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中国传统“道理”来说,个人感觉京剧当属“阴性艺术”,它善于通过侧面,曲线折射现实生活,更注重对人物情感情绪和命运多舛的刻画,是内蕴富寓意的艺术,它难于直接正面表现生活中现实感过强、阳气过盛的大起大落,比如要演绎千军万马战斗,它只能用喧天锣鼓加几队龙套跑上跳下让你“意会”便了,而表现个人思虑性情的“内在戏”只一出《文昭关》就能唱得大起大落、波澜起伏令人回味无穷。
然而京剧由创始至今,它的行当角色的主次之位,却无时无刻不处于阴阳转承变化之中。
首先从行当说起,中国戏曲发展到京剧形成之前,早经过几次阴阳轮掌乾坤,到了坤行天下之时。京剧一诞生,便破例由生,且还是“须生”挂了头牌!这乃因开山鼻祖“三鼎甲”皆是须生,可见京剧诞生之初是阳气颇盛的,前后三鼎甲、同光盛世到民国初期至20年代也还是生行当头,之后菊坛突发四葩:四大名旦:梅、尚、程、荀这是由全国观众选出,亦见其时观众开始对旦角重视,不过同时京选有四大须生,表面上看来还算阴阳平衡。自此之后,旦行步步上升,生行尽管也颇有几个能比的上当年杨猴子(杨月楼)这样文武全能、艺臻完美的大师,但终不敌前四大名旦后四小名旦,南北一片婉媚之音、角儿多戏新,观众偏爱的坤行大势到来了!
之后便是战乱,戏越演越小,加之日寇铁蹄践踏大好河山,百姓忧国忧家,听戏渐少,旦行名家如梅兰芳蓄须明志,不愿唱“后庭花”,生行名角也退隐幕后,国难之时,谁还顾挂头牌?
抗战后,能唱、没跑的各行纷纷登场,舞台重现热闹场面。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家大力扶持京剧艺术,京剧又达到了一个繁荣时期。然而好景不长,也就是十几年的光景,史无前例的那十年运动就开始了。
而那十年运动,正是以一种改革了的京剧——GM样板戏开始的,就是这样的“样板”戏,一统十年!
那么这“样板戏”算是哪行在先呢?样板戏之角,虽有男有女,但“三突出”的人物并无多大性别之分:杨子荣一心GM,无妻无子(当然是戏中的、小说中的杨子荣,现实中人家有老婆,还有一子一女,女儿早夭,儿子杨克武是妻子亲戚过继过来的);江水英(样板戏《龙江颂》主人公)同样为GM献身,没有婚姻家庭,虽“高、大、全”但并不全——少了女性味道。
虽是一片“阳”气,但京戏阴柔细腻的本性让这“阳”气颇显单薄与不伦不类。
那十年之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传统戏恢复演出,生旦们又得以“以本来面目”登场,然而由于艺术的断层,知识的断层,“外行”过多大多观众受不了满台“胡子”慢吞吞演绎历史,相比之下旦角多些的家庭伦理故事还有趣些,于是为了留住这本就不多的观众,生行剧目演出越来越少,更有甚者,无中生有在生行戏中硬塞入旦角,以“调剂”观众胃口,这样的形式,生行不得不退却,让旦行无条件主掌舞台。
此时虽“阴”盛,但也盛的不硬气。令人感到喜悦的是,在80年代中后期开始到现在的对“国学”“传统文化”重新认识中,越来越多的人们由知到赏,开始真正走进京剧。而京剧艺术本身改革亦卓有成效(起码80年代中后期到90年代是这样),优秀演员辈出,好戏连台,像《曹操与杨修》、《画龙点睛》这样的优秀剧目,给了生行旦行足够的施展舞台,而生行旦行不单互相竞争,更重互相学习,哪行独领风骚,看样子都不大可能……
