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说三人谈得忘形,不想其所在,也忘记 是乔装改扮的身份,只是哥长妹短,倒把帘外偷望的店家,看得傻了。抓耳挠腮,好生诧异。暗寻思道:"当初 访友,都是书生打扮。今兀地变成两个雌儿,原来是偷偷勾得风流公子来我小店野合相会。……… 想到这里,心生一计。便咳嗽一声,挑帘而进,又是送茶,又是问饭,赔笑脸献殷勤,也不提讨账之事,反倒找一洁静房间,劝得世贞歇宿下来。诸事毕,方才回到内室,唤出女儿商议。
那女儿唤作荔枝儿,年方一十八岁。虽是乡野之人,倒也出落得水灵俊秀,甚是伶俐精明。平素只帮爹爹照料店面,那老儿看她也恰似掌上明珠一般。荔枝儿见过爹爹,问他有何事?店家望定女儿,欲言又止,荔枝儿性发,转身就走,慌得老儿连声喊道“我儿莫走,我儿莫走。”待荔枝回转身子,方才如此这般,悄悄叮嘱起来,荔枝听他言语,先是惊讶,继而跺足,羞得掩面说道;"这,这如何使得?"老儿又骗又哄,荔枝几仍是不信,嗔道:"哪个便如你所猜,是你自己没生好心罢了!"老儿发急道:"女孩儿家晓得什么?我是过来之人,便走的桥,比你行的路还要多,若不成时,便抠出眼珠当泡 踹给你看!"
荔枝儿半信半疑,不再言语,依计行事。
是夜三更时分,夜静风轻,帘外残月凄迷,窗上竹影扶疏,屋内幽光微暗。荔枝几掩衣起床,也不点灯,*坐静**谛听一会儿,但闻客房内酣声微微起伏,甚是清冷寂静,便忍住怦怦心跳,蹑手蹑脚,溜到柔玉房前。原来白日作下机关,此时弄根棍儿,轻轻一拨弄,这门上吊扣先自落了。待轻轻推开道门缝,从那缝隙看时,心下一惊,险些叫出声来,果见一男一女,同榻而卧,只横盖一床被儿,四条腿儿相叠错,各露出小半截来。荔枝儿眼见奸情,转羞作怒,砰地踹开门儿,喝斥一声:"你们是什么人,怎敢在我店中不顾廉耻,做这偷鸡摸狗之事!"
榻上二人闻声惊醒坐起,却并不曾脱衣。那女子揉揉眼睛,残梦迷离,赋暗之中,认出是店家女儿,起身问道:"姐姐半夜至此,却为 何事?"
荔枝儿不敢看那榻上男人,只将眼睛盯住那女子斥道:"偷了鸡儿,摸了狗儿,又要提起裤儿充好人,你们做的好事!"
那女子听她言语,惊讶片刻,便知是误会,一面点上灯烛笑道,"姐姐只是错认了人,怎将两个女儿家捉起奸来?"荔枝儿借烛光看时,却见那床上公子,也笑出眼泪儿,正自狐疑,却被身旁女子一把推至床前笑道:"店家姐姐且不要怕,看看我家相公是真的还是假的!"
荔枝欲待恼时,却见床上公子除去冠巾,露出满头云髻翠钗,端的一个艳丽娇娘,倒痴痴看得呆了。惊道:"呀,原来是位天仙,比这位姐姐还要好看!"
女公子扯住她手儿汕讪一笑,唤道:"翠荷与 我并店家姐姐斟杯茶来。"
翠荷献上茶来,递与荔枝儿一杯,笑道:"只怕店家姐姐夜里孤独,想找个公子作伴,便撤到我们房里,生出这许多事来!"
荔枝儿先自羞红了脸,心下自怨爹爹贪财生事,倒弄得自家尴尬难堪。端着茶杯,却并不喝,直盯盯又望柔玉半晌,好奇问道:"姐姐如何这副打扮?"
柔玉倒喜她娇憨野性,便不相瞒,一﹣将身世对她诉说一遍。
荔枝听是昆山顾老爷家小姐,慌忙起身施礼相拜,羞愧说道:"哎呀呀,倒是我该死,眼抽识不得金枝玉叶儿,斑鸠识不得凤凰,刚才多是无礼,姐姐要生气,便骂上几句,打上几下,只是莫当我是坏人就好了!"
柔玉见她性直,并不见怪,反当一件趣事,与她笑谈起来。
但说那店家老儿,一夜不曾睡,只是捺下性子,等侯女儿佳音。初时听得女儿入房责斥,心下半惊半喜,拍掌笑道:"此计成矣!眼见捉得双双在床,不怕他二人抵赖,况且都是大家出身,哪里不顾脸面,便讹上他三两银子,也不怕他不依!"后来渐渐听得动静细了,只当是讨价还价,忍耐片刻,只不见荔枝儿出来,反听得三人窃窃笑谈之声,心中猛地一惊,拍额叹道:"天老爷!错了,错了!想那荔枝儿,也是情窦初开,定是被那两个奸人哄骗,入伙做成一团儿了!"越想乱,心下叫苦不选。一时火气攻心,欲将闯进门去,将那奸夫淫妇并小*人贱**痛打一番,又觉不妥,天下哪有老子捉女儿奸情的道理?胡思乱想无良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煎熬多时,听得门外脚步声响正是荔枝儿走了回来。待进屋时,见她脸上笑意盈盈,神意儿甜甜蜜蜜,越看越是不假,越看越是当真,一时怒从心头起,一句话不曾说得,先抡起老大巴掌,左右开弓,啪啪向她脸上扇来。那荔枝儿不曾提防,一时被打蒙了,只觉脸上热辣辣火烧火燎,眼前金星乱晃,跌倒在地上,半晌惊醒问道,"爹爹却是为何?”
… 那老儿恶气未消,只是挥拳吼道:"小*人贱**,你做的好事,丢尽祖 宗脸面!"
荔枝儿更是懵懂,老儿也不直说,只把手掌一伸:"你只把银子与我拿来!"
荔枝儿如梦初醒,嗔怨叹道:"爹爹错了, 有什么银子!"
老儿怒气益盛,喷着唾沫骂道:"无耻*人贱**,白白被他人沾了便宜,却一两银子也不曾拿来?"
荔枝儿听得这话儿,恰似劈头雷击一般,竟跳将起来,怒目而视,步步逼向老儿,又是羞辱,又是恼恨,哽咽在喉,泣不成声,半晌方道:"你,你﹣﹣便是猪狗,也还知些情意,你财迷心窍,只把银两做爹娘,哪里认得女儿,把我当作什么人看待!"
老儿见荔枝这般光景,反倒呆傻起来,一面连连退步,一面赔笑央告道:"我儿这是何必,爹爹错怪了女儿,也是为孩儿着想。你只说那容房中男女,竟是何人!
荔枝儿含泪哭泣只得说出小姐两人遭遇。老儿听罢,半晌不语,心下想道:"原来这两人,却是私奔的小姐丫环。如此看来,他家中定是不知,四处派人寻找。且喜那昆山离此不远,我若告知他家中,自然得许多赏银,也不枉教我费了心机,委屈女儿一场!" 想到此处,便又赔下笑脸,打着自己嘴巴,左一个不是,右一个不是,哄得荔枝儿消了气,自去房中歇息。
次日清晨,那老儿多了个心计,假说进城办些菜蔬,嘱咐荔枝儿照料好店面,竟往昆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