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肚子开始哼哼叽叽唱空城计了。我才发现其时我已经完全暴露在白花花的太阳光里,额头一层密密的汗珠竟不自知。西瓜地南边的村路上,回家吃饭的男男女女提锹携锄,缕缕行行,说笑着,戏谑着。他们的身影隔着蒸腾的地气也似在波动一般。
早起进地到现在,倏忽三个多小时的光阴便这样溜掉了。看看那蛇,没有一点进展的样子,我只好暂时向它告别,回家安慰安慰我的口腹肠胃去。临行,我打算找点什么给它挡一挡,怕它万一遭了什么敌害的暗算,这时候的它实在是太脆弱太缺乏自卫能力了。然而除了草,也实在找不到适合的材料给它营造一个安全的窠。我便沿柳行寻些长得粗壮且长的草一撮撮拔起来轻轻遮挡在那条蛇所在的柳条上。至少,假如老鹰飞过,这些草被也还能够掩住蛇的形影而使它免受侵袭吧!
因为午间小睡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多我才来到瓜田里。这天气晴朗得没有一点瑕疵,就像我的心情一样。风还是那样细柔,追逐着我,将我的裤管微微地吹向前面,像在做着一个好玩的游戏。
那条蛇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进展?是否安然无恙?
到了地头,我照例将鞋子脱下,赤脚向瓜田腹地走去。十二亩地,由南向北,几十米的垅头,以我蹒跚的步子走来,是很需要一些时间的。地面被阳光晒得暖酥酥的,脚板踩上去很是舒活受用。一边走,我会顺带将某棵西瓜苗旁边的草拔掉。这时候不是害虫活跃的时间,它们总是在傍晚时分——那时候天变得凉爽了——才出来觅食。因为瓜苗还不大,垅间的空地裸露着,走起来无遮无拦,甚是便当。偶尔抬脚略低,脚面会被瓜叶锯齿形的边缘轻轻擦着,便起一阵轻微的酥痒。
天地是如此地开阔。我的瓜田左右也还是瓜田,十几家的西瓜田连起来,向天边蔓延开去。虽然脚下是裸着的地面,但展眼远望,却是苍绿一片,不见一些些儿缝隙,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宛似起了荡漾的绿波。这时候是很能真切体验到“接天莲叶无穷碧”那样的意境的。
我之前盖上去的那把草颜色变淡了,那是因为经过一个中午的曝晒失了水分,蔫软了。是否曾经对那条蛇产生过一点保护作用,我无心去想。我关心的当然是那条蛇本身。
它就那样规规矩矩地横在柳梢枝桠间,一如我离开时的样子。有那么一瞬,我略微有些失望。午间小睡时,我曾经做了个梦。梦见那蛇钻出了套在身上的老皮,就像我拧柳笛时,木条从柳枝皮管里抽出来那样,滑溜溜,一无挂碍。可是眼前这条蛇,未免太慢性子了,迟缓滞涩得仿佛要以须臾为万年。但这样的想法只在我脑子里维持了一瞬,然后我就释然了。比如我从家里走来,再怎么心急,步子其实还是那样的频率,我不得不忍受残疾带给我行动上的限制。那么这条蛇呢,现在的它,其实每一秒都是在忍受炼狱般的痛苦,它必须遵从造物主预先给它定下的法则,不敢也不能稍有逾越。蛇之所以要蜕皮,是因为它在生长,像人类的因为生长而原来的衣服不再合身一样,它必须把那层皮蜕掉才能获得新生。这一番蜕变,这一番新生,必然要经历这一番痛苦,这一番挣扎。痛苦无法言说,挣扎也在貌似安宁中进行。世间万物,岂有不曾经历痛苦的?然而细究起来,却好像只有人类在为自己的痛苦喋喋不休。