由行当再来谈演员,京剧男女演员的盛衰变化与行当阴阳转换并不对应。这最早源于中国封建传统:良家女子不得抛头露面,所以男伶扮女与戏剧同时有之,而*楼青**女子亦多有扮男性之人。
到清代正值京剧孕育形成之时,乾隆爷降旨禁止女子登台,说其“有伤风化”,从此京剧演员生旦皆男扮,再难见女演员。当时名旦真有不少,性别与行当使他们在角色创作中柔中带刚,温稳有度,为后世旦角创下良好基础。到清中后期至清末由于改良之风,兴女学,女演员也开始涌现了,可当时听戏听角儿仍是男旦为主,男演员戏。而看新鲜的也可看“髦儿戏”(全部坤角),有趣的是女演员一出现就各种兼挑,也并不单演旦角,这也成京剧的另一景观“女扮男”。
坤角出山了,但在多年男性演员把持的舞台上,还难成气候,情形到上世纪30年代,才渐渐有了变化。许久的锤炼,坤角儿演员成了势力,成熟了,挑大梁者渐多,加上盛行起了“男女合演”,女演员一时极盛,当时极受欢迎的有:“老生”孟小冬、张文涓、杨菊芬;“青衣”“花旦”雪艳琴、新艳秋、王玉蓉、言慧珠、关肃霜、李慧芳、赵燕侠、云燕铭等,“武生”张美娟等。
由此时起,女演员在台上越来越多了。
新中国建立后,全国各地戏曲学校林立,且不约而同奉行“以旦为纲”的培养方针,然而学旦行的男性却越来越少,生净丑行也有女学员。男孩子由于变声期嗓音折损率颇高,遂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今天京剧实力演员阴盛阳衰之势。
中国人欣赏男扮女装的“男旦”,也接受女扮男装的“坤生”“坤净”“坤丑”,接受得平静自然,毫不别扭,西方也流行这种“反串表演”,像美国名片《道特拉尔夫人》《艳压群芳》等,但总不免调侃、滑稽。中国人对待男扮女、女扮男是严肃的,赞美有佳,这与中国传统文化底蕴和审美习惯分不开。
在中国,被拜最多的是观音菩萨,他大慈大悲,含蓄沉静的面庞上双目微闭,含威不露,唇角轻挑,似笑非笑,观世音菩萨更奇妙之处在于他阴阳一体,男女合身!而男旦坤生,正是活化了的观音。
我们讲京剧是阴性艺术,这个“阴”也同样是观音这样阴阳汇通的“阴”。在京剧艺术“意识”和“形式”上阴阳矛盾极为突出,这在京剧创作与表演上的体现犹为明显:中国是传统以男性,即“阳”为主的社会,几千年一直如此,而京剧这类以表演领会为主的艺术,讲求的是内敛的“阴”性,无论讲历史英豪,还是儿女私情、家庭伦理,都不可开门见山,一蹴而就显“阳”,而必须步步为营,层层铺垫地阴柔而来,且全须以演员句句唱念、招招做打的精美为主。为什么现在很多改良、新编剧目大多如过眼云烟,那十年的“样板儿”也难再“样板儿”,而剧情未必合潮流的传统戏却久演不衰?同样是这个道理。京剧需“阴”功夫去琢磨,而凭阳刚之气追形式演剧则往往难以存活。这就是“阴阳互克”。
那么如何使互克变相生?这就需要动些脑筋了。我们不能永远唱旧戏,新戏又必须符合时代精神才有观众,但这股“阳气”如何才能与京剧艺术特点的“阴气”相合呢?这就需要创作者多方关照,要追求将题材的内在意蕴巧妙地与艺术完美形式结合,还要在有目的的老戏改良上,引导观众不急不躁一点点尝新,逐步完善,改进昔日的审美观。
阴阳之辨,是京剧艺术谈不完的话题,因为阴阳互换、互生、互克,是永不停息的运动。
正如祖祖辈辈男女艺术家对京剧艺术的追求,是时时刻刻、永不停止的。
京剧艺术的魅力,更在这阴阳转换中得以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