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座老宅的故乡与他乡
中国的徽州与美国的波士顿,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不相及的两个地方,却因为一座宅子而有了交汇点。

坐落于波士顿塞林小镇上的这个迪美博物馆(Peabody Essex Museum, PEM),就藏有全世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完整迁徙到海外的清朝徽派古建筑——荫余堂。

荫余堂是原位于安徽休宁县黄村的一座普通古民居,它始建于清朝嘉庆年间,距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建造它的主人是一位黄氏商人(黄氏第28世祖),在康熙年间于上海汉口等地做典当生意,发达后便回乡建了这座祖宅,取名“荫余堂”,祈望望世世代代“有祖荫,留富余”。


它是一栋典型的传统徽州建筑,占地400余平方米,二层楼高、四水归堂式样,内部设有16间卧室、中堂、贮藏室、鱼池、马头墙等空间。

到了1980年代,这座居住了黄氏八代子孙的老宅再也无法留下它的主人,黄氏家族的后代们都离开了黄村不再在荫余堂居住,而荫余堂也尚未跻身*物文**行列,无法得到妥善的修缮与保护,黄氏后人们也因此产生了将老宅卖掉或是拆了的想法。


但恰逢喜爱徽州文化的美国学者白玲安与助手王树楷,在徽州大小村落里挑选古民居,以借助富达投资集团的帮助将其原封不动的搬到美国,从而推广国际对徽古建的认识。

而即将被卖掉的荫余堂,便成为了白玲安的选择。
于是,获得了黄氏后人的同意与和中国文化、*物文**、行政等等部门的种种交涉,1997年下探,在荫余堂的黄氏后代共同祭拜过祖先后;荫余堂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开始被分拆装运至美国迪美博物馆。

荫余堂的*迁拆**搬运过程可以说是前无先例的,2735个木构件、972块石片砖瓦、500件石雕,还有屋内主人使用摆放的家具、生活器具、甚至院门口的鱼池、铺的石板地基,也都被一一编号,光是拆除就耗时四个月。
此后再按照详细记录,聘请安徽的匠人将其一一布置归位,总共耗时七年,动用了19个40英尺的集装箱,花费1.25亿美元,在1998奶奶的农历新年里于异国他乡原封再建了这座中国老宅。

而在荫余堂运至美国后,安徽就颁布了《皖南古民居保护条例》,1911年前所谓具有历史、艺术价值的民用建筑(包括古民居、祠堂、牌坊等)都在保护*物文**之列,未经政府部门批准,不得拆除或买卖。
荫余堂,终成孤例,也幸成孤例。

荫余堂 观家具
徽派家具同样受到徽州特有的环境与文化影响,有着明显的地域特色。富裕的徽商由于受到崇尚节俭的风俗影响和封建等级观念的限制,在营造建筑和家居环境上非常注意避免明显的奢华气派而注重表现文雅品味与博学修养。

再加上当地文风鼎盛,“明代徽州56万人口,书院多达54所”,清康熙年间甚至记载了徽州6县就有社学42所,可谓皆闻“茅屋书声朗”。

徽州家具正是受这种心态的影响,利用雕刻满足家具装饰的精神需求,而且在雕刻明显体现出对于儒学思想和美学理念的偏爱,注重凸显木质的天然纹理美感,来与外部粉墙玄瓦的建筑相映衬。


根据就地取材的原则,徽州大部分普通人家都是用杉木、樟木作为家具材料,一般也会用桐油清饰或者调色罩光,形成保护与装饰的双重效果。

而富户乡绅的木料选择则更为多样化,包括紫檀、大红酸枝、花梨木、楠木、红豆杉木等木料都曾被用来当做家具主材使用,还有北方少见的银杏木也曾经常被作为家具上的桌面、几面、条案上的芯板使用。

而且和晋作鲁作等地不一样的是,徽派人家的家具和用器有时刻意不使用髹漆工艺,以图展现木料的本色与纹理。即使是髹漆,颜色也多朴素而不夸张,即使使用金红等色,也不显突兀而名贵太过。

徽州的家具多是根据建成的屋子大小,“量室而作”,也就是在建造房子的时候就开始考虑以后摆放的家具尺寸和摆放方式。
典型的除了厅堂中“两椅一几”的总宽度,往往就是房间内两柱石之间的距离条几的长一般也是厅堂正面墙的长,而在中心的“两椅一桌”则宽度递减,稍小于条案,让建筑的尺寸与家具的尺寸能够配合的层次有序。

