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霍夫曼斯塔尔,年少的写作者,是哈布斯堡王朝最后的缪斯,被里尔克、茨威格、格奥尔格尊为“昨日的世界”的代表,是一代人的精神首领。“生命、梦幻与死亡”贯穿了他的诗歌写作,死亡在他笔下,仿佛成为美学的母体,承载着他的艺术感知和哲学反思。他执意用美的文字,写出唯美与枯萎和速朽之间的宿命般的关联,并呈现出罕见的梦之质地。

奥地利女画家 Tina Blau 画作,View on Vienna from the Upper Belvedere(局部)
在世界文学中,除了济慈和兰波以外,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像他这样了不起的天才——他在青年时代就能驾驭如此完美无瑕的语言,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即便是极为偶然写成的一行诗,也都诗意盎然。他在十六七岁时就已写下了不朽的诗篇和一种至今尚未有人能够企及的散文,从而使他载入德语发展的不朽史册。
——茨维格

|| 胡戈·劳伦斯·奥古斯特·霍夫曼·冯·霍夫曼斯塔尔 ||
Hugo Laurenz August Hofmann von Hofmannsthal(1874年2月1日-1929年7月15日 ),奥地利著名戏剧家、散文家、抒情诗人和短篇小说家。身为维也纳银行经理的独生子,他在优裕的物质环境中长大,从1890年开始,16岁的中学生霍夫曼斯塔尔就开始用笔名发表诗歌,被人誉为“神童”。1892年,他进入维也纳大学学习法律、法国文学和哲学,期间曾服兵役一年,1898年获哲学博士学位。1901年,霍夫曼斯塔尔与格特鲁德·施莱辛格(Gertrud Schlesinger)结婚,以自由作家的身份定居在维也纳的罗道恩(Rodaun)。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作家被征入伍,任后备役军官,在维也纳战时救济局(Kriegesfarsorgeamt)领导新闻处工作,后叉在奥地利驻外使团供职,1916年回维也纳从事戏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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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夫曼斯塔尔诗选 -
| 有此一生 |
薄暮时刻的山谷盈满
银灰色的芬芳,仿佛云从
筛下的月色。夜却未深。
伴着这沉暗山谷银灰色的芬芳
我暮色般的思绪渐趋朦胧,
静默中我沉入那纵横交织的
透明之海,离开了生活。
那里曾有多么美妙的花朵
于花尊上幽然而炽烈!透过草木之丛,
有绛黄色的光,仿佛自明玉而来
以阵阵暖流奔涌闪动。这一切
渐渐盈满波澜深垂的
忧郁音乐。而这我当时已知晓,
虽然我至今不曾解悟,可是我已知晓:
这就是死亡。它化作了音乐,
带着狂烈的欲求。甜密,自然而炽烈,
近似于最深沉的忧郁。
可是多么奇异!
有一种无名的乡愁怀想着那生活
在我的灵魂中无声地哭泣。它哭泣
好似某个人黯然泪下,在他
黄昏时分乘着有黄色巨帆的庞大海船
于出蓝的水上驶过了那座城市的时刻,
那是他的父亲城。这时他看到了
条条小巷,听到了淙淙井泉,嗅到了
簇簇丁香的芬芳,看到了他自己,
那个立在岸边的孩子,有着孩子的眼睛
怯然欲哭的眼睛,他从那敞开的窗子
看到了他自己房间里的亮光——
可是那庞大的海船却载他
于幽蓝的水上无声地滑向了远方
船上有形状陌生的黄色巨帆。

奥地利画家古斯塔夫·克利姆特画作,《吻》,The Kiss,1907
| 世之隐秘 |
这深深的井知晓它,
曾经所有人都静默而深邃,
而所有人都曾将它领会。
而如今它被口舌相传
如同魔咒之语,徒有哑哑重述
而没有丝毫被人领悟。
这深深的井知晓它,
曾有男人俯身其上,获知了它的含义,
他获知然后又将它失去。
然后妄说讹语,唱起一支歌曲——
这井的幽暗镜面曾有孩子
俯身相望而为之神迷。
然后长大,而对自己一无所知
然后长成女子,为人所爱的女子
而——爱的给予是如此神奇!
如此神奇,爱将深深的讯息给予!——
爱她的人隐约有了感悟
于他们的亲吻中更深地贴近了万物…...
它就在我们的话语中,
那乞丐的脚踩踏着的砾石,
正有一枚珍宝在其中隐匿。
这深深的井知晓它,
它曾经所有人都懂,
现在只余一梦环绕它跃动。

