐地四下逃开。坎杜尔拉起阿夫塞,把他拖到左边。大理石伦茨像砰地倒下,正好砸到阿夫塞刚才躺倒的地方。碎石溅进了坎杜尔的大腿。

他寻找着声音的源头。那儿,远处的奇马尔火山正在喷发,黑色浓烟涌向天空。

“我们必须尽快走出去。”坎杜尔说,“相信我;我来领着你。”他用一只手臂挽着阿夫塞的肩膀,另一只手臂扶着他的胳膊肘。两人开始一起朝前跑。每跑一步,阿夫塞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吟呻**。

第二次爆炸划破了天空。坎杜尔回头看了一眼。奇马尔火山的一个山头不见了。空中尽是铺天盖地的卵石,有的甚至落到了这儿,中心广场上。

一个前滚,卵石擦破了皮肤,坎杜尔和阿夫塞同时摔倒在一个土堆上……

“对不起,阿夫塞!”坎杜尔喊道,声音压过了火山的咆哮,“我没看清楚路。啊,奇马尔火山正在喷发。”他抓住阿夫塞的手臂,重新扶着他站起来。但阿夫塞的步子更艰难了,两人的速度慢了下来。坎杜尔竭尽全力,扶着阿夫塞继续走。

尽管疼痛,尽管火山爆炸,阿夫塞还是听到了什么。他抬起鼻口。有声音从港口传来。

五声钟响……

两声鼓响……

五声钟响……

两声鼓响……

一声大,一声小,钟声,鼓声,钟声,鼓声。正是他在朝觐期间听厌了的声音——戴西特尔号那独特的鸣响。

“坎杜尔。”阿夫塞说。听上去好像恢复了点力气,“我们必须赶快去港口。”

身后的火山仍在咆哮。“什么?为什么?”

“我听见戴西特尔号的鸣号了。我们可以从水路逃生。”

坎杜尔立即掉转方向。“到那儿得花一点时间。”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阿夫塞说,“我尽量不拖后腿。”

坎杜尔那双有力的手拖着他朝前跑。“不知道瓦尔—克尼尔怎么了。他发誓要到这儿来参加鲁巴尔教派的*行游**。肯定是被风浪耽搁了。”

“他现在到了。”阿夫塞说,“赶快!”

他们跑过首都的街区。有些昆特格利欧恐龙和他们跑的方向一致;有些跑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跑过育婴堂时,阿夫塞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叫。

终于,他感到一股冷风扑而而来。谢天谢地,至少恒风的风向还没变,正把火山喷发的烟雾吹离这个城市。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离开了大片建筑物,现在可能已经能够看到港口了。

“就在那儿,阿夫塞。”坎杜尔说,“我看见戴西特尔号了。”两人跑下长长的斜坡,朝码头奔去,“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浪头;戴西特尔号来回摇摆着,就像——”

“就像学徒不停地向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行让步礼。”阿夫塞说。他已经有力气磕牙了,“那种场面我再熟悉不过了。快!”

他们离码头更近了。阿夫塞听到了波浪的拍击声,比西边火山爆发的咆哮声更响。

“小心。”坎杜尔叫道,“我们要上跳板了。”那根阿达巴加板条上还有其他几个人,正争先恐后地朝船上跑。这时已经顾不上考虑什么谦让地盘的礼节了。

阿夫塞感到浪花溅到脸上。踏上那面通向船体的窄小板条时,他差点失去了平衡。晃动,晃动——

坎杜尔看到了一个矮短壮实的人影,正匆匆跑过跳板。

迪博。

国王也在逃跑。坎杜尔只想冲上前去,趁他还没有逃到前甲板,把他推到滔滔河水中去。

但是,甲板前端的老瓦尔—克尼尔扶着国王上了船!

这很自然。克尼尔在封闭的戴西特尔号上待了六十一天。船长离开首都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睛还没有瞎。克尼尔只知道那天发生在皇宫觐见室的事,正是迪博的干涉使阿夫塞免于被耶纳尔博处死——

突然,跳板“啪”地响了一声,在空中晃荡起来,阿夫塞和坎杜尔栽进水中。

“快爬上来!”坎杜尔叫道。阿夫塞被踩碎的尾巴还在流血,周围的水都被染红了。在坎杜尔帮助下,阿夫塞抓住了跳板上的一块板条,爪子戳进滑溜溜的木头中。他双手交替,把身体向上拉去。坎杜尔也这样向船上爬。透过栏杆望过去,坎杜尔看见了在甲板最前端的克尼尔和迪博。让他吃惊的是,两个人都靠在船舷边,帮助那些仍然吊在悬垂的跳板上的人跨过栏杆,爬上甲板。阿夫塞和他越攀越高,这些板条就像梯子上的一级级阶梯。戴西特尔号还在不断摇晃。跳板猛地拍打在船体上,坎杜尔感到自己的指关节被砸碎了。

再高一点。再远一点。

“我……不知道……能不能……爬上去。”阿夫塞气喘吁吁地说。

“不远了!”坎杜尔叫道,“坚持住!”

船身一晃,跳板浸进水里。坎杜尔感到冰凉的河水浸到了他的大腿和尾巴上。

很多双手伸过来,把阿夫塞拽到船上。一会儿之后,国王本人向坎杜尔伸出手,把他拖到戴西特尔号的甲板上。

坎杜尔转头向后看。黑色的沙滩上,许多昆特格利欧恐龙仍然无助地站在那里。一些人试图游过来。另外一些船正掉转船头,离开港口开进大河之中。

又有两个带着救生绳的恐龙被拉上船。之后,克尼尔下令开船。“我们船上已经有四十人了。”他声音低沉地对迪博说,“再多装的话,就会因为争抢地盘狂性大发。”

戴西特尔号迎着波浪向前航行。四面红帆,每一张都绘着与假先知拉斯克相关的图形,被大风刮得噼啪直响。

远远的后面变成了剪影,那是首都倒塌、毁坏的土坯房和大理石建筑物。再往后是一片黎明似的亮光,那是从奇马尔火山喷出的熔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