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庚子送春

数到花飞薤著苔，如萍意绪老风埃。天心凉燠原无定，槛外阴晴莫漫猜。 闻暮鼓，立空阶，荆桃簇簇自堪哀。相怜燕子归何计，万里*光春**付一咍。

赏析

欣赏一首词，首先是要把它读懂。这次社课庚子送春，无论前面加不加庚子，读者都会联想到这个特殊的时代背景，联系到这场疫情。这就是典型的“大时代下的小人物”的命运，你不知不觉地就被裹挟到里面去，它有一种刻骨的真实。也许本身并不足以打动人，只是一些琐碎的记忆，不惊天也不动地，但这种真情足可以打动人。这首词就符合这样一个特点。表面看它只是个人在某个时期的一段特殊经历。单看一首词，要能够抓住词中的关键，它所透露的是作者背后深藏的、不能轻易表达出来的信息。这些词一般包含三个类型，一种是关键字，它背后的意义是深藏的。一种表面字，是要让读者一眼就能够看懂的，另外一种就是起结构和连接作用的。

先说表面字，它用来交代背景，描写眼前情景，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些词一般人都能够看得懂。那些搭结构的和交代气脉结构章法的，属于填词技术技巧性的东西，大家也是可以体会理解的。而真正要赏析的，是要挖出作者深藏在字面之下的东西，那才是作者真正的想法。你看懂了，就是知音。看不懂，作者内心所真正传达的东西也就被你忽略了。

我们看这首：“数到花飞薤著苔”，关键字不是花飞，不是薤著苔，而是“数”。除此之外其他字都是表面字，它表达的是结果，所有的人都能看明白。甚至这个“到”字也不重要，它仅仅是起结构作用的。这个“数”字，里面有期盼，有煎熬，这才是作者交心的地方。一般情况下我们可以用“又到”、“等到”、“盼到”……，但为什么用“数”呢，它有一种无奈和煎熬的情绪在。因为作者经历的偶然性，她本来不是湖北的疫情中人，结果被困在湖北。因此她和国内其他人不一样，也和原本的湖北人不一样。第一她是做客，第二才是被困。这种“数”，和古诗女子相思时数花瓣儿的心境颇为相似，有期待，也有煎熬。作为读者，如果没有看到“数”字的重要性，那么，最关键的一个字就被丢掉了。

下面说：“如萍思绪老风埃”。关键字是“老”，它是作者思绪、心境的具体体现。开始的时候，作为普通的湖北人，可能没有想到疫情这么严重，大多数中国人也没觉得那么严重，觉得或许熬几天就过去了。然后就是盼，中间甚至会经历很多的无奈、凄惨、甚至绝望。从希望到失望，又从绝望到希望，这种个人情怀、心境的变化，就是所谓的“老”风埃。这个“老”字就在暗示经历着某种不堪回首的心路历程。“如萍”两字也重要，他正好暗合作者自己的实际情况。如果是真正的湖北人，那就是在自己的家，但她却是做客，所以是漂泊动荡之中的客心。而这种客途之心老于风埃之中，不是风埃老，是心老，是那种心灵的疲倦。心灵没有归属感，是在长途奔波不定之中的那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下面对仗一联：“天心凉燠原无定，槛外阴晴莫漫猜”。“天心”和“槛外”最为重要。天心，代表高层，代表上苍，这场疫情到底是天灾还是*祸人**，它是来无准去无期的。槛外，是疫情当中所有人对这场突发事件的处理结果。国内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就解决了？至少目前还是个未知数。国外的世界风起云涌，又有了那么大的变化，那么人类的终极归宿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天灾，是老天对人类的惩罚吗？如果是*祸人**，那么这些人类命运的主宰者们到底要把人类带到什么地方去？作为一个小人物，只觉得“天意从来高难问”。槛外的世态纷纭就更看不懂了，别说还被隔离在家，即便能够走出家门，你就能看懂这个世界吗？所以第三句，讲的是高难问，问了也白问，没人能回答你。第四句，讲的是莫谩猜，是说猜也猜不透。作为一个巨大变革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那种凄楚，那种无助，那种无可奈何，那种听天由命，这种种复杂的心理就表现出来了。所以，所有的用意不是在讲事件的过程和结果，而是在讲自己的心理变化过程。诗词永远都是在讲自己内心世界的特殊文字，读不懂，那就等于是在读一些普通的文字了。

接着，听暮鼓，立空阶。暮鼓代表什么？过去暮鼓晨钟，代表的是朝廷的声音，这里至少可以代表国家或者社会上的主流声音。听暮鼓，就是人家说什么是什么，我只能听从。人家让我回家我就得回家，让我上班我就得上班，让我回家先隔离，我就得继续隔离。这叫听暮鼓，服从安排，是被动的，是无奈的。立空阶，这个“空”字代表自己眼前的状态：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要回哪个家，怎么回，未来的路上还会遇到多少困难，不知道。这就是眼前身世的那种迷茫、那种心灵的失落和无依无助，合起来就是“听暮鼓，立空阶”。而眼前荆桃簌簌，反而没有更多的深意。他表示什么？表示春天已经来了，本来应该是美好的季节，但是由于我个人前途未卜，眼前纵有大好春天，内心一样深哀。所以，荆桃簌簌，没有什么特殊的深意，是表面字，它和桃李飞花没什么区别。

结尾：“相怜燕子归无计”，这就是个人身世的表露。燕子所代表的就是作者自己。春天到了，燕子回来了，如果它有旧巣，就回旧巢。假如旧巣已毁，故园已失，这个燕子就无处可去。但自己呢，却因为还要继续隔离，有家也不得回。所以燕子可能只是无家可回，而我却是有家不能回。那么我和燕子的命运是相怜的，是一样子无奈。但是面对这样的结果我又能怎么样？只能是“万里*光春**负一咍”，是一声苦笑而已。这既是一种直面事实、接受、承受事实，还有就是在无助无奈之上，更有一种安然处之和包容之心，再加上一个*慰自**和自嘲。

总体来讲：首先这首词从立意到表达都是比较得体的，最可贵的就是细腻地表现了个人境遇、心理的变化，即真实又准确，因此真切感人。其次从思想内容上看，既有无奈和无助，也有自信和自嘲，更难得的是内心深处的那份包容和坚强。最后从音律上说，能注意到平仄声调的变化。第二句第五字的“老”和第七句相同位置的“亦”，上声和去声的搭配；“听暮鼓、立空阶”，阴平和去声（“立”字就读入声，今读去声）的搭配，使声律和谐悦耳。梦碧老人主张填词要“情真、意新、律严、辞美”，这首可以说是基本达标，所以特意推荐给大家欣赏。

——本文根据江南雨先生音频整理

整理者：静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