奥地利画家鲁道夫·冯·埃尔特画作,奥地利维也纳弗莱永广场上的喷泉。Vienna, Freyung With Austria Fountains
| 有的人自然…… |
有的人自然往定死于下层,
那里沉重的船桨飞速翻动,
其他人在上居于船舵之侧,
熟知飞鸟的行迹和星辰的国度。
有的人总是以沉重之躯
卧于杂乱生活的根部,
其他人已有椅子为其备好
旁边是女先知,众女王,
他们安然就座如在家中
头脑轻松,双手轻松。
然而前一种生命会有用影落下
坠向另此生命,
而轻松者与沉重者紧密相连
如同空气与土地:
完全被遗忘的族系的疲惫
我无法从我的眼皮上消除,
同样无法让受着惊惧的灵魂
避开远方星辰的无声坠落。
许多命运在我的命运边上交织,
一切都听由存在穿引游戏,
而我的那份不只是这生命的
纤弱火苗或者修长的弦琴。

奥地利画家埃贡·席勒画作,House of Drying laundry
他爱死亡这一理念,将其与美和优雅的理念放在一起爱——这多半就是奥地利的特性吧。死亡出现在他所有的作品中,包括那些欢快的作品。当他还是少年,还是灵慧王子般的男孩时,他就将死亡称作“一位伟大的灵魂之神”。他的散文、他的对话、他的诗歌中每一个韵律悠扬而优美动人的措辞都浸透了死亡之美。
——托马斯·曼
| 写给一幼童的诗行 |
你长出粉红色的脚,
是为了将太阳国度寻找:
太阳国度正敞开!
那儿沉默的树冠上曾
久久悬挂千年的空气,
取之不竭的诸多海洋
一直还在,一直还在。
在永恒森林的边沿
你想从木质的碗里
取出牛奶与铃蟾分享?
那将是愉快的餐饮时刻,
几乎所有星星都会落下!
在永恒海洋的边沿
你很快找到一个玩伴:
友好又善良的海豚。
它会为你跃向干燥岸边,
如果它偶尔缺席,
那永恒之风就会迅速
平息你涌出的泪水。
在太阳国度里
那古老的崇高时代
一直都在,一直还在!
太阳用它神秘的法力
给你造出粉红色的脚
好踏上它的永恒国度。

奥地利画家埃贡·席勒画作,Mother with two children
| 两人 |
她手中握着酒杯
——她的下颌与嘴恰如杯之沿——
她步履如此轻盈而安定
杯中不曾有一滴飞溅。
他的手如此轻盈而坚定:
他正骑着一匹年少马驹。
脸上带着淡然神色
他令它颤颤然伫立。
可是呵,当他要从她手中
取来那轻轻的杯,
却太过难为了这两位:
只因两人都战栗如许,
没有一只手可寻得另一只
暗色的酒便顺地面滚涌散去
每次读您的诗句时,我都不禁在某个幽暗处驻足,就如同到了林中不再前行,只因目睹某地的风景豁然明亮地升起,或是瞥见孤立路旁的圣母像眼神清亮。…… 您本性中透出的意志,是我要走的路。
——里尔克
| 旅歌 |
大水泻浪,欲席卷我们而去,
礁石翻滚,欲戕砸我们致死,
此时有飞势凌厉的鸟
逼临,将挟我们高去。
然而在那低处有一国度,
累累果实无穷无尽
映照于岁月无痕的湖。
大理石的额头与水井的沿
耸立出繁花盛开的园,
并有轻风徐来。

奥地利画家Ferdinand Georg Waldmüller画作,Time of Roses
| 风景中的少年 |
园工清空了他们的苗圃,
许多乞丐散在四处
眼前蒙黑,手撑拐杖——
可也手持竖琴和新开的花,
有柔弱的春花浓烈的香。
赤裸的树让万物尽览:
往下看得到河流,看得到集市,
和许多在池塘旁游戏的孩童。
他缓缓穿过这一片风景
感到了风景的强力并知道——
世界诸多命运与他相系。
他走向那些陌生的孩童
准备着越过未知的门槛
以仆役的姿态引入一个新的生命,
他不曾动过心念。不会看重
他灵魂的财富。往昔的路与回忆
交缠的手指和交换过的灵魂
那不过是份不足道的财物。
花香只向他讲述
陌生的美——而新的空气
他静静呼吸纳入,却无渴望:
他可为人效力,唯此让他欢欣。