正厅太师壁下面的窄长条案,过去供奉祖先神主,设香炉神台,近代则摆放自鸣钟,而钟的东面摆瓶,西面摆镜,取其谐音“终生平静”。
吴敬梓在《儒林外史》第二十二回中,是这样描述盐商万雪斋建在扬州的徽派住宅:
当下走进了一个虎座的门楼、过了磨砖的天井,到了庭上。举头一看,中间悬着一个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两边金笺对联,写“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中间挂着一幅倪云林的画。书案上摆着一大块不曾琢过的璞,十二张花梨椅子,左边放着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镜。从镜子后边走进去,两扇门开了,鹅卵石砌成的地。循着塘沿走,一路的朱红栏杆。走了进去,三间花厅。隔子中间,悬着斑竹帘。有两个小么儿在那里伺候,见两个走来,揭开帘子,让了进去。举眼一看,里而摆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间悬着一个白纸墨字小匾,是“课花摘句”四个字。
这里描述的陈设虽然更为华丽,但总的布局是和荫余堂的摆设相似的。

在具体造型上,传统徽派家具的造型一般多是对称、安定、稳重的形式,虽然后来清式家具渐多,风格趋向华丽繁复,但在传统的徽州民俗家具里,依旧是明式家具的形制典范占据上风。
比如荫余堂中的桌,基本都是攒框镶板心,桌腿上端设矮佬与横枨加固的造型,明式味道浓郁。

还有一张非常经典的半月桌,在荫余堂的官网之中也是展示的重点。
除了像这样靠墙搁置外,半月桌还经常成对出现,共同构成一张可开可合的圆桌,美称其为“团圆桌”,在徽州地区也非常常见。
而且当地有种说法是,由于徽商经常出门在外,若有男主人的友人来拜访时,若放的是半月桌,说明男主人不在家,便可自行离开;若是团圆桌,则意味着男主人已归,可以入室内拜访。

若以荫余堂的椅凳为例,经典的灯挂椅样式,由直线型的、较高的靠背与多圆心曲线型的搭脑、椅腿构件而成,整体造型简洁大方、舒展挺拔,充满力度。
由于灯挂椅多是待客时使用,用料上更为精细;而更日常化的条凳、竹椅等,料型更厚重,也更耐使用。

条凳 独板厚面 ,刀牙板与两侧横枨搭配显得质朴可爱
这也是由于古徽州地区虽林木丰富,但硬质木材相对缺乏,为了确保家具功能和结构的完整性与稳固性,通常这类非硬木家具的外形就明显壮硕许多。

在置物家具上,像圆角柜、方角柜、矮柜(徽州地区俗称灯柜,其上往往摆着木箱)都常见。

柜子一般顶部冒出,下部则根据具体功用与主人家经济状况的不同,装饰也有变化。

不过由于徽州古民居内的背景色一般是大面积的白色和本色,家具颜色在本色之外,往往也喜欢装饰成红色、点缀金色以避免过分统一带来的呆板,出于保护财产和装饰的双重考虑,铜配件也使用的很常见。

而在卧具方面,承袭了明式家具风格的徽派民间家具,也是以朴素简洁著称,但即使是简洁,也并非毫无装饰,尤其是在清代因清代审美倾向绚丽后,豪门富户皆备红木繁雕之床,尤以架子床为代表。
但像荫余堂中所存的几张架子床,风格就各有不同。上图床中的光素围子与下图里的满雕镶云石围子对比,就可看出审美的不同。


但比较特殊的是,这里的拔步床是放在木底座上,床前空有一两步左右的空间,形成了一个小廊,主人的部分起居可以在廊内完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生活气息十分浓郁且有特色的徽派家具。


主卧中就放置了一个少见的面盆架,托架部分放置的是两个面盆;上部的高背中央则在直横枨插肩榫造就的绦环板里。镶嵌了一块镜面,年代更为晚近。

而像上图右边的这个“窝子”,更是当地的一个特色。它利用墩具的圆形造型,腹部大,上圈略小,端部开口,冬天内垫棉圈,下放脚炉,儿童站在里面烤火既稳当又暖和,不需要大人携扶。
有些大的椭圆形窝子还可以供三四个成人围坐,内放火盆,但仅可以将腿伸入其中取暖。

参考文献:
刘云,方学兵《从符号学角度解析徽派民间家具的陈设意义》,《家具与室内周刊》2011年8月刊
独眼,《荫余堂,外迁古建筑保护的孤例》纽约时报中文网,2013.08.15
荫余堂官网http://yinyutang.pem.org/faq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