奥地利女画家Tina Blau画作,Selbstportrait an der Staffelei, 1886
诗句是如此完美、形象,无懈可击,音乐性是如此鲜明。我们还从未听到过一个当年在世的人写出过这样的诗句。我们甚至认为,自歌德以后几乎不可能有这样的诗句。然而,比这种无与伦比的形式上的完美——我至今还未见到在他以后的德语诗歌中有比他更强的人——更为令人赞叹的是,他对世界的认识。对一个整天坐在课堂里的中学生来说,这种认识想必只能来自神秘的直觉吧。
——施尼茨勒
| 有问 |
你不曾发现,我的唇怎样地颤抖?
你读不出这些苍白的神色,
感觉不到我的微笑是痛苦和谎言,
当我探究的目光将你环绕不休?
你难道不是渴望一种生命的气息,
满望一只热的臂膀载你离去
挣脱出空洞、乏味的日子,
这四周灯火惨淡感人的泥沼?
是我在你眼中,这深邃的眼中读错了信息?
其中我看不到隐秘的渴望炽热闪亮?没有通往你灵魂的小门藏于
你潮湿的目光?那里有心愿
沉睡,如黑暗的流水中恬静的玫瑰
却如同你的闲聊般,毫无灵魂。是空言呵,空言?

奥地利画家莫里兹·冯·施温德画作,《早晨》,1858
| 从船上走下 |
你们那些清晨呵,我的床沿上
飞来过明亮如贝壳的云层散发的光
而我往后再也寻不着的礁石小路,
闪闪发亮,优美地拐向了远处,
你们午间的时光呵!黑暗的巨树,
藏有浅淡的醒与浅淡的睡
将我从我自己这里愉走,而我的耳边
不曾让隐藏的诸神吹出的气息碰触!
你们那些黄昏,我当时俯身从沙滩上
拾寻谈话,而这双肩膀不曾
滴着水以湿处拍起,而我呼出的气息
在光与影的争斗中断渐消散:
现在他要远去了,在这里,从生命之手中
既不曾领受痛苦也不曾获得幸福的人:
而在这里,他别无选择,势必也要
留下他部分的灵魂。

Mostafa Keyhani,Vienna Opera House
| 三行体 |
一
关于消逝
我还可以在我的脸颊上感觉到她的呼吸:
怎么可能,那些切近的时光
竟成遥远,永不可及,消失了踪迹?
这是无人能彻底解悟的一件事,
它太过可怕,远甚于人们的那些哀怨:
一切都会滑落,匆匆奔逝。
而我之自我,无从阻留,
从一个幼童脱出滑落至此
让我感觉正如只狗,沉默且陌生,令人悚惧
以及:百年之前我已在
而我的先辈,身着死亡之衣,
与我相似,犹如我自己的头发,
如此与我成为一体如我自己的头发。
二
那些时辰!当我们朝那海水
的淡蓝凝望,理解了死亡,
如此轻松而庄重,毫无恐惧之感,
如同面容格外苍白的小女孩
有着大大的眼睛,总是觉着体寒
在一个傍晚默然端视前方
她们知道,生命现在正静静
从她们沉酣的身体流向
树木青草,她们带着浅淡的微笑将自己装扮
如同一个圣女,献洒自己的鲜血。
三
我们是由造梦的材料造成,
梦如此睁开双眼
好似樱桃树下幼小的孩子,
那树冠间满月正凌然启步
开始穿行庞然之夜的淡金色旅程。
……我们的梦也如此浮现,
如此存在,生动盎然如一欢笑的孩子,
它们飞升它们飘落,气势不凡,
毫不逊色于从树冠间苏醒的满月。
内心最深处敞开以待它们编织;
好似幽灵之手栖居于锁闭的屋室
它们栖居于我们而始终拥有生命。
于是三者合一:一人,一物,一梦。
# 诗歌选自《风景中的少年:霍夫曼斯塔尔诗选》,[奥地利]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 著,李双志 译,译林出版社,2018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